帳篷內燭火搖曳,羅家眾人圍在一處簡易搭建的木床前
床榻之上躺着個面容枯槁的老者,此刻他乾癟的眸子耷拉着,彷彿睡著了一般
眾人就這般靜靜望着他也不敢打擾,有的人面上已是流下了兩行淚水
直到有人掀起門帘從外走進兩道人影來,老人的眼皮這才微翹緩緩睜開渾濁的眸子靜靜望着那道朝自己走來的紫袍身影
“羅師兄”
楊威看到老人這副模樣也知是油盡燈枯,命不久矣
當即便快步上前坐在了床榻邊上替他把了把脈,結果發現是絕脈,跳動微弱且異常已然無力回天了
楊威乾脆也不看了只是輕輕地握住老人乾枯的手緩緩釋放出溫和法力讓他僅有的這一點心脈慢點消散
“呵呵,掌門,你看,我還有救嗎?
明知到了最後的時刻羅聰的臉上卻擠出了一絲笑容令得楊威一時都不知該作何解答了
壽數已盡外加法力耗空,華佗再世也救不回了
憑藉著金丹初期的修為活了五百多歲,羅沖已算得上壽星了
作為宗門的活化石他經歷了數代掌門數次浩劫,福緣頗深每一次都是逢凶化吉艱難地活了下來
原本已然到了可以安享晚年的年紀,楊威的出征名單上本就沒有老人,但他卻說老當益壯為了宗門的發展,家族的存續毅然決然踏上護衛龍子登科的道路
可以說羅沖帶領的羅家一直是楊威的堅定擁躉者
在這般大的宗門裏總會有親疏分別,而羅家便是與楊威最親近的一個家族
若真說起來二者之間都還有着聯姻關係,雖然沒有留下子嗣,沒有血脈作為紐帶,經過這般多年的相交楊威也算半個羅家人了
所以在這個最後時刻,不管是以友人還是長輩的身份,羅沖都想再見見楊威,與他也做最後的道別
“還記得,年少之時,我也曾有過許多幻想,渴望如同傳說中的仙人一般遨遊於天地,那該是多美妙的景象啊,無欲無求,逍遙世間”
“但現實是我的資質也就一般,家境和普通修士比起來算得上好,卻也只是族中有着一棵金靈果樹,後來我以高齡結成金丹法號也叫金靈真人,卻也只能止步於此了”
“我一輩子也沒拿過什麼出色的成績,總是那個羨慕的旁觀者,看着他人大道有成,揚名立萬享受着快意人生,而我因資質有限也沒什麼其他本事,腦子裏能想到的也只有經營好族中的生意,在後輩身上下功夫”
“索性蒼天不負依依來到了我羅家“
羅沖說著苦澀的面龐上總算泛起了一股得意
羅依依乃是羅衝下面的第六代是他的仍孫,木系天靈根修士今年二百四十歲便已修到了金丹後期,距離元嬰只差一步之遙
“以前老頭子我最大的夢想便是想看着依依能夠成就元嬰,完成當年老夫未完之心愿,現在想來是多麼的可笑啊”
老人卻在此時慘然一笑
“我自己都辦不到卻將希望寄托在子孫身上,我的那些道理連自己都用不上卻總想着去告誡年輕人,你說我是不是越活越回去了?
在生命的最後關頭,庸碌了一輩子的他反而像個求道者一般開始發自內心的深省了
“您老何必糾結這些?人生就這麼回事”
楊威莫名想起了曾經,許文樹彌留之際與他說的那番話
他說自己好像從來沒有活過
追求與現實之間的落差往往便是這般巨大,有些東西生來沒有那一輩子或許也不會有了
許文樹當時想表達的也許便是這個意思,與羅沖一樣他們所問其實都是同一個問題
這樣的人生值得嗎?又或者說有沒有意義?這已經不是單純的對錯便可以解釋的了
楊威幾世為人也不敢說自己便掌握了所謂的人世真理
喜怒哀樂常在,他始終沒有跳出人的情緒範疇又或者說他不想跳出來
若真如天地乾坤一般冰冷無情那便失去了做人的意義
人生之中的遺憾十之八九,鮮少有所謂的十全十美
天道忌全,人道忌滿,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人,只可能是去追求所謂的圓滿卻絕不可去強求
若人活着便是為了去追尋所謂的意義,那樣的人生同樣沒有意義
所以修行者們總是求一個念頭通達,到了一定的年紀,見多了各種事情便也需開始接受世界的複雜、無情與自身的平庸
若始終意識不到這一點總是活在患得患失之中那樣也只是平白增加內耗
人生中的快樂本就不多還要反覆去品嘗痛苦又是何必?
但這並不代表將一切都看成了虛無,楊威更不相信所謂的空與無,人只能是看淡絕不可是看透,對於那些假大空的東西楊威更是嗤之以鼻
從陽到陰、從陰到陽,道德經中早已給出過解釋,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地勢坤,君子以厚德載物
所以說一千道一萬,世界還是那個世界,而個人眼中的世界又是另一番天地,關鍵是在兩者之間找到一個平衡點
不是過分的樂觀,也不是過分的悲觀,只有找到了它的時候才可能尋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
“眼前兩碗米飯,心中一粒飛鴻”
楊威的腦海之中想起了曾經顧青松告訴過他的話語以及那柄為他鑄造而成的飛鴻劍
是啊,人生在世就是兩碗米飯,吃的不是多好卻剛好可以溫飽而所求的那粒飛鴻似夢似真,又有誰能說的清楚?
楊威頓時只覺百世書一陣顫動,歲月的力量讓他有了新的感悟又或者說只是一種感受
他當即將這段原話也與羅沖說了一遍
“呵呵,好像是這麼回事,人生不過如此”
羅沖呵呵一笑雙目又緩緩地閉上了
“老祖”
眾人當即便哭了起來
“好了,小點聲吧,老夫還沒死呢,是人都有這麼一天的,我已經活夠本了”
臨了老頭還要再皮上這麼一句。引得眾人要哭也哭不得,要笑又不好笑出聲
然而在他說完這句后,楊威卻能明顯感到老人的手脫力了正在慢慢變涼
“羅師兄,一路走好”
楊威輕輕說道,隨後站起身來看向羅家一眾人
“老祖!
直到此刻眾人這才徹底哭出了聲
“爺爺!
原本便多愁善感的羅依依更是哭成了個淚人趴在床頭久久不能平復
眾人也都圍在床前跪成一片
這位歷經風雨的羅家老祖就這樣離開了,雖然是壽終正寢但還是讓羅家眾人一時之間情不能自已
就連楊威也只覺眼眶發酸道理他都懂,也知這一切不可避免但仍舊感到一股濃烈的悲傷
今日送走的似乎不只是羅沖還有那段逝去的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