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個漫長的一夜過去,天邊泛著魚肚白,街道的燈還亮著。
雨打花落,一陣傾盆大雨過後,遍地哀紅。
季秘書提著一堆熱騰的吃食穿梭過街道,高檔定製皮鞋踏過地面上匍匐的薔薇,踩過低淺的水窪,水珠跳躍起來,落到鞋面上,有幾滴濺上季秘書的西裝褲腳。
季秘書小跑著奔向醫院,迎面呼呼而過的風吻過他有些凌亂的黑色短髮。在一群英國人中,他這個五官端正氣質不俗的中國男子,很是搶眼。
黑皮膚的白衣護士熱情地跟他打著招呼,沖他用力眨了一眼,塗了死亡芭比粉的厚嘴唇讓季秘書心臟停止跳動了那麼一秒,有點窒息,好像又不止是一點。
季秘書呵呵笑著點點頭,跑得更快了,像百米跨欄的短跑運動員,他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轉角處。
季秘書沒有等電梯,直接奔樓梯去了,因為他恍惚瞟了一眼,那個看起來得有四十來歲的女護士跟在他身後,好像是要去坐電梯。
季秘書用生命在跑,跑得要斷氣了,到了最熟悉的一層,他趴在欄杆上喘息了很久,漸漸平復后,他將領帶扶正,大踏步走出去,剛剛什麼也沒發生。
「泥人」江雲深站在急救室門口,站成了「望妻石」。自從林妤珊進了搶救室,江雲深一直水米未進,嘴唇乾裂著,泛起一層死皮,跟他身上乾涸的泥土一樣扎眼。
「江總,我買了熱粥,你多少吃一點。」季秘書嘗試著說。
江雲深沒理會他這個盡職盡責的秘書。
這兩天,季秘書做起了保姆的活,一個人在醫院和酒店來回跑,也在醫院最近的餐廳跑,對江雲深噓寒問暖,說得再貼切一些,再大膽一些,季秘書成了半個為孩子操碎心的「mother」。
在英國,是「Mum」。
季秘書剛剛買粥的時候,一個稍肥胖的金髮小子就是這麼叫他媽媽的,叫得很大聲。
他媽媽的聲音更大,「Shutup!」
季秘書無不罪惡忐忑地掃了江雲深一眼,好在他還是一動都不動。季秘書鬆了一口氣,想起他小學有一回逃課,他老媽拿著雞毛撣子滿街滿巷地找他,咬牙切齒地大喊:「季秘書!別讓老娘逮著你!揍不死你!」
季秘書打了一個寒顫,「不喝粥也行,那喝口水?」
季秘書甚至還貼心討好地擰開杯蓋遞到江雲深面前,江雲深冷冷淡淡地瞟了一眼,不為所動。
嘖,比雞毛撣子揍在身上還來得嚇人。
季秘書訕訕地縮了回去,大約江雲深是鋼筋水泥做的吧,水還得是那種千年寒冰化成的。
第三天,林妤珊從搶救室被推了出來,搶救期間她的病情惡化了一次,差點沒能挺過來。
江雲深簽第二份病危通知單的時候,他的手在發抖。
季秘書產生了一個錯覺,江雲深隨時可能會倒下去,但他沒有,一直撐到了現在。
林妤珊被推出來的那一瞬間,季秘書鼻尖酸酸的,突然很想哭,替林妤珊林小姐哭,替江雲深哭。
這一路,不管是江雲深,還是林妤珊,他們都太煎熬,太辛苦了。
在遇見江雲深和林妤珊以前,季秘書不知道兩個人相愛,原來也會痛成這樣。
明明好不容易才再度走到一起,一腳又踩到生死懸崖邊,好像不論他們當中的哪一個掉下去了,另外一個也會毫不猶豫地縱身一躍。
這一點,季秘書沒有懷疑。
醫生切切叮囑交代一番后,江雲深懸起來的心悠悠一落地,他又真實地感受到自己的心臟原來還在跳動著。
林妤珊脫離危險了,她繞出了鬼門關,虛弱蒼白地躺在病床上,被推進ICU病房,身上插著許多線。
隔著一道透明玻璃,江雲深盯著那串起伏的心電波,林妤珊的心臟也還在跳動著。
江雲深唇角輕輕淺淺地一揚,他望著躺在病房裡的林妤珊微微一笑,乾燥的嘴唇牽扯著,裂開一道細小的口子,滲出血。
季秘書清脆的聲音響起來,「真好啊,林小姐終於脫離危險期了,真好。」
是啊,真好。
江雲深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生疼,像皸裂的大地,久旱乾枯。
他等林妤珊,等得整個人都要荒蕪成一片沙漠了,只是誰也不知道。
江雲深囁嚅著嘴唇,艱澀地開口說:「林妤珊,你別怕,我就在這裡。」
季秘書眼眶濕潤著,沒有眼淚,「江總,你可以安心了,林小姐我先看著,你回酒店洗個澡換身衣服再暖一暖胃,不然等林小姐醒過來看到你這幅樣子,不得心疼死啊。」
這一次,江雲深沒有拒絕。
季秘書鬆了一口氣,「東西全都備在酒店裡了。」
江雲深往病房裡看去,一分鐘后,他才抬腳離開。往日偉岸的背影,此刻看起來很是單薄消瘦,步伐沉重。
季秘書知道,江雲深心裡始終壓著一座山。愚公移不了,林妤珊可以。
季秘書笑著回望進ICU病房,隔著透明玻璃,覺得人間很是荒唐古怪。
回到酒店裡,江雲深剝光了自己,任由溫熱的水從頭頂灑下,流過額頭一路往下,他閉上眼睛,眼皮酸痛,眼眶灼熱。
江雲深伸手在臉上狠狠地用力地抹了一把,痛能讓人保持清醒。
從浴室出來后,江雲深換了一身衣服,又回到鏡子面前,幽深的瞳孔盯著鏡子里的自己,沒有任何錶情。他習慣性伸手一摸,沒有打火機,也沒有煙。
江雲深走回房間,他隨手打開了一瓶價值不菲的珍藏版紅酒,猛地灌了自己一大口,酒沿著喉嚨落進胃裡,火辣地翻滾著,像吞了一座火山。
江雲深的胃不好,已經三天沒有吃過任何東西,灌了一口紅酒後他大步流星地走出酒店,直奔醫院。
季秘書聽到身後穩重的腳步聲漸漸挨近,不用回頭也知道是誰。他抬起手看了一眼,嘖嘖嘖,半個小時都沒有,江雲深居然就回來了。
季秘書側過頭去看在玻璃窗邊停下的江雲深,「不吃點東西?」
「多事。」江雲深連眼角的一個餘光都不分給季秘書,望向裡面的林妤珊,聲音冷冷淡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