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三東重新站起身，看了看天色，霧靄開始越發的重了。

正是凌晨時分。

路人一人行人也沒有。

甚至鳥鳴蟲叫也消失了。

韓三東檢查了一下鞋套，手套，還有罩在臉上的手帕。

然後以最快的速度，跑了回去。

在察看了一下四周，確定無人注意，也沒有任何異常的情況這纔再次翻牆進去。

首先看到的是那個瞪着眼睛的女屍，韓三東頭皮一麻，勉強不去看她。

小心的繞過女屍，向車裡看去。

是那個男人，不過死狀極慘。

渾身被刺中至少十餘刀，全身是血。

韓三東剛要縮回頭，卻發現對方的右手邊有一個黑色的旅行包。

韓三東心中一亮，猛然想通了，爲何這麼晚了兩人還不睡，接連到這輛車裡。

原來那筆錢就放在車中，準備天亮之後就要遠走高飛的。

只是不知道是誰而已。

不過現在兩人都已經不可能行走了。

韓三東有些感慨，人這種東西，有的時候真的是脆弱的很，一個眼神，一句話，一件小事，甚至一把刀，便可以中止其在這個世界上的旅行。

當人們自詡爲萬物之靈時，是不是在掩蓋自己的軟弱和自卑呢？

韓三東抓住旅行包的提手，提了一提，真的是很重。

只是不知道有沒有他們之前所說的十億韓元那麼多。

韓三東小心翼翼的避過絕大部分血跡，然後雙手盡力前夠，抓住提手，用力外拽。

就在韓三東已經開始提動的時候，一隻沾滿鮮血的手陡然抓住了韓三東的手腕。

對方的勁道是如此之大，行爲又是如此之突兀。

韓三東一下就感到半邊身子一麻，血液流通不暢。

兩個人不是都死了嗎？！

怎麼會還有一隻手？！！

韓三東下意識的看過去。

正看見，那個身中十餘刀的男人正在血泊之中擡着頭看他。

“嗡！！！”

韓三東腦袋頓時翁的一聲，一片空白。

他不敢相信的看着對方。

而對方也極其兇惡的看着姚玄，那隻滿是鮮血的大手死死的攥着韓三東的手腕。似乎想要直接握斷一般。

嘴角不斷開合着，“我，我的錢。我的！！！”

聲音嘶啞而難聽，在這寂靜的夜裡，無人的兇案現場中，顯得更加恐怖。

想要撤走，卻被死死握住的韓三東不得之下，渾身發軟的與對方僵持着，逐漸的，隨着對方失血過多，氣力消失的很快。應該只是臨死前的迴光返照。

就在韓三東覺得塵埃落定的時候，對方猛地用盡最後其用力一拽，韓三東頓時身不由己的前撲。

腳下也登時一滑，一下子摔倒在對方的血泊之中，身上的衣服和臉上的手帕全部都沾染了鮮血的痕跡。

然後他的眼睛死死的對着男人的眼睛，那是一雙充滿激憤，怨毒，渴望，希翼，又絕望，無依的複雜眼神的眼睛。

韓三東這輩子都沒有看過一個人可以在瞬間通過眼神表達出這樣多的意思，讓人看得心生驚懼，卻又着了魔般欲罷不能。

“幫，幫我照，照看……錢，錢給，給，你……”突然對方說話了，伴隨着漏氣的氣管，豁開的腹部，男人的語氣嘶啞詭異得無以復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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韓三東身子力氣頓時一泄，就那麼坐倒在血泊之中，木然的看着男人，

他不懂。

但是那男人就那麼死死的瞪着他，彷彿不答應，就要這麼一直瞪下去。

這應該是男人的未了心願。

雖然韓三東一時弄不明白是什麼，但是這種情況，氛圍，讓他緊張恐懼的簡直要發瘋。

要不是這段時間心裡年紀迅速的成熟，經過一番重大打擊，恐怕現在的韓三東早已經被大腦自我保護機制弄得暈厥過去了。

“好……好，我，我答應了。”韓三東艱難的點了下頭。

“呼……”那個男人這才鬆開了抓住旅行包的手，看了韓三東一眼，隨即吐出了一口長氣。緩緩閉上雙目，寂然無聲了。

他死了。

韓三東無比清楚的知道。

那是死人去世前的最後一口氣息。

而男人看他的那最後一眼，包含着太多太多的信息，韓三東能夠讀懂的，就只有悔恨，落寞，還有歉疚。

在沒有了一絲一毫的兇惡。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看來對方已經將一些事情放開了，而另一些事情，則帶到了另一個世界。

再次抓起旅行包。

卻沒了任何的阻攔。

韓三東很快的將它從車上拽了出來。

然後迅速的從血泊中起身，看着被鮮血浸溼的衣服，韓三東苦笑不已。

終究是出錯了。

想了想，打開強光手電，微微整理了一下血跡，並將旅行包的拖拽痕跡做了一些僞裝處理。

雖然這些錢消失一定是要人懷疑追查的，但是因爲老媽的關係，韓三東知道，現實中與電視中演的不一樣，電視中是無案不破，可現實是破不掉，被擱置的案件數不勝數。

只要沒有明顯線索。

再次在血泊中查找是否遺漏了衣服纖維，以及讓人懷疑的個人毛髮物品後。

韓三東將緩緩退了出來。

看看車中的男屍，又看看車外的女屍。

韓三東默默的祈禱訴說了幾句。

隨即朝着兩具屍體緩緩鞠了一躬，首次開口道，“兩位叔叔阿姨，這次前來也是逼不得已，小子實在是有苦楚之處，希望兩位在天之靈能夠諒解一二。”

聲音乾澀難聽的不像自己的聲音，韓三東搖了搖頭。

“至於大叔說的那個‘照看’，請原諒我實在不知道是怎麼回事……”

韓三東的身體猛然一僵。

他敏感的感到似乎場中多了一個人。

渾身頓時出了一身冷汗。

這個時候，這個環境，韓三東的感官，在種種刺激下，已經自發的達到了一個不可思議的地步，絕不會錯。多出了一個人。

是誰？！他想幹什麼？

報警？！

殺人奪財？！

姚玄脖後的汗毛陡然炸了起來。

緩緩擡頭。

那個人在三樓。

稀薄的霧靄中，三樓臺燈昏黃的燈光照映出一個纖瘦的身形。

一雙慘白的完全沒有瞳孔的雙眸正朝着他直直的看着。

啊！！！

韓三東腳下一軟。

幾乎摔倒在地。

一股莫名的恐懼縈繞心間，這，這是人是鬼？！

渾身冷汗涔涔而下，本能的想要挪開視線，但是卻有怎麼也無法如願。

彷彿對方是一個無形的漩渦，將韓三東的視線緊緊吸扯，那種無法言喻的恐懼緊緊包圍着韓三東。

他是誰？！

他在幹什麼？

他都看見了？！

他爲什麼不叫？！！

看着窗邊映出的影子，韓三東猛然驚醒，對方是一個人。

還是一個女孩。

只有十歲左右的女孩。

至於眼睛，他不由得想起了之前的那個女人如同針眼般的瞳孔，那似乎是一種眼疾。

心中陡然散發一股惡念。

殺了她。

殺了這個柔弱無法抵抗的女孩。

那麼世上就再沒有人知道這件事與他有關。

這筆錢就永遠屬於他一個人的了。

想到這裡，韓三東心中頓時涌出一股戾氣。

擡腳便向女孩所在的住宅走去。

而對方似乎也感覺到了什麼，瘦瘦小小的身體，顫抖想藏入窗邊的暗影之中。

一個小小的金虎花盆被碰落。掉在了樓下，發出一聲脆響，摔成幾瓣。

隨着這聲脆響，韓三東的腦海之中陡然劃過一道閃電。

無由的想起了那位大叔的臨終之言。

“幫，幫我照，照看……錢，錢給，給，你……”

韓三東陡然明白了。

原來，如此。

在對方生命最後的時刻，竟然想的不是怎麼讓自己活下去，也不是什麼仇恨，怨懟，也沒有放下一切的灑脫。

而是在想着他們的女兒。

有眼疾的女兒。

沒了他們，女兒該怎樣在這個吃人的世界上存活下去啊。

她纔不過十歲。

韓三東鼻子一酸。

跪了下來。

低着頭，衝着那瘦小的身影。

痛哭流涕。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沒想過事情會搞成這個樣子……嗚嗚嗚，我只是想用這筆錢救我的媽媽……嗚嗚嗚……我沒有想過會這樣……對不起啊……”

在壓力、恐懼和巨大的歉疚之下，韓三東嚎啕大哭。

失去親人的滋味他太有體會了。

那不只是一個精神上的痛苦。

更是整個人生上的毀滅。

那種怎也無法彌補的缺憾感，在時時刻刻的侵擾你，將你的心一次次的撕成粉碎。

他不知道自己如果沒來的話，會如何。

應該也會發生這種事情。

但是這個女孩至少會擁有這筆保險金，她此後的生活也會稍微不那麼艱難。

可是令韓三東胸口發堵的就在這裡。

他需要這筆錢。

錯過這次，他不知道還有沒有這樣的機會。

他最親愛的媽媽，還在等着他去解救。

但是，他拿走的不只是錢。

還有這個女孩今後生存的希望。

可以肯定，這個沒有親人照看，又沒有經濟能力的女孩，這種情況下，活不了多久。

甚至韓三東能夠感覺得到，如果他就這麼離開。

那個小小的身影，很可能會從三樓那個窗臺跳下來……

如果她找不到爸爸媽媽的話。

但是她能找到麼？

顯然不可能了。

韓三東無聲的抽噎着，這是他人生最痛苦， 最突如其來的一個關口。

他真的難以決定。

一方面是自己唯一的親人，一方面是一條鮮活的生命。

如果說那個女子的死亡，算是他正當防衛後的意外。那麼這個小女孩卻無論如何也說不過去。

良久。

一大一小兩個孩子就這麼一個在樓下，一個在樓上；

靜靜的對視。

韓三東知道對方也許看不見自己，但是絕對能感覺到自己。

每一個孩子都有一雙心眼。

這點毋庸置疑。

韓三東咬了咬，似乎下定了某種決心。

緩緩起身。

“爸爸媽媽……都走了嗎？”

一個柔柔怯怯的童音從樓上飄了下來，在寂靜的夜空下清晰無比。

是那個女孩。

她，說話了。

“噗通！！”

對方的這句話，像是最厲害的武器般，頓時抽空了韓三東所有的力氣，將他的心擊得粉碎。

再次跪倒。

韓三東幾乎癱在了原地。

剛纔差一點，只差一點，他便要走進那萬劫不復的深淵。

但是女孩的聲音，又將他生生的拉了回來。

雖然只是內心活動的一瞬間，但是在韓三東看來，卻像是過了一生，一個輪迴。

無聲的張了張嘴，發出兩個字。“謝謝！”

隨即恍若重獲新生的韓三東，一掃頹唐和糾結，再次起身。

仰起頭，帶着最真的誠摯，輕聲而異常堅定的道，“我叫韓三東，你願意和我一起相依爲命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