讓何青青感到吃驚的是,陸亭上班之後就把她找去,交給她新的任務:組建智心平臺業務團隊。
“我給你六個人的編制,”陸總說:“你是從智亞出來的,對那邊有了解,應該能和他們配合順暢。我希望你能爲本公司趟出一條新路來。”
“您……,這算是對朱莉的回報嗎?”何青青小心翼翼地問道。
陸亭笑着搖搖頭:“是嘗試新事物,和報答她沒關係。”
她說:“朱莉說得對,我們每個人只能順應潮流,卻無法逆之而動。
就像蒸汽機車時代來臨,若堅持騎馬,那只是個人情懷和愛好,卻不能再當作生存的手段,所以騎馬現在就成了奢侈行爲,只有極少數不差錢的客戶能用得起。1
又譬如油紙傘、蓑衣、呢絨等等。它們還會存在,可你能說那是社會的主流麼?不能!
我做獵頭公司總要爲你們大家考慮。
這企業要是後天就衰敗了、爭不過人家在線平臺,是我退休、大家散夥?
亦或是我們現在就嘗試下新的辦法和渠道?
如果確實管用就讓它成爲一條輔助的產品線又如何?甚至將來以其爲主也不是不可以。
但總歸不能眼看着自己無法掌握新產品、新工具,並因此被壓縮了我們的生存空間,然後步步避讓、舉手無措吧?
也不能因爲我個人的喜好、擅長,就給所有人接受新事物設門檻甚至人爲阻攔吧?
我不認爲這樣做是個負責任的企業管理者,我也不覺得這樣做了員工還能長長久久、心甘情願地留下來和我一起固守成規。”
她拉過何青青,拍拍她的手背:“我希望將來即便我退下去,你們這些人還能把它管理好,讓員工繼續在這裡掙錢、養家,不然我現在何必這樣小心翼翼有保護企業聲譽,何必兢兢業業從一波波的新員工裡挑選徒弟親自培養呢?
我今天的話你別忘記,無論什麼時候,管理者先要想到集體和員工。只想自己,只從自己角度思考,路就一定走不遠!記住啦?”
何青青深深地點頭。她之所以後來一直跟着陸亭沒有去別家,就是因爲陸總把她當自己人一樣說話,推心置腹、細緻耐心。
而且陸亭教出來這麼多徒弟,大多數都離開她分散到行業的各個角落去了——譬如智亞的陳蘭,但陸亭仍教人不輟,這是難能可貴的。
她並不期待着徒弟們永遠守着自己,更希望他們出去開枝散葉。這纔是對獵頭事業真正的情懷!
後來青青把陸總的話複述給許靜聽,後者感嘆了一聲然後對她說:“這是陸總一直有好名聲、好信譽的原因,她不僅僅爲人有德行,而且擅長授人以漁。
像她這樣桃李滿天下的獵企老闆極爲罕見。你要像她學習。
只會耍嘴皮子唬住客戶和人選算不得什麼,讓自己帶出來的徒弟個個都能做頂樑柱的,那是真本事!”
許靜這樣評價陸亭,反省自己覺得應該爲企業多做些。
本來她習慣了自己跑來跑去,直接把辦公室的事情都交給自己那個小秘書劉正卯,反正智亞沒有開始恢復營業也沒多少事。
到後來又讓他加入搬遷小組,同時負責那邊和自己之間的聯絡。
不過眼前業務上的事越來越多,吳芳那邊據說馬上要找個財務總監,她自己應付不來。思前想後,便找到韓威。
“啥?你要帶徒弟?”韓威吃驚地看着她:“你怎麼突然想帶徒弟了?”
“這有什麼可驚奇的,反正不都是爲企業做貢獻嘛。漢得森整天在工地那邊忙,我身邊也得有個幫手才行呀?”許靜覺得韓二哥的反應有點大。
“呃,是這樣,今年咱們沒去做校招,只有零零星星自己找過來或學校推薦的幾個實習生和畢業生,原因就是封門那事鬧的。”
韓威實話實說:“加上現在獵頭業務團隊都在居家辦公,這……。”
“哦,原來如此!”許靜明白了。韓威的意思是自己手裡無人可派,因爲近半年多根本沒招新人!
舒小琴現在一半精力給智心補充人手,一半幫着杜曉月在做組織調整的準備,她們就沒做搬家前給智亞獵頭這邊招聘的打算。
稍微錯愕之後許靜拍拍自己的腦門:“看來,我得自己上哪個咖啡館去發掘一個才行了?”
她指的是要學習魏東發現自己的路子,自己也去“撿”個徒弟回來。
韓威“嗬嗬”地笑,心想:你以爲是挖土豆、白菜那麼容易,出去就拎一袋子回來?
他以爲許靜只是說句玩笑,哪知道人家已經在認真地琢磨:上哪兒能撿到徒弟呢?
這邊還沒想出答案,吳芳約她下班後見面談財務總監招聘的電話倒先過來了。好吧,先顧一頭再說!
許靜知道既然是見面談,那肯定不是普通那種財務負責人,一定有什麼特別要求或原因,必須當面說的。兩人很快商定了地點和時間。
地方很好找,萬達廣場一層。
許靜到了才明白爲什麼吳芳約在這裡,因爲新開業人不多,而且他家還賣漢堡套餐之類的食品,連晚飯都可以在這裡解決了。
許靜選個位置坐下,沒一會兒吳芳也到了。“咱們邊吃邊聊,我只有半小時。”她說。
“你怎麼把自己搞得這樣忙碌了?”許靜奇怪。
“今天釘釘要上臺表演節目,早就打了招呼讓我一定去看,做家長的不能沒信用!”
許靜去要了兩份套餐,吳芳抓過一份就大嚼起來。許靜特想提醒她注意風度,不過話到嘴邊又給咽回去了。
“我就簡單說了。”吳芳邊吃邊開口道:“這個財務不是管帳目的,是籌備上市和建立風控體系的。
做好有企業風險管理師和註冊會計師資質,需要在建立風控體系有全流程經驗,最好經歷過高新技術企業申請流程,有創業板上市公司經歷。”
“嗯,形象、學歷、年齡……?”
“形象無所謂,不低於統招本科的學歷,年齡……四十五歲以內,男女無所謂,關鍵是能力、經驗和做事。”
“接受外地人選嗎?”
吳芳想想:“標準話說得好可以考慮,如果以上條件、能力全部合格的話。
我們希望能夠儘快獲批創業板,報酬什麼的不是問題,只要對方不獅子大開口都能接受。不過……,”
她拉長聲調想了想:“優先本市或周邊通勤地區,畢竟外地過來成本還挺高,無論對公司還是個人都得考慮這個問題,相應地就會影響穩定性。”
她三口兩口地邊吃邊交代,吃完了拍拍手問:“怎麼樣,還有什麼要問的問題沒有?”
“沒有了。你有什麼特別交代和囑咐嗎?”許靜問她。
“嗯,還真有!”吳芳笑笑:“不要磨嘰的、只會耍嘴皮子的和矯情的,不要只看錢、要權要利益的。”
“就是像我這樣的唄。”許靜聳聳肩。吳芳哈哈大笑擺擺手揚長而去,留下許靜自己慢慢吃。
既然瞭解需求了,那就開始幹吧。許靜看看這咖啡館,確實太新了還沒什麼人氣,需要養陣子才行呢。
她把餐盤送到回收處,取出筆記本電腦開始準備總結《職位需求表》。
這時候,忽然有個人坐到了她面前。笑嘻嘻地問:“小姐姐,你也是獵頭哇?咱們同行。”
許靜沒說話,看看左右,因爲她沒瞧見這人是從哪裡冒出來的。
“你別怕,我沒有惡意。”那人依舊臉上掛着笑意:“自我介紹下,張樹鵬,英文名叫希德,男,二十七歲,未婚,丙人獵頭的顧問。”
他不介紹自己還好,許靜聽了“撲哧”一笑,這個英文名……嗯,這哥們倒和那《冰河世紀》的樹懶確有幾分神似。
見她笑了,張樹鵬高興起來,話也講得流利了些:“那、那個啥,你笑起來真好看,我就覺得你面善,好像哪裡見過,應、應該是有緣。誒,你做獵頭多、多久了?”
“幹嘛?爲什麼問這個?想盤道哇?”
“唉,不、不是。”張樹鵬抓抓頭皮,有點不好意思:“我、我哪敢和美女盤道?就是很少遇着同行,所以有點語無倫次。
那、那我先說,我是去年開始做獵頭的,以前在家線上教育公司做講師,教中學歷史。
沒想到公司掛掉了,我失業四個月,沒辦法就幹了這行。”
“哦,沒辦法才幹的獵頭呀。”許靜故意說,她把聲調拉長,特別強調了“沒辦法”三個字。
張樹鵬有點慌,趕緊擺手:“不、不是,是找不到別的工作。”這話說完他自己翻了下白眼,逗得許靜又捂着嘴笑。
“嘿嘿,我這人就這樣,講課沒問題,可平常說話……現在好多了,以前會臉紅呢。師傅糾正的,他是好人!”
“我比你大兩歲,以前是做奢侈品店面銷售的管理工作。”許靜爲緩解他的緊張儘量平緩、清晰地說。
“哦?你比我還大兩歲?”張樹鵬驚訝地眨眨眼:“欸,我這眼睛看人還是不行呀,我師傅看得準,本事沒學到家。”
他說着從西裝內口袋裡掏出副眼鏡來戴上,嘴裡還解釋:“怕你覺得傻,剛纔就沒 敢戴着……。”
這下許靜捂着嘴笑得更厲害了,笑得兩肩抖個不停,弄得張樹鵬挺尷尬。
好容易止住了笑,許靜乾脆合上電腦坐正身體,點點頭說:“好吧,咱們聊點正經的話題。
你爲什麼來找我打招呼,僅僅因爲遇上個同行挺稀罕嗎?還是見色起意,又或者偷聽到有價值的職位想多套出來點信息?”
“沒有、沒有、沒有!”張樹鵬嚇得連連搖手:“你別想多了,沒那麼複雜。我,咳,實說了吧。
我最近成了一單,按丙人那邊的規矩就能晉升顧問了,但前提是我得自己找個助理……。
剛纔看你走過去的時候,覺得好漂亮。所以、所以想問問你……?”
“願不願意和你做同事?”許靜替他說。
“哎,對!就是這個意思!”張樹鵬一拍大腿。
許靜抱了胳膊歪着頭看他。這傢伙一頭直立的頭髮,黑邊眼鏡,瘦臉、長脖子,怎麼看怎麼是那“希德”。
她眨眨眼睛,心想:好吧,也不是沒有優點。能聽勸、願意改造自己,而且看上去學習力還行;能主動,不怕丟臉。
嗯,興許能試試?
“希德,你是什麼學校畢業的?我可是211呢。”許靜故意說。
“我是也是211,歷史學的碩士,方向是儒家學說對古代治國理政的影響。”
張樹鵬重新高興起來:“可惜,這東西對就業沒多大作用。除了能當老師,用處不大!”
“這麼說,你其實剛剛拿到晉升顧問的入場券,實際……還是助理?”
張樹鵬臉紅了,看看周圍不好意思地嘟囔着:“這不是,找到助理就能當顧問了嘛……。”
“你們沒有人力麼?怎麼讓你自己找人手?”
“公司小,就十個人,所以沒有專門的人力。”
“哦!”許靜明白了,她點點頭:“那我得問清楚了,你現在做什麼行業呀?萬一咱倆衝突了怎麼辦?”
“我現在沒有固定行業,有職位就接。”張樹鵬有些茫然:“應該不至於,大不了我隨你也行!”
哪有顧問隨着助理的呀?許靜哭笑不得,知道他公司太小,估計也沒見過別的獵頭公司長什麼樣子。
“那,你們那兒要做到什麼地步才能晉升顧問呢?”她又問。
“當年成單不少於五個,或者回款累積四十萬以上。”
“喲,那這麼說你現在都達到了?可以呀!”許靜一聽這個標準倒是不低,他能做到也不容易哩,心裡就拿定了主意。
“你能做到這樣的業績還是有點本事的,呆在這樣小的公司裡也許能掙點錢養活自己,但眼界就不夠了。”
許靜對他說道:“我看,不如你跟我走吧?”
“啊?”張樹鵬有點懵,怎麼說着、說着,自己倒被這姑娘策反起來了?
“你、你也要晉升顧問,在找助理麼?那不行,我都該做顧問了,跳槽過去還當助理?”他撇着嘴直搖頭,一副不想幹的樣子。
“你要是當我助理就走運了,”許靜微笑着對他點點頭:“你剛纔也聽見我和客戶談的內容了吧?
我手裡就沒有低於六十萬年薪的職位,百萬級別都是很正常的。”
聽她這麼說,張樹鵬擡頭認真地看了許靜一眼:“真的?”
他很快又低下頭去,看上去頗爲糾結:“可……畢竟還是助理呀?就算成單,不是還得和你分成?”
“得分成,我也不能喝西北風去。”許靜忍住笑:“還有個問題,我們公司位置有點遠,在東五環原來的紡織廠那邊。”
“啊?哦,不過這倒不是太大的問題。我家也在東邊,離東五環不遠,騎電動車就可以。”
張樹鵬咂嘴:“就是,我看不出來我去你們公司和呆在現在公司有什麼區別。
要是都差不多……那我何必多此一舉?師傅待我也不錯的……。”他說着拿眼偷偷瞄許靜。
“你要是過來,我親自教你。我們除了傳統獵頭還有互聯網平臺,將來你繼續做獵頭,還是去平臺,或者轉到獵頭大學做教員都可以,隨你選。”
“你們還有獵頭大學?我可以選?”
張樹鵬對這個似乎一下來了興趣,猛地擡頭,但眨巴了兩下眼睛又搖頭:“唬我吧?去哪裡還不是公司上級說了算,怎麼可能自己想去哪去哪的?”
他話剛說完,心裡忽然疑惑,皺眉問:“獵頭大學?我剛纔光顧着介紹自己了,倒沒問你叫什麼,是哪個公司的?”
“好,你終於想到要問這個問題了。”許靜微笑着伸出手:“來,認識下。我是智亞獵頭的運營總監,我叫許靜,英文名朱莉。”
剛碰到她手,張樹鵬像被燙到一般猛地縮了回去,他大張着嘴巴“你、你”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你是那個,記者會上的朱莉啊?
我、我看視頻了,怪不得眼熟!那你、你是老闆呀?”
“別緊張,我也是從助理做起纔有今天的。”
許靜看他目瞪口呆的模樣覺得有趣。“老闆談不上,只是個管理者,替公司管理這五、六百人罷了。”
“五、六百……。”張樹鵬汗都冒出來了,直往地上瞧。
“你找什麼,丟東西了?”許靜趕緊問。
“沒有,我、我就是想看看地上有縫沒有,我好鑽進去!”張樹鵬狼狽地答道。
許靜一愣,然後哈哈大笑。好啊,有趣的靈魂。這個師傅一定喜歡。
當年魏東在小咖啡館裡和琳達商量幫她跳槽,結果發現了偷聽的自己。今天又是在咖啡廳裡,撞上個偷聽自己和吳芳談話的樹懶希德。
果然歷史總會驚人地相似,倒不知師傅聽說之後會是何感受呢?許靜覺得今晚的遭遇真如說書般,太有喜感了!
“剛纔我倆的話你是不是都聽見了,還記得嗎?”許靜和他互相加了微信之後問。
張樹鵬略一回憶點點頭。
“好,那你開始工作罷。”許靜說着開始收拾自己桌上的東西:“有什麼不懂、不清楚的,可以在微信上問我。”
“姐,我還不知道這是哪家公司……?”
“雲瑤科技,做人臉識別系統及關聯設備的。董事長姓朱。”許靜說完起身就走:“給你三天時間離職。三天後到前臺找黛西報到。”
“哎,朱莉……。”
“怎麼,還有什麼事?”許靜站住迴轉身來。
“那個……你就不怕我把客戶搶走了?我可還沒入職你公司呢!”張樹鵬輕聲說。
許靜嘴角翹了翹:“你覺得我會不知道這個危險嗎?我讓你去做,就是因爲它是我獨家的。
從董事長到下邊人力都不會輕易接納其它獵頭,即便籤其它獵頭也不會把給我的職位交給他們去做。
所以,這就是給我做助理的好處!”
說完,她擺擺手,轉身離開了。張樹鵬半天才合上嘴巴。
他覺得自己的兩個問題還有一個許靜似乎沒有回答,可又覺得無所謂了,畢竟答案已經放在那裡,顯而易見。
他使勁掐了下自己的大腿。疼,是真的。
咦,今天這事搞得。本想搭訕個妹子帶回去做助理,結果劇情完全反轉自己倒成了人家的助理啦。
而且這個人家還不是別人,竟然是自己師傅提起來就羨慕、嫉妒得不得了的那個朱莉。
智亞的朱莉,我的天呀,居然讓我去做她的助理了!
張樹鵬暈乎乎地走出咖啡店,連自己沒怎麼喝的那杯美式都沒拿。
用不着,反正今晚是睡不着覺了,還是先想想怎麼和師傅開口提辭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