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節奏的敲打聲穿破土壤,那聲音很微弱,江雲深也只捕捉到了一瞬間。
這雨來得不是時候,卻又冥冥之中自有定數一般。
就在江雲深面前幾步之遙,雨水沖刷開堆積的枯葉,露出明顯翻新過的土壤。
如一個在無邊無際的大海中漂泊了數日的遇難者,發現一座島嶼般,江雲深黯然深沉的眼眸忽地一亮,霎時間整個人又活了過來。
江雲深撲跪在地,用手瘋狂地刨著泥土,裂開的虎口處又重新滲出血。
血水摻和著江雲深手上的泥水,滴進土壤,變得渾濁。
李秘書看到這一幕,他連忙帶人趕過去。
江雲深甚至等不急再接過鐵鍬,仍然瘋狂地用雙手刨著。
濕漉漉的頭髮乖順地貼服著他的額頭,雨水蜿蜒而下。江雲深狂喜的模樣,像極了喜極而泣。
哐,鐵鍬挖到棺木的頂部,發出聲響。
林妤珊氣息奄奄地靠在棺木里,手已經無力地垂著,意識模糊。
棺木露了出來,江雲深出聲提醒,「當心,我來。」
他怕別人下手過重,傷到林妤珊,便自己接過工具去開棺木,他的手顯而易見地顫抖了一下。
江雲深高興的是挖到棺木了,心裡卻懸而又懸,怕裡面沒有林妤珊,或者,還有更壞的結果。
棺木頂部被打開的聲音,林妤珊聽到了,這應該就是鬼門關合上的聲音吧。
林妤珊下意識地說了句:「你來了……」
林妤珊嘴角含著笑,人卻已經昏迷過去,兩手無力地垂下。
打翻的棺材蓋頂,留下許多血痕,是林妤珊抓出來的,她的指頭都抓破了。
江雲深覺得心被刺了一下,他快速將林妤珊從棺材里抱出來,又一刻不敢停歇地抱著林妤珊上車,直奔醫院。
棺木打開后,在場的人不禁倒吸了一口冷氣,他們看得清清楚楚,棺材里有大量的水銀。
究竟是什麼人這麼狠毒,居然對一個女人下這麼重的手。
沒有人敢說話,眾人心驚之餘仍是為剛才那一幕感到駭然。
好好的一個大活人被裝進棺材里,被活埋在地下,而棺材里居然還放了水銀。
李秘書心裡的駭然不比別人少,這種惡毒的手段,與古時候殘暴不仁的帝王有什麼不一樣呢,以活人祭祀,以活人殉葬,手段之毒辣。
如果不是親眼所見,放到當今社會,誰會相信。
車子疾馳中,李秘書坐在副駕駛的位置上,司機專註著開車,油門一踩到底,車身在雨中飛速穿行。
後排的位置上,江雲深將昏迷的林妤珊輕輕攬在懷裡,不敢用力,怕傷著她。
江雲深像捧著一個易碎的精美無二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呵護著林妤珊,又更像護著他的命一般。
李秘書從後視鏡里偷偷看了一眼,背脊發寒。
江雲深面色陰沉,姿勢警惕,視線一刻不離懷裡的林妤珊,好像誰要是碰一下,他立馬就會撲上去跟你拚命。
李秘書問司機:「還要多久才到?」
「馬上。」司機手心發汗。
李秘書皺了皺眉頭,沒再說話。
雨唰唰地下著,擋風玻璃前的雨刷快速搖擺,一下又一下,不厭其煩地刷過玻璃上的雨水。
江雲深看著懷裡的林妤珊,除了心疼,更湧出無限的悔恨和自責。
如果再快一些找到她,她不會受傷。
如果他一刻都沒有離開過她的身邊,她不會被人帶走。
如果……如果……
一把把刀插進江雲深跳動的心臟,滲出黏稠的血來。
「對不起。」沉默了許久的江雲深,對昏迷的林妤珊說了這樣一句話。
車子抵達醫院時,雨已經慢慢變小了,細密地淋下來,漂泊在陣風中。
下車時,李秘書感受到了一股從腳底油然而生的冷意。
江雲深抱著林妤珊,大步邁進醫院裡,李秘書跟司機說了幾句話,隨後小跑著跟上江雲深。
醫院裡永遠瀰漫著一股消毒水的味道,這是江雲深最討厭的味道,厭惡到骨子裡的味道。
林妤珊被推進急救室,他被護士攔在急救室外。門剛合上,紅色的燈就亮了,像血的顏色。
江雲深僵在急救室門口,眼睛始終盯著急救室關上的門。
護士見他手上有血,手指破了,虎口裂開,還在流血,想帶他去處理傷口。可是無論護士怎麼說,江雲深都一動不動,像個聾子,像個瞎子。
護士又重複了一遍,她以為面前的這個男人聽不懂她的話,所以她用蹩腳的中文一字一頓地又問了一遍。
江雲深還是一動不動。
趕過來的李秘書一眼就知道是怎麼回事,他上前把護士打發走了。
護士聳聳肩,轉身走了。
李秘書重重地嘆息一聲,他走上去拍了拍江雲深的肩膀,什麼話都沒有說。
在林妤珊沒出急救室以前,江雲深哪裡都不會去的。
這個時候,李秘書很想抽一根煙,莫名的躁動不安。他來回走了好幾遍,盯著急救室看了又看,希望林小姐沒事。
好像唯一能做的,只剩下了祈禱,儘管李秘書沒有任何宗教信仰,他還是在心裡默默祈禱著。
外面的天色暗沉下來,雨已經停了。
江雲深的衣服半濕半干,他滿身泥濘,依舊直挺挺地站在急救室門口。
半小時后,李秘書手裡提著一個袋子回來了,「江總,去換一身衣服吧,免得生病。這裡我來守著,換衣服就幾分鐘的事,不耽誤的。再說了,如果林小姐一會兒從裡面出來看到你這個樣子,該有多心疼啊。」
江雲深眨了一下眼睛,李秘書這番話他聽進去了,所以他低頭打量了自己一番。
臟,江雲深眉頭微微皺了一下,喉嚨啞澀難當,幹得要冒出煙來:「不用。」
江雲深還是一動不動,整個人木然地守在原地,執著得讓人心疼。
李秘書張了張嘴,想勸,也知道勸不動,只好又退到一邊,望向急救室的大門。
唉……李秘書不知道在心裡嘆了多少氣。
三個小時過去,急救室的燈終於由紅轉綠。
江雲深喃喃:「林妤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