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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神國之上 - 第五十八章:天外的魔,最後的趙字體大小: A+
     
      九尊銅像神靈向著雲海飄去。

      而雲海之上,忽然浮現出一個巨大的黑影。

      就像是白日裡湖上泛舟之時,忽然望見那木舟之下,出現出一個巨大的、橢圓形的影子。

      那個影子可以勾起人內心最本能的恐懼,因為它的出現,往往兆示著死亡的到來。

      那是人們口中的天魔。

      朱雀還未飛破三千世界,天魔不知為何卻已先行到來。

      國師神色微變,旋即釋然。

      他站起身子,最後眺望了一眼巨大的皇城,那縱橫的街道市坊此刻顯得渺小而微微立體著,如一幅宏偉的古卷。

      「娘娘果真是……算無遺策啊。」國師沉重地嘆息了一聲,對著某一方向,攤開了手。

      皇城中央,國璽一下子掙破劍鎖,高高地騰空而起,向著九靈台飛去。

      國師伸手一抓,便將那國璽握在了手中。

      許多年前,他曾問過娘娘,她為自己做了這麼多,究竟希望自己如何報答。

      娘娘只與他說了三個字:「不叛趙。」

      一個月前,鐵騎圍攻乾玉殿,不知為何,那國璽昭示的,已然不停下墜的國運,忽然似野獸驚醒一般,恢復了許多生機。

      這些年,他的所作所為,根據的也是國璽昭示的國運,當時他一度以為自己看錯了,但最終,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這一個月以來,他曾經懷疑過許多次,但直到今日,那國璽再次與他勾連之際,他才確信,自己真的從未叛過趙國。

      老人捋了捋花白的鬍鬚,自言自語地嘆息道:「一生至此,並未寫過多少名詩雄文,哪怕閒暇,做的也都是說文解字,註解經文之類的雜事,今日為師原本想給你再寫最後一字,如今看來,也等不到了。」

      雲海之上,一雙巨大的手臂剝開雲海,一個漆黑而巨大的頭顱從雲海中探出。

      那頭顱的主體像是一格通體漆黑,骨骼嶙峋的骷顱,那頭顱的額上,生長著一對粗壯的犄角,而那本該空空蕩蕩的眼眶位置,在剝開雲海之後,驟然亮起,如一對金色的燈籠,散發著聖潔的光亮。

      原本神色自若,已將身死置之度外的國師,在看到那探出雲海的頭顱之時,神色竟驟然間變了。

      皇城之中的陸嫁嫁也看到了這一幕,即使隔得很遠,她也能感受到那種壓迫感……當日在大湖上,面對老狐的殘魂,也並未有這種感覺。

      那……至少是紫庭巔峰了吧?

      哪怕宗主親至也不過如此了啊。

      雖然這些天經歷了太多匪夷所思的事情,但如今自己的頭頂,如今一頭紫庭巔峰的天魔撥開雲海,露出巨大的頭顱,俯瞰城池的一切時,她的心中,依舊生出了前所未有的極大的荒誕感與毒針穿心的畏懼。

      「這便是……天魔?」她緊緊地捏著劍柄,甚至生不出出劍的勇氣。

      而九靈台上,隨著那天魔漸漸展露真容,老人原本視死如歸的坦然神色也逐漸消散。

      他目光圓瞪,蒼老的身軀猛地打了個哆嗦,他仰起頭,瞳孔黯淡,褶皺乾裂的嘴唇顫抖了起來,不解道:「吞靈者……原來天魔竟是這等怪物……這是什麼境界?為何來的是這等怪物?難道娘娘都錯了……娘娘怎麼可能錯?」

      傳說中,在人間與仙廷的交界處,在隱國都無法干涉的陰影地帶有一片墟海,墟海之中潛藏著一些吞噬靈力的怪物,它們是大妖死後的魂靈所化,漂浮於虛空之中,沒有具體的意識,只是循著本能,吞噬著虛空中浮游的靈氣。

      每個山門皆有護山大陣,為的就是破鏡引動天雷劫時,避免引來這些傳說中的怪物。

      而他們浮游的世界,與人間同樣存在著天塹般的隔閡,除非一些真正的大修士破紫庭入五道之時,才有可能將它們吸引過來……

      今日趙襄兒要於九靈台結後天之靈,竟也將這等怪物吸引了過來?還是境界高到了這種地步的怪物……

      難道這就是命?

      他嘆了口氣,緩緩地舉起了雙手,國璽青光繚繞,一隻鳳凰從中飛出,繚繞著老人周身旋舞。

      他曾經嘗試驅動過國璽無數次,但是無論藉助什麼手段,都無法打卡其中封印的力量。

      而今天,隨著他意念一動,一切便似水到渠成一般。

      九靈台上空無一人。

      所以沒有人看到,自那從鳳凰飛出之後,老人的境界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高攀,轉眼之間,竟破長命境晉入了紫庭之中,這一幕,與當日皇城之上趙襄兒借朱雀焚火杵強行晉升如出一轍。

      而老人數十年厚積薄發,此刻國運化作鳳凰加身,此刻所展現出來的境界,更是深厚沉重。

      直到此時他才與國璽堪堪契合,若是可以早些邁到這一步,那頭老狐哪怕四縷神魂合一,他也有信心一戰。

      但是此刻,他沒有一點信心可以戰勝這頭吞靈者,一點也沒有。

      雲海間,那漆黑的頭顱一點點壓向地面,兩隻金黃色的瞳孔便是雲海中沉浮的大舟。

      而那九靈飛至空中之時,那金色的目光便鎖死了它們。

      吸引來這頭吞靈者的,便是這即將融為一體的九靈。

      趙襄兒如今境界太低,飛破三千世界花費的時間遠遠要比想像中更長。

      國師原本想見最後一面,如今想來,也是等不到了。

      他嘆息道:「只願雛鳳清於老鳳聲吧。」

      蒼老的嘆息聲中,那頭圍繞著他的鳳凰的影子向著天空中飛去。

      最後再書一字。

      他按袖抬手,掌間如有握筆,於身前虛畫而下。

      先是一撇一捺,為一「乂」字。

      這是極為簡單的一個字,才一畫出,便有兩道大河般的雪白之脈流淌身前,相互交錯,如兩道泱泱劍氣憑空起。

      雲海之中,那漆黑的頭骨犄角轉動,指向了國師所在的方向。

      它沒有具體的意識,但是有對危險極為敏銳的感知。

      「乂」字劍氣斬出。

      那是國運凝成的實質,整片浩大雲海緩緩分裂,似被刀割過的白紙,形成一個巨大的乂字,籠罩在皇城的上空。

      雲海間的頭顱正好處在筆畫的交界處。

      它的一對犄角尖端被斬去,化作實質的靈氣慢慢消散。

      吞靈者發出一聲低低的怒吼,它的身體尚處於兩個世界的交界處,而此刻勃然大怒間,他加快了那龐大身軀的扭動,如胎兒離開母體一般,想要來到這個世界。

      國師長長嘆息。

      比自己想像中更為棘手啊……

      哪怕傾盡全力,也只能為趙襄兒拖一點時間罷了,也不知道稍後她乘朱雀歸來,能不能抵擋得住。

      但這都是身後事了。

      他開始寫第二個字。

      那個字的筆畫原本方方正正,唯有最後兩筆,亦是飄逸至極的一撇一捺。

      那是一個「走」字。

      「走」與「乂」連起來便是趙。

      筆畫顛倒的趙。

      這是他窮盡一生,在最後的關頭,才道心真正契合的一字,所以整個國的國運也在此刻落到了他的身上。

      「可惜依舊不夠完美,希望將來襄兒,可以寫出更恢弘瑰麗的字來……」

      老人的嘆息聲在城中迴蕩。

      走字一出,沒有滔滔國運聚成的水,也沒有凜冽劍氣凝成的光,那就像是一縷輕柔的風,一朵平淡而翩然的雲,也是主人不悅,請客出門時的一個簡單的手勢。

      吞靈者發出一陣陣痛苦的哀嚎,它不停地攪動著雲海,身形卻也一點點向後退去,哀嚎聲中似有不甘與憤怒。

      那漆黑的頭顱緩緩消失,雲海漸漸合攏,但若是透過雲海,便能看見那裂開的虛境中,吞靈者身體雖一點點向後,雙手卻依舊死死地扒著裂縫的兩端,只要等這個蘊含天地真意的「走」字散去,它便可以再捲土重來。

      而九靈台上,枯坐的老人已七竅生煙,盍然而逝。

      那個趙字用盡了他畢身的力氣。

      但即便如此,他也不可能真正擊退吞靈者,他所做的,只是延緩時間,在趙襄兒歸來之前,保住那九靈,那是即將凝入趙襄兒道心的後天之靈。

      一道火焰自老人身上燃起。

      那是真正的鳳火。

      在老人寫出最後一個字之後,鳳火燎身,可惜不是涅槃,只是送行。

      ……

      雲海中,隨著吞靈者的暫退,那游竄的九靈終於暫時安定了下來。

      國師的死去它們亦有所感應,發出一聲聲尚且弱小的悲鳴。

      天雲開裂,一聲朱雀唳鳴蓋過了一切。

      那朱雀的背脊上,一襲黑衣的少女依舊盤膝而坐,只是猶若只剩空殼。

      她的外表沒什麼變化,此刻紫府氣海卻已是千瘡百孔。

      那是三千道溪流沖刷過身體留下的痕跡。

      為了鑄造一棟更高的大廈,總要先拆去原本的小樓。

      等她徹底結靈再以數年歲月修復之後,那紫府氣海定是蔚為壯觀的景象,只是如今,她的內心脆弱得像是一塊打磨得極薄的玻璃,尚有不慎便會支離破碎。

      流火滾過九靈台的上空,朱雀神像消散天際,趙襄兒身影輕盈落地,而國師早已在神火中化灰而散。

      先生與學生終究未能見上最後一面。

      趙襄兒佇立良久,深深一禮,隨後她抬起頭,望著那片雲海。

      此刻,她手中的古卷已然燒得只剩下最後幾頁了。

      而隨著她的到來,遊蕩在雲海間的九靈開始聚攏,它們糅合在了一起,變成了一隻完整的生靈。

      那靈芝般的靈是脖子,尖長海螺般的是喙,尖銳戟矛般的是爪子,風箏般的是翅膀,形如羽蛇的是一條條長長的尾羽……

      九靈聚合,所有的光彩自它們身上褪去,變得一片漆黑。

      那是一隻沒有一點顏色的大鳥,仿佛所有的光線落到它的身上都被吸收了一般。

      此刻在天幕間盤旋,更像是一片皮影戲上投下的生動陰影。

      那是她的後天之靈。

      ……

      最後幾頁古卷即將毀去,趙襄兒將它放置在了身前,後退了三步,凝神等待。

      古卷之中,寧長久與寧小齡額頭相抵,寧小齡的妖性漸漸退去,那刺穿他胸口的尖銳利爪也漸漸縮小,只留下幾個還未彌合的血洞。

      寧長久嘴角的血水已經乾涸,他雙目微微渙散,卻死死地盯著前方,手臂因為僵硬發麻幾乎已使不上力氣。

      而那雪狐大半個身子已經被寧長久拽了出來。

      而它的牙齒死死地咬著寧長久的手臂,兩排極深的齒痕之下,肌肉撕裂,血水不止,只是沒有寧小齡的身體作為依託,她的力量也弱了不少。

      寧長久曾經說過,自己擅長垂釣。

      什麼是垂釣?

      二師兄曾與他說,哪怕是再強大的魚類,只要被拉扯上岸,一身力氣無處施展,便是任人宰割而已,哪怕無人宰割,曝曬一日,也成可口魚乾了。

      如今這頭雪狐沒有紫府氣海作為依託,又被那不知來路的樹枝攪爛了許多軀體,一身神通失了大半,竟無法一口直接將寧長久的手臂咬碎。

      可即使如此,她依舊有一條尾巴牢牢地纏著寧小齡的身體,仍由寧長久如何撕扯,始終難以將其分離。

      這座本就虛無的城市,早已被灰色的霧吞沒。

      最遠處的邊緣,最後的屋樓塌陷。

      那雪狐忽然鬆開了牙齒,爆發出難以抑制的狂笑。

      「你……還是失敗了。」

      雪狐張開嘴,滿嘴的牙齒中皆是鮮血,而隨著這個世界即將崩潰,寧小齡亦有感應,身體如墜冰窖,不停地打著哆嗦。

      這個世界崩塌,不可觀三字的限制自然也會隨之崩碎,屆時角色倒轉,她變為刀俎,而寧長久為魚肉。

      最後一頁古卷燒毀。

      煙消雲散。

      雪狐嘴角露出了一抹獰笑。

      古卷消散之後,她雙目已瞎,無法看到,只能憑藉著靈視感知著周圍的一切。

      她發現自己似乎置身在一座極大的高台上,抬頭便是雲海,而這對少年與少女都昏死了過去,只是寧長久依舊死死地抓著自己的身體。

      可直到古卷破碎,他終究還是未能如願。

      她心中都有些為他感到可惜。

      哪怕他只是入玄境,自己今日應該也會被剝離出寧小齡的身軀。

      人力終究窮盡時。

      正當想要一爪割去少年的頭顱時,雪狐的後背忽然傳來一股寒徹心扉的涼意。

      在她的身後,一身黑衣勁裝的少女僅立在三步開外。

      她身軀之側,一隻巨大的漆黑神雀螺舞繚繞,而隨著少女抬起手,無數細密至極的粒子凝聚,一柄黑色的、幾乎沒有任何厚度的長劍展露雛形,少女的手抬至高處時,那長劍恰好凝聚完成。

      而古卷破碎,寧長久、寧小齡與那雪狐的身影出現之際,那柄長劍便已揮落了下來。

      ……

      ……

      (ps:更新得稍晚了些,抱歉~明天是第一卷最後一章,是個比較長的章節,很多東西會揭開。嗯,明天也是作者君二十二歲生日~章節時間卡得真好,表揚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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