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雲深在公園裡卸去偽裝，用盡全力一拳揮向醫院後院里一顆百年的樟樹樹榦上，樟樹發出哀嚎的一聲，既沒有持續地動山搖，遠方雷雲滾滾也沒有影響到這一片的晴天。

他突然覺得，林妤珊跟他，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他可以隨意欺凌羞辱她，由不得她反抗與掙扎。

林妤珊呢？默默承受了那麼久，還不是一樣要面對隨時失業的危機中？讀懂她眼中消失的希望，他更加憤怒，林妤珊那樣卑微的女人，明明是可以選擇留在他身邊的。

「江總，楚氏希望跟我們確定投資的時間，約您下午見面。」

「不見！」他想也沒想就回答。

「可是，這次楚氏的總裁親自出席，您若是一口回絕，負面影響力度會很大。」

楚御承都出席了，江雲深避而不見。要是楚御承拿來做做文章，往報社一曝光，江大總裁擺架子的事迹瞬間就會傳入大街小巷。

「幾點？」江雲深黑了一張臉，「知道了，等會回去。」

延長投資是緩兵之計，楚御承未必看不出來，林妤珊受傷住院倒是沒有影響到他，還有工夫來跟他叫板。

「林小姐，您躺了一周的時間，身上很多地方都結痂了。不過還是要小心，盡量慢些走走，活動一會就要小憩。」護士小心攙扶著林妤珊走路。因為林妤珊說動不了，全身都是酸麻痛楚的，醫生說躺了一周肌肉有些萎縮，需要適當活動，但是鑒於林妤珊全身大面積擦傷剛剛結痂，不建議較劇烈的運動。

「謝謝您，我自己散散步就好了。」林妤珊和煦又溫暖的微笑感染了護士小姐，護士小姐手頭還有別的病人，千叮嚀萬囑咐才離開。

眼看著林妤珊見見靠近江雲深的位置，江雲深下意識躲在樹后。

「先生，您是病人家屬嗎？」林妤珊眼睛還不太能見光，看不清樹后的身影。

江雲深壓低聲音，「我不是。」他不敢多說話，生怕被林妤珊暴露。

林妤珊笑笑，「也是，病人家屬一般都在前廳待著的。我失禮了。」

江雲深心中急切，竟然問出聲來，「你的傷，怎麼樣了？」

之後他自責，陌生人怎麼會關心別人的身體狀況？哪裡料到林妤珊單純得根本沒往別處想。綻放一個燦爛的微笑，「我剛醒，自己也不清楚呢！走一小段就會很累，很痛。但是我還是很想走走。」

江雲深痛心疾首，心中默念了無數遍對不起。

「先生你一個人在樹后做什麼呢？」

「我抽煙，怕醫生看見。」江雲深面部紅心不跳扯了謊。

「確實，醫院裡面不許抽煙，不過我知道，有煙癮的人不抽煙是很難受的，先生為了別人著想，真的很溫柔呢！」

溫柔嗎？江雲深不敢將這個詞跟自己聯繫在一起。戴上口罩跟墨鏡走了出來。

林妤珊逆光看著眼前的身影，總覺得十分熟悉，但是跟記憶中冰冷冷的模樣大相徑庭。眼前的人，讓人很有依靠的感覺。

「你看起來腿腳不方便，這是你的輪椅吧？我推著你走一段。」

「謝謝你。」林妤珊純粹又澄澈的笑容讓江雲深的心像是被露水洗滌了一遍。經歷了那麼多的女生怎麼會是這樣乾淨的呢？

江雲深推著林妤珊漫步醫院鬱鬱蔥蔥的花園，深秋有些寒涼，但是林妤珊裹得嚴實，遇見強烈的光林妤珊就下意識去擋。

「你看不清？」江雲深問道。

「剛醒來的時候不太能見光，慢慢就會好了。」林妤珊說得很慢，望著幾片落葉，突然覺得自己逐漸凋零的人生，自己也是以為，慢慢就能好了。

但是慢慢只是讓她最難熬的時間更慢，卻不能讓她感受的溫暖變得更暖。江雲深曾經是她生命的陽光，也是摧毀她的暴風雨。

「我想總有一天我會離開吧？」林妤珊莫名其妙來了一句。

江雲深心下一動，故作鎮定，「你要去哪？」

「我想世間那麼遼闊，還有一片蔚藍的海我沒有去過。天南海北總該有我的容身之地。」

原來她想去海邊。江雲深勾起唇角，只要他一句話，就可以讓她有一個足夠長的假期，可以讓她去她想要去的海邊，可惜她並不在他身邊。

「你可以跟你的老闆請假。」江雲深建議，雖然他並不想楚御承陪著她去海邊。

「不是的。」林妤珊突然很悲痛的模樣，「世上沒有那麼多如願以償，實現一個願望都是要付出代價的。我不敢奢想留在一個人身邊，那個人太可怕，太理智。」她簇簇落著淚，江雲深摸著心口的位置，沒有緣由地一陣絞痛。

「遲早有一天，他厭倦的時候，我就能逃走了吧？」林妤珊突然覺得這麼跟陌生人訴說苦水很不禮貌，試探性地問道，「先生？很抱歉，我自言自語讓你厭煩了。」

「先生？」

沒有人回應，彷彿根本沒有這麼一個陌生人一般。林妤珊強迫自己忍受強光的刺痛感，四下尋找剛才幫她推車的先生，但是寂靜的花園裡只剩她一個人了。

林妤珊心下有些失落。

回到病房，床頭的柜子靜靜躺著一束雛菊，明媚的，嬌艷的。還有一張祝願她早日康復的明信片。明信片的背面是一張抽象的插畫，上面配圖的文字寫著：傷口就像我一樣，是個倔強的孩子，不肯癒合，因為內心是溫暖潮濕的地方，適合任何東西生長。

沒有署名，是楚御承送的嗎？林妤珊望著蓬勃的雛菊，滿心歡喜，心中總算有一點點溫暖的感覺。

江雲深送了花后，助理就過來接他。出了醫院，他那張驚為天人的臉龐提升了無數的回頭率。

「去見楚御承要帶點回禮。他越是想要挽回楚氏的損失，越是要讓他賠個大滿貫。」

江雲深在商業活動中，絕不會輕饒了誰。楚御承走投無路也是他樂意看見的。

「久違了，江總。」楚御承一臉商業化的微笑想要跟他握手。

「不久，早上還見過。」

江雲深沒有隱瞞去醫院的行徑。

「直說了吧！青雲提前投資可以，追加七個百分比的收益。」江雲深信心滿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