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躺下或者睜眼的時候，沈清夢總想給紀星河發條消息，這也成為了習慣。

她躺在床上，點亮手機。

「紀哥，我瘦了好多，楊理說我現在看上去有些嚇人，我要是不好看了怎麼辦？」

打完這行字，又點開攝像頭，準備自拍一張給紀星河發過去。但是看看相機里的那張臉，沈清夢竟然覺得十分陌生。

像一個重症的病人，除了精神十分好，完全就是一副病入膏肓的樣子。

好像真的很醜。

沈清夢有些喪氣，不知道紀星河現在是什麼樣子，還是不要去嚇到他了吧。

點擊發送，然後收起手機睡覺。

午睡時間不長，但是沈清夢感覺做了很長的一個夢。

夢裡是各種光怪陸離的景象，長到她醒來的時候，有些記不住夢裡的事情。

她擁著薄被在床上呆坐了會兒，斷斷續續想起一些不連貫的片段。

夢裡她在一片漫無邊際的黑色森林裡行走，地上是綿軟的泥土，走一步都會陷進去一些，十分費力。沈清夢分不清方向，只能摸索著往前走。

天空雪白，光線卻很陰沉，沈清夢一個人走了很久，她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裡走，也不知道自己要找什麼，只知道要走出這片森林。但是森林的面積大的可怕，世界又寂靜地可怕。

沈清夢腳下一絆，一根支棱的枯枝扎進腳腕。並沒有疼痛的感覺，卻流出彩色的血液。血的顏色十分亮眼，是這個暗沉的世界里唯一的鮮活。

血液順著腳腕滴答落到土地上，給過分單調的土地染上色彩。沈清夢獃獃的看著，並不知道為什麼流出來的血會是彩色的。明明是很怪誕的情景，心裡卻覺得這才是正常的。

隨著血越流越多，整個世界開始鮮活發亮，青綠色的草地，濃綠色的葉片，蔚藍的天空，還有帶著淡淡清新味道的風。越來越亮，亮到極致歸於黑暗。

也並不是純粹的黑暗，因為墨黑色的蒼穹中，點綴著一顆又一顆的冷星。

它們散發著明亮冷艷的光。雖然沒有表情，沒有言語，但是沈清夢能感受到它們作為同類的接納。

同類。

沈清夢低頭，毫不意外地看見自己也變成了一顆星星。亮白的光芒從自己身上散射出去，瑩瑩照亮了這一小片的天空。

身邊有一顆星星飛過來，繞著她審視了兩圈，開口是林敬的聲音：「我叫林敬，南城一中的。」

彷彿靈魂已經抽離開，飄在一邊看著夢裡的情景。沈清夢失笑，這位少爺在夢裡還是這麼驕傲，只有看得上眼的人才能被他接納為同類。他繞一圈審視著她，彷彿在評判她究竟夠不夠資格成為他的同伴。

沈清夢看見代表自己的那顆星星，原地小幅度抖動了兩下，突然加速向前衝去，帶出一長條冷艷的尾光。林敬的那顆星星也不甘示弱，緊接著追趕上去。兩顆星星彷彿流行一般，極快地劃過天空，你追我趕，消失不見。

這些夢裡碎片式的記憶，勉強拼湊成完整的夢境，還有更多的奇妙詭譎的畫面，已經消失在記憶深處，無從尋找。

都說夢境反應潛意識，沈清夢再次審視了這個夢，自己果然是要征服星辰大海啊。

一個人的孤寂，踽踽獨行，需要以熱血點亮整個世界，才能看到更廣闊的的宇宙。探索無盡的宇宙，是多如繁星的人們的共同目標。每個人會照亮自己的領域，也會穿行過別人照亮的領域，這些光亮交織在一起，揭開更多宇宙的未知。

聽起來真的像是個小學生命題作文《我的理想》，也像是中二熱血少年對未來的期許。

鬧鐘的鈴聲打斷了沈清夢的思緒，下午一點半。

講座在兩點開始，沈清夢洗了把臉，重新紮起頭髮，走出宿舍樓。

盛夏正午的陽光十分強烈，熱度也高的驚人，空氣里都扭曲著光影。

楊理和林敬已經站在樓前的樹下，說著什麼。

沈清夢快步走過去，林敬一把搶過沈清夢手上的摺扇，一邊大力搖著，一邊埋怨：「你這也太慢了，再不出來我都不想等你了。」

對於林敬的吐槽，沈清夢從開始的斗兩句嘴，進化到了現在當耳旁風，只是問楊理：「等了很久了嗎？」

楊理笑著看了林敬一眼：「也沒有很久，幾分鐘吧。」

「喂，你是哪邊的？」林敬不滿，「從相對論的角度來說，這麼熱的天氣，幾分鐘已經很漫長了。」

走到大禮堂的時候，人已經基本到齊了。

夏令營的主辦方請的幾位講座教授，都十分有水平，可以讓非本學科的學生也能感受到其中妙處。所以每次講座的時候，大家都十分積極。

主席台上坐著的教授，正是沈清夢計算機的啟蒙老師，韓正青教授。

韓教授和老沈一般年紀，不像老沈保養得當得像個明星，他一副典型的學者扮相。白襯衫黑西褲，略有些發福，笑起來十分和藹。

照例是夏為民開場，簡單介紹了韓教授，就開始講座。

「同學們大家好，我是今天的主講人韓正青。大家應該比較好奇，我一個京城大學的教授，跑到南城來做什麼講座。我來到這裡，要歸功於我的同事和多年的老朋友沈毅教授。在他的極力推薦和忽悠下，我就成為了這次講座的主講人。」

說到這裡，台下的學生們開始低笑，可見老沈還是給大家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

「剛才，我翻閱了一下你們的月考試卷，你們的水平已經超乎我的想象了，所以我知道，我聽了沈毅教授的推薦，並沒有上當。」

剛才翻閱試卷的時候，夏為民已經把幾個拔尖的學生指出來給他看，沈清夢的名字赫然在列。他看過沈清夢的試卷，這半年的時間，沈清夢並沒有荒廢，比起她離開京城時，已經有了不少的進步。

韓教授一一看過台下的一百多位學生，輕易地就找到了沈清夢，不過她現在枯瘦的樣子，差點認不出。

「在競賽課程上，我並沒有比你們的授課老師更好的水平去教授你們，所以我決定給你們講關於計算機和人工智慧的一些可愛的事情。你們認為智能是什麼？」

台下七嘴八舌地給出各種答案，計算機的學生們尤其積極，甚至給出了很多腦洞大開的答案。

韓教授耐心聽完，接著說：「舉個例子，對於一列數，1、1、2、3、5、8、13、21、34、55，那麼接下來的數字是多少？」

「89.」台下的學生異口同聲。

韓教授含笑：「沒錯，這就是斐波那契數列。你們有過相關的學習，或者只是從數字的規律中得出的結果，你們思考的過程就是智能。人從經驗中學習、理性思考、記憶重要信息，以及應付日常生活需求的認知能力，就是我們說的智能。那如何讓計算機輸出下一個數字呢？」

沈清夢和林敬，不由自主地摸出紙筆，在紙上寫代碼。大部分計算機競賽的學生也都和他們一樣，拿出紙筆開始寫字。

等了一會兒，韓教授繼續說：「你們可以用java，可以用C++，可以用python，可以用數組方法，可以用平推方法，可以用遞歸方法，總之有很多可以實現的路徑。這個過程，就是賦予計算機思考的過程。計算機會根據我們制定的規則，計算輸出我們想要的問題結果，那這是不是就代表計算機有智能呢？」

聽了這段話，林敬喃喃自語：「圖靈測試。」

每當提到人與機器的區別，繞不開的就是圖靈測試。

在一個中央裝有帘子房間中，帘子的兩側各有一人，其中一側的人為詢問者。詢問者必須確定另一側的人是男人還是女人的問題，通過詢一系列問題的方式來完成任務。假定男性會撒謊，而女性是誠實的。如果帘子另一側的人成功欺騙了詢問者，那麼他就獲勝。

這個測試進而延伸出了機器智能測試。

「如果一個詢問者，通過提出問題的方式，向帘子后的人或者計算機發出檢測，以確定回答問題的是人還是計算機。你們會問什麼問題？」

台下又七嘴八舌地提出各種問題，比如「問他談戀愛是什麼感覺」，「問他17469×3690153結果是多少」等等，夾雜著同伴反駁的聲音，禮堂里討論起來。

等了一會兒，韓教授示意大家安靜：「大家的思路無非是兩個方向，一是檢測計算機有沒有主觀意願和情緒，比如會不會害怕，對某個問題怎麼看，二是檢測人不能達到的迅速精準的計算。但是也如你們剛才討論的那樣，這些問題都有辦法進行規避。比如計算機可以收錄人類關於害怕的描述，關於某個問題的看法，也可以在面對計算時給出錯誤答案。這就是一場人類自己的博弈。「

人一方面儘可能多的進行預編程和學習訓練，另一方面又在儘可能地找出計算機異於人類的地方，再改善訓練，再找出問題，如此循環。

「我們把視線拉到更近的現在。不久之前，我們還在說，計算機的識別能力、思考能力還不如一歲的孩童。在未來，你們設想下，計算機可以達到什麼樣的識別水平和思考水平？」

這是一個很大的命題。

雖然很多電影里給出了很多腦洞式的設想，但是站在科學的角度來看，這些設想都有不嚴謹的地方。所以，未來的計算機可以達到什麼樣的識別水平和思考水平？

禮堂里一時寂靜無聲。

韓教授依舊微笑著看著台下思索的面孔，彷彿是當年，導師給他們提出的問題，計算機有智能嗎？可以像人一樣思考嗎？

他和他的同學們，也是這樣若有所思的表情。

沒有人回答。

「我們已經暢想過很多，無人駕駛的汽車，日夜工作的機器人，家庭管家，甚至是藝術創作，都可以由計算機進行。人類有想法，把這些想法變成方法。這些方法可以由演算法、啟髮式、程序或作為計算機骨幹系統的程序來表示。最後，我們得到了機器的產物，稱之為結果。People、Idea、Method、Machine、Outcome，這些共同組成了我們所說的人工智慧。「

和沈清夢曾經想過的那樣，工廠里沒有工人，學校里沒有老師，每個人家裡都有私人管家。這些在韓教授的講述下，如同一幅瑰麗的畫卷，在所有人面前徐徐展開。

給沈清夢上啟蒙課的時候，韓教授也說過這些。當時懵懂的沈清夢，並沒有如現在這般震撼和觸動。越是深入地學習，越是能領會到其中浩如煙海的奧妙，也越發覺得自己渺小。

身邊的林敬也是如同她一般，沉浸在對未來的展望中，雙眼發亮。在座的所有人，又何嘗不是？

真正改變生活方式的未來，不是遙不可及的陽春白雪，而是在身邊觸手可及的改變，有誰能不心嚮往之。

韓教授的目光再次落在沈清夢身上，彷彿那天和老沈，隔著半個禮堂遙遙相望。

如果說老沈給到她的鼓勵，是從自身散發出的精神激勵，韓教授描述的未來，就是從外部捲起一片海浪，裹挾著她飛速向前。

講座最後沒有提問環節，大部分的互動已經在講座的過程中完成了。

夏為民上台宣布講座結束，整個禮堂安靜了幾秒鐘，才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掌聲。

學生們陸續退場之後，沈清夢和林敬被叫住留了下來。

在一間辦公室，夏為民陪著韓教授坐在一邊，桌子上攤著他們這次月考的試卷。

看見兩人走進來，韓教授一臉笑意地招呼沈清夢：「夢夢，來。」

沈清夢依言走過去，韓教授點了點她的試卷：「老沈說你狀態不好，讓我來鼓勵鼓勵你，我看你的卷子答得很不錯，應該沒什麼適應不良的地方吧。就是瘦了太多，是不是壓力大？」

沈清夢得了誇獎，撒了兩句嬌，把韓正青逗樂了。

說了幾句話，又看向林敬：「你的試卷也答得很好，基本功很紮實，就是答題有些懶，不願意想太多。」

這個問題沈清夢和楊理都說過，現在被韓正青點出來，林敬有些臉紅：「謝謝教授指點，我會注意改正的。」

「我聽夏老師說了，你們都是這次夏令營的好苗子，我期望能在寒假的國家集訓隊見到你們，也歡迎你們報考京城大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