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4章再鬧下去對你不好
秦艽能理解戴家天井裡放水缸,因為這年頭大多都是木製結構的房子,水缸是用來預防走火的,她不能理解的是水缸為什麼放在門檻一側而不是天井的角落裡。
仲春時節天氣仍舊寒涼,半邊身子濕透的秦艽站在廊檐下被風一吹冷不丁的打了個哆嗦。
「真是對不住……」戴戎手腳無措地看著秦艽,一副想要幫忙又不敢的樣子,「先換身衣裳再走吧,你望秋姐有身新衣裳因為做小了還沒上過身。」
「不用了,濕的也不多,家裡離這也不遠走幾步就到了。」秦艽說道。
話落,不顧戴戎的阻止提著濕淋淋的裙擺便朝著院門走去。
不知道為什麼,秦艽心裡隱隱有種不安感,這種不安感因著暮色四合的變得越來越濃烈,自己身外的這座壓抑逼仄的小院像個張著嘴的巨獸,隨時都會將她吞噬。
秦艽急急朝著院門走去,一牆之隔是車水馬龍的街道,歸家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路人,沿街叫賣的小販,墨漆木扇門近在眼前,秦艽的手已經扶在門框上,然,便在這裡身後響起戴戎的聲音。
「我還是覺得你應該換身衣裳再回去。」
秦艽感覺手腕上一緊的同時,一股大力拽得她整個人往後撞進了一個溫暖的懷抱,秦艽尚來不及反應,戴戎放大的笑臉已經出現在眼前。
「我沒有惡意,我就是覺得這樣讓你濕著離開,望秋知道了肯定要不高興。」
說著話,戴戎的兩隻手搭在了秦艽的肩膀上,臉上綻著溫文爾雅的笑,秦艽看向了戴戎搭在自己肩上的手,她試著甩了甩,卻沒有甩開戴戎的手。
秦艽強忍著不適感,抬頭看了戴戎,「你想幹什麼?」
「不想幹什麼,只是想讓你換身衣裳再走。」戴戎說道。
秦艽冷了眉眼,「我已經說了不用。」
「行吧,身子是你自己的,你都不在意,我又有什麼好心疼的呢?」說著話,戴戎鬆開了雙手,上前打開院門對秦艽說道:「走吧,我送你。」
不待秦艽拒絕他已經搶先一步走了出去。
秦艽不知道他葫蘆里賣的什麼葯,提著裙擺便往外走,卻突然驚覺身上多了好幾道目光,她下意識的迎著那些目光看去,等看清目光的主人只是門外路過的行人和正對著戴家的鄰居時,秦艽坦然自若的走了出去。
只是,意外卻在這時突然發生。
「都來看啊,大家快來看啊這個不要臉的小娼婦啊,這麼小小年紀就知道想男人了,三番兩次跑我家來勾引我兒子,虧得我媳婦把她當最好的朋友,墨家這是瞎了眼啊,這樣的賤貨都能聘去做媳婦……」
本該卧病在床的夏寡婦龍精虎猛地站在院門口,指著秦艽拍手跳腳地罵著。
瞬間如潮水般湧來的人群,將秦艽圍在了中間。
人群指指點點說什麼的都有。
秦艽那顆一直懸著的心卻在這刻突然就落到實處,她沒有理會人群的指點,也沒有理會夏寡婦的咒罵,而是面無表情地看著戴戎。
戴戎似是沒想到她年紀不大卻這樣的沉得住氣,對上秦艽看來的目光,不由得微微一怔,但卻也是很快便反應過來,給了秦艽一個歉意的笑后,急忙搶上前哄他母親夏寡婦。
「娘,您老弄錯了,艽艽是來尋望秋的……」
「我呸!」夏寡婦對著秦艽狠狠啐了一口,罵道:「你少幫著這不要臉的小娼婦遮掩,我雖然病了,但卻沒聾也沒瞎,我有眼睛會看,有耳朵會聽。既是來尋你媳婦的,你媳婦明明不在家她怎的不走?也沒來我老婆子跟前露個臉,孤男寡女一個下午呆在一起,當別人都是傻子呢!」
秦艽這會兒無比慶幸她還只是個孩子,不然,被夏寡婦這麼一鬧,只怕就是黃泥掉進褲檔里不是屎也是屎了!
講道理肯定是講不了的,耍狠估計也沒用……秦艽一番衡量后,正準備狠掐一把自己的大腿內側的肉,先示弱再徐徐圖之時,一道人影卻從人群外面擠了進來。
「艽艽!」驚詫聲響起,下一刻,來人突然衝到了秦艽身前,像只老母雞一樣將她護在了身後,對著正唾沫橫飛的夏寡婦說道:「娘,您不能這樣說艽艽,艽艽她……」
「啪」一聲響。
望秋捂著臉獃獃站在了一側。
夏寡婦指著望秋破口大罵,「你個蠢出生天的王八羔子,我們戴家是倒了幾輩子的血霉,娶了你這麼個沒用的東西進門……」
「娘,您有什麼話回家說吧,相公他是讀書人,您這樣讓他以後怎麼見人?」望秋紅著眼眶哀求著夏寡婦,又回頭對戴戎說道:「相公,你快幫著勸勸娘吧。」
戴戎點了點頭,上前勸道:「娘,望秋說得對,有什麼話我們家去說吧。」
「說什麼說?」夏寡婦雞爪子似的手一揮,指著面若寒霜緊抿著嘴唇雙目蓄淚的秦艽罵道:「這樣的小娼婦就該使個人去墨家,讓墨家的人將她浸了豬籠,省得留在這世上丟人現眼。」
望秋還要再說,戴戎卻是輕飄飄一個眼神看了過去,「你別再說了,你說得越多娘越生氣,行了,你把娘扶進屋去,我送艽艽回家。」
話落,轉身對秦艽說道:「走吧,你家裡人怕是要等得著急了。」
秦艽沒有理會戴戎,而是顫抖著雙手去抓望秋的手,當抓住望秋手掌的那一刻,眼裡淚再也忍不住的掉了下來,「望秋,你怎麼就變成這樣了?」
窮人家的女兒沒有嬌養的條件,可吳氏和秦向榮卻也是盡著自己最大的所能護持著這個唯一的女兒,哪怕是家裡有三個兒子,可一直都是先僅著這個女兒,就因為女孩子在娘家的日子就只有那短短的十幾年。
可是現在呢?
望秋的掌心滿滿都是厚厚的老繭,整個掌心粗礪得像是用砂紙打磨過,出嫁前的鵝蛋臉這會兒已經瘦成了個鞋拔子,黝黑蠟黃不說,眼窩子凹得更是能養魚。
若是大街上偶遇,秦艽說什麼也不敢認,她就是望秋。
秦艽抓著望秋的手,壓制著心中的怒火問道:「是不是他們娘倆合起伙來欺負你?」
不等望秋開口,看著她被爛泥裹著的裙擺,以及腰間拴著的竹簍子,還有竹簍子里響起的「咕咕」聲,她看著望秋問道:「你去抓蛤蟆了?」
「你先回去,我回頭再和你細說。」望秋沒有回答秦艽的話,而是推著她往人群外面走,「艽艽你回去吧,我回頭給你解釋,你現在先回去,我婆婆那個人病得久了,腦子有點糊塗,再鬧下去對你不好。」
秦艽已經不知道自己這會兒是該生氣還是該傷心了。
都已經到了這個時候,望秋仍舊一味的維護戴戎和他的母親,這個傻姑娘真的是傻得沒藥救了!
「我不怕她。」秦艽攥住望秋的雙手,看著她,咬牙道:「老虔婆裝瘋賣傻唬得了你唬不了我,望秋,你告訴我,這真的是你想要的生活嗎?」
兩行淚水自望秋眼角落了下來,但卻被她飛快的抬手擦掉,她看著秦艽,笑中帶淚地說道:「艽艽,我知道你心疼我,你希望我過得好,過得體面,你放心,我知道自己想要什麼,我這不是在沖著自己的目標努力嗎?戴戎他也在用功讀書,苦完這三年,等他考上舉人就好了。」
「你怎麼就這麼傻?我到底要怎樣才能叫醒你!」秦艽氣得抓著望秋的手使勁晃,「望秋,望秋……我到底要拿你怎麼辦啊!」
說著話眼淚再次奪眶而出。
戴戎那個人面獸心的畜生根本就沒拿真心對你,還有夏寡婦那個老虔婆,她哪裡是把你當媳婦,只怕就是對著條狗都比對你好,為什麼你要這樣的執迷不悟?戴戎到底給你灌了什麼迷魂湯。
無奈又氣極的秦艽晃著晃著便把自己給晃哭了,還有什麼比看著親人受苦而自己卻無能為力,看著好朋友承受著痛苦的煎熬卻不自知更叫人悲哀和難過的?
這一刻,秦艽深刻認識到了自己的渺小,就算是多活一世又怎樣?這世上太多事的,仍舊是她無法改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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