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點。”

江陽拉住她，讓她別倒着走，小心摔倒。

李清寧順手挽住他胳膊，行走在海邊。

記得剛在聊天軟件上聊天的時候，李清寧就問過他爲什麼叫這個名字，江陽說隨便取的，李清寧不大相信，她還沒見過隨便取一個數字名字呢。

就算隨便取的，李清寧也很想知道江陽爲什麼取這麼一個名字。

因爲這不是玩遊戲，大部人在聊天軟件上起名字的時候，應該都不大會隨便取。

更何況——

就像江陽問她那隻黑貓一樣，她想知道。

“1900啊。”

李清寧點了點頭，不然就太變態了。

再沒有寒假。

江陽望了望大海，“一個在世界上不存在的人。”

“呃——”

假如。

他等待着愛一個女人，住一間屋子，買一塊地，望一個景。

但就在腦袋裡一閃而過而已，根本不知道歌兒叫什麼，好像叫多餘的妹妹什麼來着。

她戳了戳江陽胸口，“我有讀心術，你信不信？昨天晚上，誰唱來着，‘她只是我的妹妹，妹妹的姿色很有韻味’，你個變態。”

他就跟1900那次鼓起勇氣下船一樣，他站在下船的舷梯上，看着這個世界，熟悉又陌生，到處是高樓大廈，成千上萬的道路，沒有一條回家路。他得叫陌生人爸媽，他得面對陌生大學校園，他得面對從來沒想過的土木工程，他得在失去人生最重要選擇權的時候重新選擇人生。

他那時就是1900。

卷的甚至發呆一下放空一下都覺得是罪惡，甚至到了三十五歲熬禿了頭，還得面臨失業時，回頭看看那個站在船舷上，等待着下船的年輕人，真的希望他就那麼下船嗎？

他跟1900一樣，本不屬於這個世界。

江陽作爲家屬，跟着沾了不少光，許多人都誇他一表人才。

故事有些壓抑。

但在來到這個世界後，江陽有些懂了。

他這屬於看見內衣了，福至心靈，忽然就記起這麼一句，難道哼出來了？

但現在——

江陽忙糾正她，“紫色，紫色！”

“一個在這個世界上不存在的人？”

魚販們十分熱情。

江陽很遺憾，“他彈鋼琴挺好聽的，你要是能聽見就好了。”

這些人的前半生就在一艘船上，唯一的任務就是學習，現在他要下船了。他滿懷着希望，他看到了自由女神像大喊大叫，他收拾好了行禮，他等待着下船。

他知道即將面臨996福報世界，不是租住在地下室，就是逼仄不見陽光的房間裡呆着。每天爲老闆創造着價值，卻得諂媚的笑臉相迎，甚至正常放個假就跟吃了蜜一樣甜。他得每天摸着兜盤算着中午吃多少錢的飯，因爲要還房貸，還車貸，給孩子培訓班續費，還要給爸媽交保險——

其實許多人都是1900。

江陽現在知道岳母爲什麼逼她練琴了，太暴殄天物了。

江陽這船更絕，還沒到岸呢，就得下船了，但也還好，他在海里遊了不久，就遇見美人魚了。

現在，他離開了那艘船。

在聽到江陽說到1900鬥琴，可以聽別人彈一遍琴，然後就能彈出來以後，李清寧得意起來，“我也會啊，很多曲子，我聽一遍就記住了，等回去了，我彈給你聽。”

“我後來一想也是紫色。”

她對這一片的每一塊礁石都很熟悉。

他們買了四斤的魚，魚販們就搭了三斤的蝦。

江陽看不懂，覺得沒什麼意思，有點兒過於矯情。

就感覺——

但江陽身邊，有一個始終站在他這邊的人。

李清寧笑了笑，“我聽得見。”

許多人買的是單程票，只能下船。

多快樂啊。

他甚至去看了劇本《1900：獨白》，還是不能感同身受。

他們坐了一會兒，天氣變熱了，就回到了車上，李清寧開車去了新廠街市場買菜，裡面有賣水產的，李清寧挽着江陽的手進去，正買魚，賣魚的老闆認出李清寧了。

單說故事的話，這電影還挺好說的。一個小孩長大，養父死亡，消失，出現彈鋼琴，碰見一個農民，小號手上船，鬥琴，錄膠片，見姑娘，下船等等——

是啊。

只是講起來有些乾巴巴的。

李清寧給他一腳。

雖然不是主角，卻勝似主角，他是那麼的與衆不同，鮮活跳躍，讓人羨慕。

“咳咳。”

那時候，江陽特不能理解的是主角爲什麼不下船，他朋友爲什麼不把他敲暈了帶下船，江陽甚至不理解到生氣，因爲他覺得導演或者編劇，故意不讓他下船的，就爲了某種狗屁的昇華。

他的家鄉就好像那艘船，他的過去，他的存在，他的父母，他的朋友，他的喜歡，他的恨，所得所見所聞，甚至於他所有的記憶都在那艘船上。

許多人跟1900的區別，就是1900還能回到船上。

下面出現一大片礁石，李清寧拉着江陽下去，在礁石上玩。

好傢伙！

江陽差點以爲賣魚的大佬榮歸故市場了。

再沒有暑假。

江陽記得，在初中的時候吧，他知道了《海上鋼琴師》這部電影，這部電影讓很多人吹上天了，他就想看看這電影是何方神聖。他看了，電影講了一個1900年被遺棄在遠洋豪華郵輪頭等艙的嬰兒，由船上水手撫養長大，取名1900，與鋼琴結緣，從生到死從來沒踏上過陸地的故事。

他還看了不少評論，有人說他怯懦，有人說船是他的精神家園等等——

在電影中，圍在1900身邊起舞的人，在看到自由女神像以後會離他而去。

李清寧擡頭看着江陽。

江陽跟着認同，“紫色，的確很有韻味。”

還有很多人找李清寧簽名，

也真有不少人是聽了《魚！魚！魚！》這首歌，來這邊旅遊的時候，專門來這邊的酒店吃魚，或者來這邊菜市場買魚的。

老蘇也羨慕，還爲此給他寫了一首詞呢，說“常羨人間琢玉郎”，這就是說他呢。還說，“天應乞與點酥娘。盡道清歌傳皓齒，風起，雪飛炎海變清涼”，這說他老婆好看，唱歌好聽呢。

初中的江陽，衣食無憂，看着電影中的1900，說這人多傻，活着多好啊，活着多快樂啊。

他幾乎看不下去，但有始有終的強迫症，讓他還是硬着頭皮看完了。

江陽指着遠處的船，“他是一個棄嬰，在1900年的時候，被人丟在一艘去往紐約的豪華郵輪上，讓一位船工收養了，所以起名1900……”

試問嶺南應不好——

此心安處是吾鄉。

許嵩，多餘的解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