梧桐葉上三更雨,驚破夢魂無覓處。
夜涼枕簟已知秋,更聽寒蛩促機杼。
夢中歷歷來時路,猶在江亭醉歌舞。
尊前必有問君人,為道別來心與緒。
李正元之墓
言安在墓碑前倒了一杯茶,沉默不語,他與李正元相交不深,卻第一次在這麼個素未謀面之人身上,沒有感受到半分惡意,亦或半分出賣牟利之心。
據他所知,李正元並不喜歡喝酒,雖然偶爾舉煙杆子,但他從不在孩童前取出。
他甚至可以說滴酒不沾,畢竟行醫最忌四不。
如《正元雜論》開篇所說,行醫四忌:
不誠,不凈,不嚴,不清。
不誠則損醫德
不凈則失醫果
不嚴則生醫患
不清則悖醫道
凡人百年,再度回首,來時路未必能寫就此一書,天生我李正元八尺長軀,立於天地之間,不可辜負。
雖無成仙緣,卻有濟世心。
百年後,只求能將此醫書留存於世,以借後人鑒,不可全信,需加以批判。
若能解惑,實乃鄙人之幸。
諸多醫理,洋洋洒洒寫滿了厚厚的一本黃紙書,言安時常翻閱,也能窺見不少前世才有的醫術。
小到散寒解暑,大到人體內五廟七竅的涵養育氣,著重點明了清凈之要,比許多醫館還要詳盡。
言安本是修道之人,尋常疾病不侵,對醫術一向無甚涉獵,但不得不說,李正遠此書讓他升起不少興緻。
此前針灸通脈,還有神匠門學,都與這《正元雜論》有不少暗合之處,可嘆天下人傑所見略同。
言安也希望,此後能親手把此書託付醫道良人,將李正元這份濟世心傳承下去。
梁好名,也在蝕夢之後,順利突破到了金丹中期,但她還未準備好離開沉淵之地。
她被困沉淵之地時,正值兩國交戰,戰事吃緊,梁好名本打算破釜沉舟,借沉淵之地詭異,分股剿殺敵軍。
沉淵之地是梁好名最早看出怪異,並且掌握部分蝕夢法則,可以說是個天衣無縫的計劃。
未曾想,梁好名的副將,同鄉老友,居然是敵國安插的幻術法修,不僅泄露了計劃,還設計將梁好名困在此地,而那名聽刀客也是她拼盡靈力,才得以送出。
後來,梁好名被李正元所救,二人因此結識,梁好名也欠下李正元恩情。
所以李正元年年都有玉綠津,畢竟是梁好名精純靈元所化,尋常人想要在沉淵之地活下去,就少不得靈元抵禦。
當然,擁有潮域之詭的言安除外。
而今梁好名離軍數十載,兩國戰事怕是早已結束,而她,估計已經成為人人唾罵的逃軍之將。
無顏再見鄉中父老。
「不過言安,蝕夢之中,你說過往之事不該決定未來。」
梁好名目明如月,曾經話語中若有若無的醉意不復存在,自那一戰後,她戒酒了:
「我亦深以為然。」
曾看遍十萬大山,立於群山之巔,如今怎麼會甘心屈居小小村莊。
曾踏至萬人之上,俯瞰江山無限,如今怎麼會甘心俯首昏暗蝕夢。
她梁好名,是舉國矚目的鎮北侯,是萬人敬仰的紅纓將軍。
縱使離別,未曾互道去處。
但言安深知,終有一天,他會在某處雲山之巔,再見梁好名。
到時肆意談笑,風生水起。
拜別二老,儘管沉淵之地與蝕夢之中尚有許多詭謎,那猩紅之光,仍然紮根心底。
但言安清楚,這絕非現在的自己可以揭開甚至觸及的存在。
如今,也該正式踏出村莊了。
周某人的界碑無形無影,如元魂般不可以物而論,但只要記憶之中存在周某人蝕夢中死去的痕迹,那麼,就有隨時踏出沉淵之地的能力,更像是烙印類型的界碑。
言安站在泥濘小路上,仍然記得那次強行用虛雷引闖出的場景,那人在現實中,就能用痴人的能力完全覆蓋他人思想,已經與自己的痴人說夢無異。
若是再次發生,他只能用痴人說夢,嘗試對抗,畢竟那般層次的痴人,已經超過了金丹前期的魂力。
信步踏出,周遭好似毫無變化,但言安往後一看,李拐兒的招牌已經離得很遠了,大抵有十幾里遠。
言安不敢輕舉妄動,魂識展開,一步一步的沿路離去。
「布雨司,此人你還是放出來了。」
「專心畫你的畫,少管閑事。」
「承認吧,你也很好奇不是嗎,王行舟的終道契書,竊奪吾神權柄的賊子,前世今生之人,言安,他到底能走到何種地步?」
「……不好奇。」
「真不好奇?」
「不好奇。」
「哈哈。」
看來,那位大能放過自己了。
言安走入熱鬧的街市,一路提心弔膽,終於鬆了口氣,收回魂識。
雖說此地沒有什麼強大魂識,但若是不小心窺探到了他人之秘,自己一個築基修士還沒有那麼大的魄力以一敵百。
小三年過去,程月明不知還在不在,言安索性放慢了腳步,感覺三年以來這街市還是毫無變化,莫名有些奇怪。
「客官,您又來了啊?」
賣糖人的小販笑著打了個招呼,直到言安看到那熟悉的糖人,方才驚覺。
此地居然未過三年,甚至遠遠不到一日。
言安即刻運轉步法,在小販驚訝的目光中,身影消失在遠處的樓閣。
天字閣二號
感覺到程月明的氣息,言安一把打開了房門,女子正百無聊賴的翻看靈鑒書畫,從始至終都未曾抬眼看過言安。
還未等言安開口詢問,程月明便道:
「你出門之後,還沒多久就回來了,估摸著就個把時辰這樣。」
言安目光一凜,看向遠處被群山環繞,籠罩在烏雲下的沉淵之地。
「月明也沒有到處亂跑哦,當然信不信由你。」
程月明補了一句,言安心裡話都被程月明說了出來,自然也無話可說,便道:
「動身罷,去鏡玄仙境,」
程月明搖了搖頭,看向言安堅定道:
「不行,現在不能去境玄仙境。」
言安嘆了口氣,他終於明白了,自己還是不太擅長與孩童心性的人打交道,但程月明終歸是不同的,只能耐著性子問道:
「為何不能去?」
「你去了會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