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低沉的嗓音在空曠的寢宮中迴盪,彷彿被擴大了無數倍。
許思立勉強維持住表面的鎮定,心中卻有如被洶涌澎湃的波濤沖刷着,一陣陣顫動。
司盛看出他不是思諾·羅蘭德了?
回憶昨晚到現在自己的言行,許思立不得不承認,他在危機面前確實暴露了太多,根本沒想起來要模仿思諾·羅蘭德的言行。
可是,按照他接收到的記憶,在思諾登基前,他跟司盛的交集爲零。
因爲他沒有元素師天賦,即使是皇子也只能享受最低等級的待遇,而且思諾也不喜歡出門,所以跟司盛基本沒碰過面。
而就算是登基後的一個月裡,兩人大概也就見過兩三面……珍妮絲都沒看出他換了芯,司盛到底怎麼看出來的?
不管怎麼說,都不能承認,不能冒這個險。
許思立心如電轉,冷下臉一把拂開司盛的手,脫口而出。
“我是誰?”
“我是你爸爸!”
許思立一句話猶如石破天驚,在安靜的寢宮中都有了迴響,就連一直淡定自若的司盛,都不禁愣了一下。
片刻後,他皺起了眉頭,眼底閃過一絲冰冷。
許思立怡然不懼。
這句話是氣話,但……難道不是事實嗎?
從可憐兮兮的小奴隸到威風八面的元帥公爵,他爲司盛氪金又氪肝,費了多少心血?最後還把他的數據轉移到星空紀元。
沒有他,不管是紙片人司盛,還是面前這個元帥司盛,根本不可能誕生!叫他一聲爸爸不爲過吧?
許思立從小被嬌慣着長大,平時不惹他還好,惹急了氣性還是挺大的,要不然昨晚就不會踩司盛的臉了。
他毫不示弱地回視着司盛。
有反噬效果在,現在的他,已經不用擔心司盛傷害他了。
司盛微眯着眼眸,與他僵持着,眼底深處忽然有一道金芒一閃而逝。
那金芒太快了,浮現瞬間就消隱下去,連死死瞪着他的許思立都沒有發現。
司盛心中有些古怪。
“有問必答”的技能……竟然用不出來。
看着少年微帶怒氣的樣子,他眼中浮現一抹深思,不知想到了什麼,眼神中的寒冰慢慢消散。
“我沒有父親。”他忽然說道。
許思立一怔,確實,思諾·羅蘭德的記憶裡,司盛也是孤兒。
“但是,有一個類似父親的存在。”司盛又說道。
許思立眨了眨眼睛,這話聽着怎麼這麼彆扭?
“所以呢?”他道。
司盛觀察他的神色,似乎想要發現什麼,最終皺着眉搖了搖頭。
“沒什麼。”
“只是陛下要知道……有些話,是不能亂說的。”
“呵。”許思立冷笑。
“那元帥屢次三番以下犯上,那又怎麼說?真不擔心我治你的罪?”
他試圖端起皇帝的架勢,雖然也不知道對不對,但他絕對不可能承認自己是外來者,剛剛想跟司盛緩和關係的心思也歇了。
“司盛,記住你的身份,即使你再強,現在也是我的傀儡,我的僕從。”
許思立低聲道。
“我沒有抹殺你的意識,讓你還能保持獨立的人格,已經仁至義盡,但你記住,我隨時可以改變主意。”
“再來惹我,我不介意將你徹底變成沒有思想沒有靈魂的傀儡!”
雖然選項是不可逆的,但這一點,司盛不可能知道。
許思立盯着他。
理直氣壯,沒有半點心虛。
“昨晚,果然是你。”
司盛沉思道,“是那道秘術……”
那道奇怪的光繩,後來消失了,又似乎有什麼東西入侵了他的身體。
“沒有錯。”許思立沉聲道,“所以請你好自爲之。”
“什麼該做,什麼不該做,以元帥的智慧,相信不用我再多說,只要你我以後相安無事,一切跟過去就不會有什麼不同。”
打一棒再給個甜棗?
司盛低眸看着他,少年依然不懼,但那張稚氣未脫的臉,在他眼中,怎麼看都沒什麼威脅力。
他淡淡移開視線,點頭說道:“我明白了。”
至於明白了什麼,並沒有說明。
他答應了,許思立卻沒有絲毫放鬆,心情反而更加凝重。
他記得司盛還是小奴隸的時候,也一直蟄伏着,直到被公主解救,放出來的那一刻,才突然暴起把奴隸主咬死了。
一想到這,許思立便寒毛直豎。
如果星空紀元的設定完全參照《神明的遊戲》,那這個司盛的性格特點或許並不會改變太多。
這種感覺太危險了,他還是要小心一點。
畢竟他剛纔只是虛張聲勢,他並沒有能真正制約他的手段,現在的自己,已經沒辦法再抹去司盛的意識了。
正想着,一道女聲響起。
“陛下!”
珍妮絲終於醒了過來,看到司盛,她明顯感到驚訝,也表現得十分警惕,馬上跑到許思立身邊。
“元帥大人怎麼會在這裡?”
她不卑不亢地說道。
“現在既不是陛下的會客時間,也不到陛下處理政務的時候,司盛大人,您擅闖陛下寢宮,這可不合規矩。”
司盛目光微動,越過她,落在她身後的少年身上。
似乎知道來了幫手,小皇帝的神色飛揚了些,即使對上他的視線,也沒有絲毫躲閃。
司盛薄脣微抿,淡淡收回目光,對上珍妮絲嚴厲的眼睛。
在她和許思立的注視中,他扯了下嘴角,忽然說道:“侍女長,麻煩你把隔壁寢宮收拾出來。”
珍妮絲一怔,許思立也有些懵。
“司盛大人的意思是……”珍妮絲遲疑地問道。
“接下來,我要在皇宮中叨擾一段時間。”司盛欣賞着兩人驚訝懵逼的表情,淡聲說道。
“昨晚,皇城連夜清理了一批叛徒。”
“其中有一夥收到風聲,提前逃了,以後恐怕會威脅到陛下的安全,所以,在抓到人之前,我會留在皇宮保護。”
“這是我的職責,也是先帝的託付。”
一時間,沒有人說話,氣氛有些冷凝。
司盛竟然把老皇帝都搬出來了,珍妮絲一時不知道該如何回話,不由扭頭,看向還在懵逼的少年帝王。
“陛下……您覺得呢?”她猶豫地問道。
許思立皺眉,眼睛盯着司盛,思考這傢伙到底想幹嘛?
司盛卻沒有看他,側眸,目光落在窗戶的方向。
陽光從窗外照射進來,明亮澄淨,卻還是不能完全消除窗下的陰影。
還有,牆上還殘留着的一兩滴血跡。
許思立頓時想起昨晚的瑪麗。
她悄無聲息地摸進了房間,化身成一道影子,尋常人很難發現,如果不是司盛的話……
要是那些人真的再來,短時間內,他恐怕真的不好應付,即使有珍妮絲在,也不能給他充分的安全感。
“陛下?”珍妮絲再次出聲。
許思立煩躁地抓了抓頭髮,掀開被子下地,臉色陰沉地道:“他想住就住吧,我餓了,讓人準備早餐。”
“好的,陛下。”
珍妮絲恭敬地應了聲,又慌忙去取了拖鞋給他,這纔出去吩咐人準備早餐。
寢宮中,又再次只剩許思立和司盛兩人。
許思立看向他,皺着眉道:“你留下來到底是爲了什麼?”
“陛下方纔不是說了?”
司盛一本正經,深邃的眼睛注視着面前的小皇帝,“臣是您的僕從,保護您的安危,是臣下的職責。”
“呵。”
許思立一點也不信他的鬼話。
只是,他的危機似乎暫時解除了。
接下來,司盛告辭離開。
當他走出寢宮時,護衛們噤若寒蟬,一個個身子挺得筆直,肅穆威嚴地站崗。
他沒有多做理會,高筒皮靴敲擊着地磚,在走廊上發出清脆的迴響。
一陣微風吹來,拂動他淺金色的髮絲。
男子忽然站定在原地,側頭看向長廊外蔚藍的天幕,他的思緒飄得很遠,遠到似乎能在天幕上看到什麼。
三年多,快四年了吧?來到這個世界,已經這麼久了。
神明大人啊,您終於……
願意出現了嗎?
-
許思立拒絕了侍女們的伺候,換了一身便服,走出寢宮。
護衛長李哲城已經守在外面了,看到他出來,竟直接單膝跪地,低下頭。
“參見陛下。”
“昨晚卑職救駕來遲,讓陛下受驚了,請陛下責罰!”
他昨晚去大殿查看,雖然看到了戰鬥的痕跡,但也無法判斷當時的情況,等聽到刺客的消息匆忙趕回來的時候,事情已經處理完了。
他再次擅自離崗,導致陛下險些遭遇刺殺,還好有元帥大人在。
當聽到元帥大人解決了刺客時,他心中的一塊大石頭才落了地。
他就說,元帥不可能刺殺陛下,這其中肯定是有誤會的!而現在看來,陛下和元帥的誤會已經解開了。
即使現在要受到責罰,他感覺也心甘情願。
許思立頓住腳。
他本來就沒指望這位護衛長的保護,掃了眼他頭上,看到【尊敬】的標籤,知道他還算忠誠,便沒再說什麼。
繼續往前走,路過李哲城身邊時,他停了停,伸手輕拍一下他的肩膀。
隨着miss的字樣浮現,一條不算粗-長的血條冒了出來。
血量還是看不到,但也應證了許思立的推測——看來只有別人受到攻擊的時候,才能看到別人的血條。
許思立思索着離開。
而李哲城看了眼自己的肩膀,一臉複雜地站起身。
陛下……這是赦免他了?
守在寢宮周圍的護衛們,鬆了一口氣,紛紛露出欣喜的神色。
“李哥,陛下沒有責罰我們,太好了!”
“就是就是,剛剛司盛大人走出來,沒把我們嚇死……”
李哲城一言不發,慢慢陰沉下臉。
“陛下不責罰,那是陛下仁慈,並不是我們玩忽職守的理由!”
他一向待人親切,此刻發起飆,讓所有人都不敢出聲了。
“你們還好意思談笑?司盛大人就算了,那陛下呢?”
“陛下昨晚怎麼出的寢宮?”
“誰來告訴我!”
護衛們一個個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後低下頭不敢吭聲了。
李哲城重重哼了一聲。
他年紀不大,也就二十七,但武力值並不弱,不然也不能服衆,當上這護衛隊長。
“昨晚守衛皇宮的所有人,等換班的時候自己去領罰,我自己回頭也會去。”
“都給我打起十二分精神來,昨天的事,再發生第二次,你們也不用幹了,趁早回家奶孩子去!”
護衛們大多軍人出身,此刻被說得面紅耳赤,連忙行了一個軍禮,齊聲應道:“是!”
李哲城這才滿意點頭,然後擡腳,快步追上遠去的許思立,肅穆着臉跟在了他身後守衛。
保護陛下的安全,是他的職責。
如果再出現意外的話,他這個護衛長也可以引咎辭職了!
前方,許思立正看着自己的屬性面板,有些驚喜地發現——他的經驗值竟然漲了。
距離升級:34/300
許思立看了眼未讀提示記錄。
發現……冥想竟然可以漲經驗值!
雖然漲得有點慢,冥想一晚上,竟然只增加了34點,要升一級,至少得9天時間。
許思立微皺眉。
這時,侍女長的帶領下,他來到了就餐的地方。
宮殿很大,金碧輝煌的,十分氣派。
餐桌被鋪上雪白鑲着金線的桌布,長長一條,可以容下數十人同時用餐。
許思立一個人坐在上首。
淡紫色的眼眸掃視着這空蕩蕩的宮殿,眼神浮現一絲落寞。
他抿了抿脣,有些意興闌珊。
內測……還有一個多月。
到時候,不說爸媽和大哥,二哥肯定是能見到的。
以二哥的性格,自己當日是因爲他才上的飛機,雖然發了那條短信給他,但估計他還是得發瘋……
許思立幻想着和家人重聚的情景,開始吃起早餐來。
這羅蘭德帝國的食物,不能說黑暗料理,但對吃慣美食的他而言,精細度還是差很多的。
粗茶淡飯,就這麼湊合着吃吧。
他一邊吃,一邊想着接下來的行動計劃。
根據昨晚總結的,眼下有三件事情最重要,必須在短時間內先完成:
1.一千萬宇宙幣的星際聯盟費。
2.增強個人實力,也就是升級。
3.提升民衆支持率。
前面兩件事的優先級是並列的,只有民衆支持率可以緩一緩,畢竟也急不來。
一千萬宇宙幣……
許思立翻看着思諾·羅蘭德的記憶,主要是關於星際的一些事情。
然後他發現……
羅蘭德帝國可以上星網。
星網是連接星際聯盟所有成員國的網絡,包括266個國家和勢力,囊括了十幾個星系,有的國家,甚至單獨佔據了一個星系。
比如綜合實力排名第二的弗蘭達星際聯邦,就擁有一個星系,福利水平很高,吸引無數星際移民。
這也是思諾·羅蘭德原本的目的地,不過沒去成就差點被司盛斃了。
許思立沒急着上星網。
他的金手指又沒在星網,雖然他可以唱歌,但這裡是個遊戲世界啊,歌曲基本來自現實。
就說他現實裡那些歌,在星空紀元裡很受歡迎的,就連思諾·羅蘭德都聽過。
最最重要的是,遊戲組非常注重版權,都標註了原唱者,而他也不例外。
他稍微用通訊儀裡的搜索引擎查了一下,就看到了他自己。
許思立,一位遠古時代的天王級歌手,才華橫溢,在事業達到頂峰時如流星般隕落,留下了無數膾炙人口的經典作品。
“……”
按遊戲時間推算,遠古時代都是數萬年前了,他的歌還能流傳至今,說出來都是個奇蹟了。
這樣一來就斷了他的財路。
他想靠唱歌一炮而紅估計很難,賺點小錢應該是可以的,但太少了感覺也沒什麼賺頭。
畢竟,要是一千萬真那麼容易賺,思諾·羅蘭德也不會直接跑路了。
所以,許思立決定先摸索升級方法。
這是個遊戲世界,星球99.9%的領地被星際獸佔據,這個設定,不就是給玩家練級送經驗的嗎?
當然他現在是NPC,跟玩家不是一個體系的,所以要先實驗一下。
飯後,許思立到花園散步。
猶豫良久纔看向珍妮絲,問她哪裡能搞到星際獸。
“陛下,您問星際獸是要做什麼呢?”珍妮絲遲疑地問道。
許思立抿脣不語,良久才道:“沒什麼,只是想先接觸接觸。”
他斟酌着用詞,“大皇兄和二皇姐去了前線,意外殉國,纔有了我繼承皇位。”
“可是我一向深居簡出,穩居在皇城之中,很少有機會能接觸到星際獸,連一隻普通的星際獸都沒親手殺過。”
“你說,這樣的我,如何能坐好這個位置?如何能引領帝國的子民們抗擊星際獸,在下一次的獸潮中取得勝利?”
獸潮沒有規律,隨時可能來臨。
正因如此,羅蘭德帝國這百年來才一直無法恢復,每次重建後都會遭到破壞,被迫龜縮。
而三年前,羅蘭德帝國便經歷了史上最大的一次獸潮,並且損失了兩位重要的皇室成員——大皇子和二公主,兩位強大的元素師。
如果是他們繼承了皇位,絕對不會像思諾·羅蘭德一樣當逃兵吧,許思立這樣想道。
而珍妮絲聽到許思立的話,也不禁想起了那兩位早夭的皇室血脈,心中悲慼,望着許思立的眼神也愈發憐愛。
陛下真的長大了!
他選擇留下來,是真的想做好一位帝王!
“那這樣如何?我去爲陛下找一些馴養過的星際獸,這些星際獸一般性格會溫和許多,也不會太危險。”
“那行,你去安排……”
就在這時,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亂,有守衛呼喊驚叫的聲音響起。
珍妮絲皺眉,剛想呵斥,卻見一道長長的影子忽從草叢中竄了出來,迅速朝這邊射來!
“陛下!”
“鏗鏘——”
在他們身後的李哲城,瞬間抽出長劍護在少年身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