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送別,今日再見,才過了兩年多而已,桑祈卻覺得,時光彷彿在他身上已經流逝了千秋百代。
嚴樺安靜地坐著,第一次沒翻她白眼,只淡淡地道了句:「你來了。」
聲音沙啞而疲憊。
「嗯。」桑祈點點頭,在他身旁坐了下來,道:「聽說你一直不吃東西,想來勸勸你。」
嚴樺微微笑了一下,昔日英朗的容顏,如今更顯冷峻,笑意中仍有幾分外表的羸弱難以抹殺的高傲,問:「卓文遠讓你勸的?」
「他是有這樣說過。」桑祈絞了絞衣袖,嘆道:「但主要還是我自己想來。你也知道,太子現在在臨安繼位,大燕還在,只不過南遷了而已。你又何苦為難自己?」
嚴樺沒有接話,而是反過來問她:「聽說他要封你為大將軍,你可接受了?」
桑祈默了默,點頭道:「是。」
只見嚴樺眼眸驟然一緊,清瘦的臉龐上,這視線顯得格外鋒利。如同一道架在她脖頸上的寒刃,只待審判過後,將她處決。
「我沒有辦法。」桑祈在這樣的視線面前,不驚不懼地回視他,道:「他用臨安全城百姓的性命做籌碼,要我跟他回來。如果我不同意,還不知道他又會做出什麼事來。再說,拿了這大將軍的位置,我也有我自己的想法。」
「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如今的妥協,是為明日積蓄力量,為了更有能力對抗。」桑祈道,「我來就是想跟你說這個。」
嚴樺聽完,垂下眼帘,稍稍闔眸沉思了一會兒,才道:「可是我連他齊國的一粒米都是吃不下的。」
「那你的父母妻兒呢,你若就這麼絕食而死,可曾考慮過他們的感受?」桑祈心頭一顫,還是不死心地問道。
嚴樺很平靜地,正色看她:「國之不國,君之不君,我等身為臣子之人,又豈能只顧全自己的小家,不著眼於江山社稷?若說我不曾考慮父母妻兒,你不在你大伯身邊,離開少安,回到洛京,又是為了什麼?」
被他這麼一問,桑祈詰得半晌答不出話來。
二人又沉默下來,久久無言以對。
「你選擇隱忍,我選擇不屈;你選擇捲土重來,我選擇守節而死。本沒有對錯之分,有些事情,總要有人去做的。」
不知過了多久,嚴樺眼中剛剛燃起的火光,又一點一點黯淡下去,恢復寧靜淡泊的語氣,道:「我肉身雖亡,但精魂常在。這樣大家才會一直看得見,還有人不妥協。」
不知道為什麼,面對眼前這個男子,桑祈只覺得,準備了那麼多想勸說的話語,此時此刻卻一句也說不出來了。
好像再說出一個字眼,都是對他情懷操守的某種褻瀆。
她說不出話,但很想哭。
嚴樺轉過身,不再看她,只聲線飄忽地,道了一句:「你走吧。我尊重你的選擇,希望你也尊重我的。」
春天伊始,萬物才剛剛生髮,他卻在夕陽的餘暉下,好似須臾間便白了發。
桑祈有幾分不敢相信,仔細揉揉眼睛,才又看清楚。
不,並沒有。只是那還沒消失的陽光,照在他有些褪色,不再光亮的青絲上,照在他依然乾淨整潔的白衣上,反射出耀眼光芒,晃得人睜不開眼睛,以為他和那光亮融為了一體。
她默默俯身,對他行了一個本不符合二人身份和關係的,祭祖祭天,奉神時才會行的叩拜大禮。九叩之後,再最後凝視他一眼,緩緩轉身離去。
那男子虛乏瘦弱,骨骼嶙峋,肌膚黯淡失卻光澤,卻依然努力坐得筆挺。自始至終,一動不動,宛如一尊雕像,靜坐在如血殘陽里。
走出院門,桑祈緊緊拽著袖口,感覺自己的眼角又不爭氣地濕淋淋一片。
那是她最後一次見到嚴樺。
隔日進宮,領了詔書,順便收拾情緒,攤攤手,無可奈何地對卓文遠表示,這人太倔,自己跟他交情又淺,實在勸不了。
卓文遠坐在皇椅上,聞言玩味地一挑眉,道:「竟連你也拿他沒轍?」
桑祈又認真地點頭,表示非常非常沒轍。
「好吧。」卓文遠也便不再強人所難,道:「你先回去,孤自己再想辦法。」
於是那天晚上,嚴樺又等來了一位故友。
夜很深,他因為饑寒,已經沉沉睡著了,卻聞到一股酒香,非常熟悉的酒香。於是顫動長睫,又勉力睜開了眼睛。
見著夜色中,有一個玄袍男子,正一手執酒,一手執劍,挺拔而立。
他用力撐了一下胳膊起身,咳了兩聲,蹙眉想要看清來人。可惜光線昏暗,視線也模糊,看不清楚。
玄袍男子便又向前走了兩步,借著月色,顯露出輪廓。
長身玉立,鼻峰高挺,器宇軒昂,是他熟識的一張臉。
嚴樺自嘲地笑了一下:「我以為桑祈能依順卓文遠,就夠為難的了。」
玄袍郎君還是沒說話,一揚手,將手中的酒囊丟給他。
嚴樺拿在手裡,發現酒囊沉甸甸的,似乎是滿的。而玄袍郎君身上依然有股濃烈的酒氣,想來是剛剛喝過,又重新給他打了一份。
然而,這是齊國的酒。
雖然散發著誘人的陳香,他還是堅持放在一邊,沒有動。
因為飢餓和口渴,其實嚴樺已經沒什麼力氣說話了,只用清亮的眼眸,一瞬不瞬地看著玄袍郎君,等對方開口。
半晌后,玄袍郎君道了句:「陛下在外面,讓我最後問你一句話,願不願意歸順於他。先前流傳於洛京的那些詩詞歌謠,他都可以既往不咎。」
嚴樺向他身後看了看,發現門開著,外頭果然站著幾個人。再將視線收回來,保持著凝視他的姿勢,緩慢而又堅定地,搖了兩下頭。
玄袍郎君握劍的手一緊,顫抖了幾下,才冷聲道:「那就請嚴三郎黃泉路上走好,莫要記恨在下……」
說著抬手揮劍,寒光在夜色中顫抖出如喧囂水波般的漣漪,刺入了他的胸膛。
還沒有那麼快死。
嚴樺悶哼一聲,而後怔怔地低下頭,看著胸前湧出的血跡,抬手摸了一把,彷彿一時半會兒還沒反應過來這真是自己的血。
待到確認后,突然就笑了。
受著重傷,疲乏無力,卻執拗地站起身來,一仰頭,上前兩步,猛地朝玄袍郎君身上唾了一口。
而後笑得越來越響,越來越疏狂,抬手指他身後,仰首大喊了一聲:「卓文遠,你不配做這個帝王啊!卓氏,宋氏……」
再收回手,指著玄袍郎君的眼睛:「還有你,便是我死,也在陰曹地府里等著你們!」
長發披散,雙目赤紅,衣襟半敞,身姿搖晃,彷彿宿醉一般張狂而頹唐。
饑渴交迫數日,這狂笑和吶喊,已經用盡了嚴樺身體里最後一絲力氣。
喊完最後一聲,終於油盡燈枯,身子一歪,重重倒在了地上。
一座傲骨不屈的豐碑,坍塌了。
玄袍郎君手裡的劍也隨之咣當一聲掉落。
可不消片刻,他又俯身將其拾起,撩起衣擺擦了擦上面的血跡,轉身大步走了出去。
卓文遠正帶著幾名羽林禁衛,等在外面。
見他身上的斑駁血跡,和房間里流血倒下的人,臉上露出了一絲淡淡的笑意,道:「愛卿辛苦了,今夜之事,若非近臣,孤斷不敢輕易交人去做。」
玄袍郎君面色沉涼,低著頭走到他面前,一拱手,道:「微臣只是盡臣子的本分。」
卓文遠抬手虛扶了一下,溫聲道:「實不相瞞,孤而今之位,勁敵環繞,難以安睡,少有可信之人。愛卿便是其中難得一個,今後諸事,還需愛卿多加費心。孤也必不會虧待於你。」
「臣定當盡心竭力。」玄袍郎君又行一禮,道:「今日若是無事,臣便先行告退了。」
「嗯。」卓文遠淡聲道,「你去吧。」
而後看著這個黑衣男子將滴血的長劍拖在地上,快步走遠,面上的笑意久久未去。
桑祈怎麼也沒有想到,卓文遠竟然如此喪心病狂,連一個將死之人都不放過。
得到嚴家的消息后,不由分說地闖進了宮裡,氣勢洶洶徑直走進書房,來到他面前,猛地拍了一下桌子,喝道:「你卑鄙!」
卓文遠不明所以地抬頭,一臉無辜:「我怎麼了?」
「你怎麼了?」桑祈無語地冷笑一聲,將今日洛京已經傳瘋了的消息複述了一遍,「本應在家中絕食守節的嚴三郎,今晨卻被人發現遍身酒氣,死在了花街之中。據最近的一家勾欄里的花娘稱,嚴三郎本是半夜偷偷來與她歡好的,不巧卻被一朝中官員撞見。那官員見嚴三郎竟是個表裡不一之人,便憤怒地要將此事告知全洛京。為了不讓清名受損,嚴三郎與此人發生爭執,在勾欄中大打出手。而後勾欄的護院前來拉扯,失手將其從二樓推下摔死。」
「由於事件發生在清早,還在店裡留宿的客人們大多都看見了。還沒等嚴三郎的屍首送到洛京府衙,便已經傳得沸沸揚揚。嚴妻聽說后,不堪忍受夫君污名,投井自盡。撈上來之後人已經沒了,才發現已經有四個月身孕,剛剛顯懷,一直瞞著家人沒說。」
一口氣說到這兒,她有些說不下去了,哽咽地又一拍桌子,眼裡直冒火光,怒道:「嚴家三條人命啊,稚子何其無辜。你敢說,不是你乾的?他昨日還被你軟禁在家中別院里不能出門,並且瘦弱得形容枯槁,如何能大半夜地跑去那等煙花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