「蓋好被子,冬天來了。」他臨睡前叮囑了一聲,就如他過去悄悄給我披上長袍一樣,讓人溫暖,他讓我想起銀狼每晚的細聲叮囑:「丫頭,晚上別踢被子。」暖意從心一直擴散到身體上,即使不蓋被子,我的心依然溫暖。
我緊緊摟住被子伸直雙腿舒舒服服地睡覺去。
我以為我不怕,我以為我能安然面對今日戰場上的殺戮與鮮血,但我還是被噩夢驚醒,夢中我一個人站在一條血河旁,滾滾的鮮血如湧起的浪濤向我席捲而來,等浪濤涌到身邊的時候,我才發現上面漂浮著一具有一具的屍體,密密麻麻,布滿整條河,他們浮在水面上,身體浮腫。
當滾滾洪流就快衝到我身邊的時候,那些浮在睡眠上的屍體突然全都爬了起來,他們的臉猙獰恐怖,布滿了鮮血,他們那可以見到森森白骨的手朝我伸來,想將我一起拉到那滾滾血流當中,我嚇得尖銳地大叫,凄厲而恐怖。
睜開眼睛的時候,對上他的眼睛,微微的燈火已經點燃,他將我的頭放在他的懷中,輕輕地幫我拭擦著額上的汗。
「別怕……有我……抓不走你的……有我……」他的聲音如溫暖的火把,驅趕心頭的黑暗,也驅趕了心中的寒冷,我下意思將頭移了移,但他霸道地將我重新拽入他的懷中,胸膛激烈地起伏著,我的睡意全無。
「別拒絕我,我能照顧你的時間不多。」他沒有看我,但我能看到他眼中的酸澀苦楚,放在我髮絲上的手微微顫抖著。
我閉上了眼睛,我不知道跟著楚冰進戰場是對亦是錯,但我真的想為銀狼做點事情,我希望能親自將夷國那暴君的頭砍下,給他送去,也許多點歷練,我會讓他更放心,而對銀狼與楚樂我也慢慢釋然了,有些時候真是獨獨不忍心,如他今夜摟著我的頭,輕輕拭擦著我額上的汗一樣,讓人難以拒絕。
我閉上眼睛但我再也睡不著,半夜的時候,我將頭輕輕地從他的懷中移開,但他二話沒說就將我拽了回來,霸道而蠻狠,原來他也一直沒有睡著。
「就一晚,讓我看著你睡。」良久他輕輕地說,雙手鬆了下來,而我也不再掙扎,睡意襲來,慢慢入睡。
天蒙蒙亮的時候,他出去了,我也起來,在軍中吃過早點,就周圍晃蕩了一圈,早上的空氣很清新,沒有中午的乾燥,軍中的士兵吃完早點就開始操練,聲音震天,動作整齊劃一,一個個方陣甚是壯觀。
而我雖然被封為左先鋒,其實也只不過是一個虛名,沒有任何實權,也沒有什麼讓我做,雖然他們對我很恭敬,但我知道他們骨子裡是不服我,軍中比的是誰勇猛,比的是誰的拳頭夠硬,如果沒點真本事,就算是將軍的老爹也沒有人打心裡服你。
他巡視完畢就回到營帳,他在營帳,我就盡量出來,少點接觸,多點距離,也就少了一些糾纏。
晚上夜深風涼,士兵進營歇息,軍營再次寂靜,巡夜的士兵雙目炯炯有神,來回穿梭,那依然燃著的篝火在冷風中顯得有些蕭瑟。
五日後,兩軍再次對壘,再次血漫草原,那刺目的紅染紅了天邊,那累積的屍體讓天地無光,晚上幾隻寒鴉掠過陰霾的天空,發出幾聲凄厲的叫聲,讓人心寒,它們應該啄食這些屍體吧,屍體太多,根本無時間處理安置。
這是兩軍第二次交鋒,從朝霞萬道的早上一直打到夕陽夕下,暮色漸漸死傷難以估算,我軍一名老將悲壯戰死沙場,敵軍將領郭郁被打傷。
郭郁的部下左右先鋒被我齊齊斬於馬下,因此我在軍中終於可以嶄露頭角,他們看我的目光已經略微不同。
敵軍損失慘重,可惜夷國將領拓木毫髮未損,他們百萬雄師這次雖死亡甚重,但依然威勢尚在,他桀驁的頭顱亦未低下,他飛揚跋扈的神情依然沒有收斂,兩軍的對壘,鹿死誰手,尚是未知?
這一晚我沒有發噩夢,安然入睡,也許正如楚冰當初所說,鮮血看得多了,總有一天,看到血就如看到水一樣,波瀾不驚。
兩軍連續經過兩次硬仗,都需要調整休養,最後定於十天後再戰,但楚冰怕他們會夜襲,所以軍中加強了守衛,對飯菜也經過了嚴格的檢查。
沒有戰役的日子變得平靜,但我知道平靜過後就會是波濤滾滾,濁浪排空。
「習慣了?」燈火中他的臉很溫和,聲音低低沉沉。
「還會怕,只是不會再發噩夢了。」
「是否後悔上戰場,後悔了可以送你回去。」
「不後悔,我說過我要親手斬下夷國那個暴君的頭顱。」
「嗯,怕了告訴我,我可以暫時做你的依靠,如果你願意,可以是一輩子的依靠。」最後一句話,他猶豫再三還是說了出來,但說完營帳一陣寂靜,然後就是他微微的嘆息聲,帶著鬱悒隱忍。
「將軍……」外面有人輕輕叫,他立刻披衣服出去,帳外的兩人刻意將聲音壓低,但我依然能聽到,即使他們的聲音再小一些。
「怎麼樣?事情可辦成?」
「幸不辱命,今晚丑時在距離兩軍軍營五里的西山相見,將軍卑職惟恐有詐,要不我們先行去探訪一番?」
「嗯,你現在立刻帶一小隊精銳埋伏在西山附近,切莫打草驚蛇,寅時如果我尚未回應,請右先鋒魯英迅速帶兵去接應。」
「卑職領命。」聲音停止,就是迅速離去的腳步聲,他到底去西山見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