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點墨色入鏡華,有如仙中鶴立俠。
天地本無塵,奈何山有影。
來者身負墨色斗笠,腰配墨劍,滿身俠客之氣,與周遭格格不入,宛若誤入仙境中的一名凡人,一名本該腳踏江湖的俠客。
然而,掩在墨色斗笠下的面容,卻讓在場的兩人驚駭不已。
喬庄瞪大了眼睛,痴獃一般看著眼前面容幻變不止的人。
那掠過的數張面容中,他看到了熟悉的曾章,最後定格容貌無比陌生,但依舊卻能從碎落的鏡片中,窺見倒映出來的數種面容。
不僅有早已死去的曾章,也有那名五品符師周不勞,還有曾在六符門一鳴驚人的方留年。
喬庄心中無比惶恐,明明眼前人就只有一張臉,卻被仙鏡照出如此多的面貌,難道是食人的妖魔?!
楊林面色難看,淌著熔火的雙目死死盯著眼前這個早該死去的人,然而無往不利的拓日神火目,卻難以傷及周不勞分毫。
隨即,楊林也發現了碎落鏡片中照出的數種面容,自此片刻,他幡然醒悟,啞然失笑道:
「原來,周道友就是曾章,真正的曾章,應該在進入仙境,貿然決定孤身去取李良佩刀的那一刻,就已經死了罷?從始至終都是你在背後操控這一切?」
「如你所言,的確如此。」周不勞滿是欣賞的看著楊林,抬手再度變幻了面容,縱使被看穿,他也不想節外生枝。
此人倒是有幾分真本事,不如喬庄那個酒囊飯袋,周不勞緩緩摘下斗笠,手中墨劍也隨著變幻出十八般兵器的模樣。
喬庄早已山窮水盡,楊林也是為了確保必殺,底牌盡出,此刻與之交戰,顯然不是明智之舉:
「道友此刻現身鬥法,難道想跟我與喬道友同歸於盡,讓他人撿了便宜不成?」
喬庄戰戰兢兢的抬起頭,應聲附和道:
「符師大人,誠如楊兄所言,鷸蚌相爭漁翁得利啊!何況你是我玉露閣座上賓,你我二人就是半個師兄弟,何必自相殘殺?」
縱使兩人威逼利誘,周不勞仍舊是一言不發,手中拖著一桿墨色長槍,身形愈發模糊。
楊林目光陰沉,看來周不勞根本就不想同他們迂迴,鐵了心要在此了結二人性命
他著實沒能料到,周不勞居然有改易山體的幻術,又或許,是他預先布下了陣法。
事到如今,楊林還是不敢去面對心底那個無比可怕的設想。
光是設想,就耗盡了楊林底氣。
倘若真是這樣,那麼此刻在二人面前的,就是一位處於仙境之中的仙境之主,這就好比兩隻蟲蟻直面一方天地的主宰。
試問真相若是如此,他能如何反抗?
哪怕周不勞只是一個築基初期。
周不勞身形極速掠至喬庄眼前,朝著頭顱就是一記拖槍橫掃,纏繞的紫金雷電迸發出極其銳利的殺意。
喬庄只覺得頭皮一陣發麻,隨後就發現並非是心中感受,而是整個頭蓋骨都被紫金雷電削去了大半。
「啊啊啊啊!」
喬庄慘痛無比的尖叫著,下一刻就被墨色長槍直接捅穿了胸膛,虛雷在其體內肆虐橫行,不過片刻就讓軀體化作了飛灰。
元魂藏在一道隱蔽的水波下,剛想遁逃而去就被食相典拆吃入腹。
喬庄,終於死得不能再死。
連周不勞都不由感慨,這些宗門的親傳弟子還真是不好殺,不計得失、重重手段,只為留得青山在。
畢竟修仙不同兒戲,沒命萬事皆休。
上品符籙極多,哪怕躲過心念激發,能夠在措不及防下將其一擊斃命,也有借生石護體,就算借生石用去,也還有遁魂手段。
周不勞若是小覷這些親傳弟子,妄想憑藉一己之力,就滅殺楊林和喬庄,必然會因為託大付出極其慘痛的代價。
不僅殺不幹凈,還會暴露身份,甚至鏡玄仙境也難以保下,比起區區兩顆上品丹藥來說,實在是得不償失。
如今喬庄耗盡了上品符籙,甚至借生石也因為劉成用去,最後再由楊林把他逼上窮途末路,這才保證了現在周不勞一擊必殺。
楊林眼睜睜的看著喬庄被滅殺,卻始終無動於衷,他心底十分清楚,與其耗費力氣救一個毫無再戰之力的臨時盟友,不如自己儘可能的恢復靈氣。
「周道友為何要踏入仙境?若是為了仙境之中的機緣,我自可助道友一臂之力,若是為了發掘通玄道人的蹤跡,在下也絕不會奪取道友打功勞。」
「在下的確別有目的。」周不勞抬手甩了一圈長槍,眨眼間就變為了短刀,「不過殺你,也只是順手而為。」
「找死!」
楊林冷然抬手,足足燃起五道赤紅痕迹,火元再度沸騰。
「你這是,煅天手?」周不勞剛出口,就搖了搖頭:「空有其表,想必是拙劣的模仿產物罷了。」
「熔爐手乃是我開陽宗世代相傳!」被辱及師門,楊林此刻也怒極反擊:「我師祖拜師學藝,開宗立派,什麼時候輪得到你個小人妄議?!只會背後使手段,想必一身功法也難登大雅之堂!」
周不勞聞言,莫名一陣心悸,模糊不清的畫面一閃即逝:「那便來試試罷。」
周不勞向前踏出一步,右手同樣燃起五道煅痕,火元並未沸騰,甚至連楊林激起的火元,也同樣沉寂下去。
這並非爭奪的結果,而是主動的臣服。
楊林難以置信的看著眼前一幕,盯著周不勞,喃喃自語:
「原來,師祖說的人就是你……」
短刀帶起紫金弧光,周不勞眸光一凝,將楊林梟首,出乎意料的輕易。
元魂納入食相典,周不勞並沒有將其吞噬殆盡,總覺得事有蹊蹺。
稍稍平復了氣息,他環顧四周后,踏上崩塌的山頂。
「在下既然已經替前輩掃清憂慮,前輩又何必繼續避而不見?」
元魂傳音浩浩蕩蕩,目的明顯的朝著一處平平無奇的小山谷涌去,那正是此前周不勞探查出來的地方,藏有十幾具被動過手腳的鏡像。
片刻后,一尊宏偉法相,徐徐顯化。
法相自山谷之中拔地而起,就好似開山之祖,無比的寬闊偉岸,龐大的身軀鐫刻著數百道玄妙法則,難以窺探理解的真義,深埋其中。
法相雲霧繚繞,叫人看不清真容,卻見一道雄渾有力的聲音,自九天之外,悠悠傳來:
「小輩,你做得很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