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肆大概死都沒有想到,會再見到父親。
他是陸家私生子,本就是上不了檯面的。
有的時候,甚至於被藏在最底層,不會被人所知,他連自己父親的面,也沒見到幾次。
其實他在陸家的地位,很卑微。
不然的話,也不會養成那樣極端的性格。
從前是這樣,一直都是這樣,陸肆看著面前這個有些陌生的男人。
爸爸。
這兩個字是無論如何,都很難從他的嘴巴里說出來,很艱澀,很乾巴。
半天也不知道說什麼。
陸雙就站在這邊,看著陸肆,打量著,一副陌生的模樣。
「受傷了?」陸雙的聲音,很輕,「看起來很嚴重。」
「死不了。」陸肆冷聲道,並不想繼續溝通。
「你這脾氣,跟你那哥哥,倒是如出一轍。」陸雙的眼窩,微微有些凹陷,臉上帶著風塵僕僕的滄桑。
跟年輕時候帥氣逼人的清爽不一樣,這會兒完全是成熟魅力的大叔。
「不一樣。」
陸肆很抵觸,別人將他跟陸珩放在一起,他們明明是完全兩個極端的人。
為什麼要說他們相似呢,明明性格都不一樣,喜歡的東西也是完全不一樣的。
卻還要說那些。
「他人呢?」陸雙輕聲道,掃了一圈,好像從回來之後,就沒有看到陸珩。
陸肆擰著眉頭,根本不想關注這些,他也不想去回答陸珩在什麼地方。
因為這些事情,跟他壓根就沒有關係,但是陸肆這一次是出奇的乖巧,在陸雙面前說了。
「在公司吧,他不是一直都很擅長這些東西,陸家的當家人。」
他們兩個人都比不上一個陸珩,在經營公司這件事情上,根本就是比不上的。
但是陸肆根本不在意這些。
陸雙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他似乎也是想起了這個事情,在陸家,最適合當接班人的就是陸珩。
也是很久很久沒有跟這個兒子溝通了。
他一定恨透自己了。
但這不是陸雙還會考慮的事情。
門外。
陸珩站在門口看了一會兒,聽他們談話的時候,眉頭都是皺著的,也不知道是怎麼了。
「他一直都很出色。」陸雙這樣說道,「他是陸家最適合做接班人的,我很好看他。」
「呵。」陸肆輕哼一聲,「別人都沒有給過機會,現在說這些又有什麼用呢,您真的關心過他嗎,知道這一切是他要的嗎?」
陸肆這些話,倒是超出了陸珩所想,沒想到卻是他率先問出這些話來了。
陸雙眉頭緊緊皺著,卻是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咳咳。」
「倒也不必在背後談論我。」陸珩走了進來,神色清冷,「讓你回來,也是有大事要商量。」
陸雙抬頭,看了陸珩一眼,顯然是沒有想到,現在的陸珩,神色沉穩,神色也很淡定。
沒有再多說什麼,他走了進來。
陸雙想要說什麼,可是半天之後,卻不知道自己應該幹什麼。
「我……」
「陸肆的事情,你應該都知道了吧?」陸珩很冷漠,「畢竟也是你的兒子,這麼多年來,只管生,不管養,現在出了一點事情,你該負責才是。」
陸肆心底駭然,沒有想到,陸珩把人叫回來,居然是因為自己的事情。
他趕忙開口:「我不需要,你也不必假好心,說的好像是為了我好,我根本不想要這一切。」
「不是你想要不想要的問題,我現在根本也不想問你。」陸珩輕聲道,他歪著頭,一臉無語,「說吧,打算怎麼處理?」
「這……」陸雙嘆了口氣,「我知道自己沒有盡到一個做父親的責任,但是,如果真的做了違法的事情,我覺得還是交給法律來處理。」
「!」
陸肆一下子驚了,他盯著陸雙看了好一會兒,眼神之中寫滿了驚愕。
「你什麼意思,從前不管我也就罷了,現在是你覺得這些事情?」
他實在是瘋了,本以為事情也就這樣了,還能稍稍保住自己這條命,可是現在看起來。
好像並不是這樣了。
他是真的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陸雙深呼吸一口氣:「我知道,這些話對你來說,多少有些殘忍,但我必須要說。」
「我不需要。」陸肆著急了,「陸珩,你要處理我,自己動手也就罷了,何必牽扯一些不相干的人,我就是我,我是一個獨立的個體,知道嗎?」
他是瘋了,被陸珩這個人折磨的瘋了。
陸珩微微一笑:「我說了,你少聒噪,這裡沒有你說話的餘地,我也不會給你任何選擇的機會,我要做的事情,從來都不是跟你商量的。」
這個瘋子。
陸肆咬牙,第一次覺得別人比自己都要瘋魔。
尤其這個人還是陸珩,有些事情,說起來,也是恐怖的很。
「那你到底想怎麼處理我?」陸肆都在顫抖,他的聲音,抖動的厲害,是在害怕了。
陸珩盯著他看:「你沒聽到他說的嗎,把你送去局裡啊,有的是辦法解決你。」
「你。」
陸肆咬牙,根本不知道該怎麼去解決面前這個人,他說起話來,簡直可惡極了。
恨不能上前,一下子撕碎他那張臉皮。
但就算是這樣,也得將那些怒火全部都吞下去。
「沒別的話要說了嗎?」陸珩看著陸雙,問道,「如果你還想說什麼,一次性說完好了,也不必要在這裡等著。」
「沒。」
陸雙也不知道該說什麼。
該說的,不該說的,好像也全部都說完了。
而今能改變現狀的,也不是他,這一切的一切,已經不由得陸雙了。
「那你跟我出來。」陸珩很嚴肅,完全是當家人的口吻,「有些事情,我得跟你說清楚。」
陸雙看著這個個頭很高,神色嚴肅得男人,知道這就是自己的兒子。
這麼多年過去了,他也早就成長成了一個可以獨當一面,甚至於隻手遮天地男人。
而自己,常年在外漂泊,很少去關心他。
好像也從來沒有走進他的內心。
「嗯。」
陸雙還是想聽聽看,陸珩想要說什麼。
「陸肆走到今天這一步,我並不是要責怪你什麼,他這樣的人,從小性格就已經註定了。」
陸珩輕聲道。
「抱歉,我沒有給你們一個很好的童年,也沒有做好一個父親該做的,但是阿珩。」陸雙深呼吸一口氣。
陸珩眉頭微微皺著,知道陸雙貌似一副不食人間煙火的樣子,但是骨子裡,還是很在意這些事情的。
尤其他那個兒子陸肆。
因為陸肆是他喜歡過的一個人的孩子,哪怕是私生子。
又怎麼樣。
「看在是一家人的面子上,原諒他,稍微懲戒一下可以嗎?」陸雙這樣說道,「我知道你不是那種徇私枉法的人,但是我欠陸肆很多。」
「好笑,你欠了那個孽障的,你自己去還啊,托著我的兒子算什麼?」
陸夫人一下子從樓上走下來,知道陸雙回來了,這會兒的神色,尤其難看。
她恨不能一把將陸雙踹出去。
她早就不需要跟這個人有什麼接觸了。
死了也就死了吧,死在外頭才算好呢。
「你……」
「憑什麼啊,你那私生子幹了那麼多見不得人的事情,現在需要我兒子去兜底?」陸夫人輕蔑一笑,「說起來,我們之間也沒那麼熟悉好嗎?」
真的是可笑了,從前不管不顧,現在知道對陸珩有所求了。
才想著這樣。
簡直好笑死了。
陸夫人都差點笑出聲來,她這些年,也算是格外的低調了,很多的事情,都沒有去做。
「我告訴你,只要我還活著,這些事情,都是不可能的,你最好管好那個私生子。」
「媽。」陸珩看著陸夫人這樣的激動,問道,「別這樣,注意身體,生氣可不好。」
「唔。」
陸夫人深呼吸一口氣,這一下情緒微微好了一些,她掃了陸雙一眼。
「你別想太多,有些東西,不是你能肖想的,我兒子如今這麼優秀,那也是他自己的本事。」
陸夫人怒不可遏,攥著手。
還沒有發作了,她的呼吸,變了許多。
她盯著陸雙看。
這個負心漢,還知道回來啊,現在一回來,就擺出這樣的姿態來,從前覺得一切無所謂,但若是這些事情,涉及到了陸珩,她一定要捍衛到底。
並且不會做出任何的退讓。
陸雙擰著眉頭:「你要不要每一次都這麼蠻橫無理?」
「呵。」陸夫人笑了,「我蠻橫,我無禮?你不覺得自己現在這副樣子,很過分嗎?」
陸夫人沒想到這個人,還是這麼的蠢,簡直是一句話都不想多說了。
看著就是無可救藥的樣子。
「阿珩,別跟他廢話了。」陸夫人覺得荒唐,「他這種活菩薩,嘴上說著那樣的話,可是骨子裡呢。」
就是想做一些事情,又不敢出頭,說起來好笑的很。
陸珩擰著眉頭:「媽,你先上去,這個事情,我會跟他解決好的,你放心吧。」
「我怎麼好放心的,他萬一不要臉,再來求你怎麼辦?」
陸夫人叉著腰,完全拋棄了一貫以來的姿態。
她並不想給這個男人什麼機會,只想著他快些滾蛋,就跟從前那樣去追求詩和遠方。
這樣也挺好的。
陸雙被攪得完全沒了心情:「你是真以為我想回來嗎?要不是阿珩喊我回來,我是見也不願意見你,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情,就是認識你。」
陸雙氣死了,本也不是什麼意願之中的事情。
現在說起來,也是詭異的很。
兩個人眼看著就要吵起架來了,陸珩也是無奈的很,他也不知道過去這麼多年。
母親再見到這個男人的時候,還是會那麼的生氣。
其實不該這樣。
陸珩還以為母親會放下呢。
可現在看起來,放下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是放不下那些執念了。
「你以為我不後悔嗎?」陸夫人激動的很,「還是你覺得,只有你一個人有過往,有青春,有記憶?而我們所有的,全部都是庸人?」
什麼都做不了的庸人。
陸雙怔了一下,似乎沒想到陸夫人會辯駁,而且還比從前變得更加伶牙俐齒了,這是很恐怖的信號。
陸雙想要反駁。
陸夫人繼續道:「真以為自己很有才華嗎?你要不是陸家人,那些畫,真以為有人要嗎?」
陸夫人的面容都變了,快要笑出聲了。
那眼神,完全都是嘲諷的。
陸雙被氣死了,從來沒想過會在這個女人這裡,受到這麼多的氣。
也沒想到,這一天,快要被氣死了。
「你……你想幹什麼,還有沒有點禮義廉恥了。」陸雙氣死了,氣得根本不知道該說什麼。
那些話,也很難阻止起來。
他的神色都變了。
陸夫人盯著他看:「禮義廉恥啊,我不懂啊,你告訴我唄,你這次回來,又是想說教?你怕是不知道兒子多大了,他現在是什麼地位,你是什麼地位。」
只要陸珩動動手,陸雙所謂的藝術,就可以全部崩塌。
他的世界,全都可以由著陸珩一句話改變。
這是現在的事實。
陸夫人鄙夷的看著他:「總覺得自己與這些銅臭,不相干,硬是想要超凡脫俗,卻不想旁人根本不會附庸風雅,都是在附和陸家罷了,轉頭就指著你那些畫,罵狗屁不是。」
「……」
陸珩也是沒想到,自己的母親,戰鬥力這麼強,甚至於一連說出了很多很多,讓他意外地話。
「也就那個女人,會被你迷得神魂顛倒,做了那麼多的事情,最後自己的兒子,在陸家什麼都不算,就配當個私生子。」
陸夫人聳了聳肩,滿臉嘲諷。
在說陸肆呢。
她知道陸雙跟那個女人是真心相愛過的,說是什麼曠世愛情都不為過,當初還因為這個事情,離家出走過呢。
那時候鬧得沸沸揚揚,陸夫人也沒臉回娘家。
有的時候心裡是真的恩很生氣,但那段時間,對於她而言,也是快速成長的階段。
很快,她就明白了,男人都是靠不住的,尤其這所謂豪門之中的人,根本就是不可以倚靠的。
所以她用了手段,讓那個女人灰頭灰臉的離開。
雖然最後陸肆也還是留了下來,但是這個事情,最後還是陸夫人贏了,雖然贏得也不是那麼全面。
甚至於說起來,根本不算是贏。
但那個女人還是徹底消失了。
「我能容忍陸肆長大,也已經是大度了,別拿那些東西來束縛我。」陸夫人猙獰的很,「我可以忍,不代表阿珩需要忍。」
「你簡直不可理喻。」
陸雙怒道,一下子甩開了陸夫人的手,整個人的情緒,都很恐怖。
他瞪著眼睛,很少看他這樣。
「好了。」陸珩往前一步走,「我找你回來,是解決問題的,不是看你們吵架,有些事情,還是儘可能的解決好了。」
陸珩看著陸雙,很快,兩個人又去了別的地方。
也是看在陸珩的面子上,陸夫人才走得,不然依照她的脾氣,這會兒鐵定把陸雙趕出門。
陸家老爺子在這個事情上是義無反顧,站在陸夫人這邊的。
對於陸雙,多得是恨鐵不成鋼。
有很多時候,都是這樣的。
陸雙看著面前的兒子,已經高出自己很大一截了,現在看起來,也是很陌生的。
「說吧。」陸雙沉聲,看著他,「到底找我回來幹什麼,你不是那種會繞彎的人呢,直接說,對你對我都好。」
「離婚吧,不要綁著我媽了。」
陸珩凝眸,這個事情,倒是超出陸雙的意料之中了。
他沒想到,率先提出這個事情的人,居然是陸珩。
「她的意思?我是巴不得這樣,早幾年,我就想離婚,就怕你媽不同意。」陸雙這樣說道。
陸珩輕聲道:「放心,她會同意的。」
陸珩的神色,微微變了。
他要做的事情,這些只是剛好開始鋪墊罷了,最後會怎麼樣,誰都不知道。
反正陸珩想要把這個事情,徹底解決了,這裡的隱患也要徹底消除才是。
首先就要從這個關係開始。
陸夫人絕對不可以再跟陸雙有任何的關係。
「那就好,她同意了,我這邊沒有任何意見,不愛的關係,為什麼還要繼續維持,說是什麼家族聯姻。」陸雙那副面容,「我很後悔走出這一步。」
「嗯,希望離婚的決定,你不會後悔。」
陸珩輕聲道。
他的眼底,寫滿了理性。
「對了,作為離婚的酬勞,我會對陸肆網開一面的,但是很多事情,也得追根究底。」
陸珩做了一個決定。
「倒也不必這樣。」陸雙有些緊張,不懂為什麼要這樣說話,「我其實……也不是非要你補償我。」
「要做的事情,我都會做好的。」
陸珩正色道。
他勾唇,看著陸雙。
「希望不會有求著我,讓你復婚的那一天。」
這話說的陸雙莫名其妙,甚至於不知道該怎麼去接話。
就好像有所指一樣,不過陸雙迫切地想要結束這段關係,所以也就沒有多想。
能離婚是最好的。
「不會的。」
他怎麼可能後悔呢,高興還來不及呢。
陸珩站在那兒,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反正事情也已經開始了,什麼時候結束。
是他說了算的。
陸家這樣腐爛在根部的東西,是要連根拔起,刮骨療毒,根本是遠遠不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