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的晚風中,桑祈和蘇解語相對而坐,衣擺隨風拂動。
桑祈主動給二人面前的酒盞斟滿了佳釀,舉杯道:「這一杯,我敬你。」
蘇解語接過酒盞,笑意清淺,輕聲問:「不知道阿祈敬我什麼?」
「敬你肯來見我。我知道如今你當真有一百個恨我的理由,就算打我一頓也不為過。還沒動手,便值得一敬。」桑祈言罷,先行一飲而盡。
蘇解語握著杯盞,沉默半晌后,才微微一笑,道:「若不是你,也會有別人,反正結果都是一樣的。我一向了解,在感情方面,他是個不會將就的人,卻還抱有不切實際的期待,其實也有不對。」
言罷,緩緩將杯中酒飲下,斂去笑意,認真地看著桑祈,道:「可話雖如此,事到如今,我若說心裡對你沒有任何芥蒂,還能好好與你做朋友,也是不可能的。主動退出,更是無從談起。桑祈,蘭姬還是那句話,不會放棄。晏雲之不是糖藕,你捨不得,我也捨不得。」
說著,她從盤中夾起一片沾滿桂花醬的蓮藕,放到了桑祈面前的骨碟里。
桑祈其實預料到了會是這樣的結果。低眉注視著那片糖藕,也笑了笑,挽起袖子咬了一口,道:「這樣最好,我來也是想自己主動跟你挑明。覺得這樣,起碼比你從別人嘴裡聽到要好。從此,我們就公平競爭,誰也不虧欠誰。」
說完,也夾了一塊旁邊盤子中的五香蠶豆,放到了蘇解語的盤中,笑道:「我記得你不愛吃甜食。」
「是這個理。」蘇解語也跟著溫婉一笑,領了她的情。
二人一同幹了一杯,可是放下酒杯的時候,她卻因心思百轉,而動作遲緩,極目遠眺江面,輕輕嘆了一聲。
其實所謂的公平競爭,從一開始,就是不存在的吧。
雖然看上去,桑祈這邊有晏雲之本人的支持,她這邊則有外界環境的推動,好似難分伯仲。
可實際上,孰勝孰負,不是早就註定了的事嗎?
然這短促的一聲輕嘆,很快便被江面上的晚風吹散,連一絲漣漪都沒留下。
桑祈在來之前,早就做好了被記恨或者埋怨的準備。
畢竟,自己花會那天一時激動,唐突地問了不該問的問題。一定程度上,也算是導致現在這種局面的原因之一。雖然晏雲之和蘇解語之間,向來是落花有意流水無情,到了這個皇室出面賜婚的節骨眼上,她還來插一腿,也確實不太地道。恐怕這件事發展到最後,無論什麼結果,蘇解語都會是受傷的那個人。
自己還好,打從回了洛京,聽到的閑言碎語比吃的白面大米都多,早就磨練出了耐性,臉皮厚的跟城牆拐彎有一拼。她呢?從小就受人吹捧,被視作天女下凡一般的她,若是被晏雲之拒婚的消息傳出去,就算扛得住壓力,恐怕昔日的光彩形象也要黯淡無存,豈不令人扼腕嘆息?
所以,今日蘇解語態度冷淡,只說了兩句話便走了,比起她預想之中的情況,已是好上了許多。
各自向彼此坦言之後的一段時間,雖然三個人態度是明確了,但實際上事情進展得並不快。
如桑巍和晏相所料,皇室忌憚著兩家聯姻的意圖,打定了主意要橫加阻撓,已經往晏府送了兩次聖旨,催促晏雲之和蘇解語的婚事了。
只不過晏相只是當面接了下來,實際上還拖著遲遲不肯執行。
而與之相反的是,卓文遠和宋佳音的聯姻一事,竟然進行得異常「順利」。
從確定聯姻,到互換庚帖,到下聘送彩禮,再到挑選吉日,彷彿只用了一瞬間的功夫,眼看著,就要到行禮的日子了。
卓府和宋府,上上下下忙碌不已,都在準備這場大婚。
可兩個主角,卻又都好似事不關己似的,各自心不在焉。
宋佳音不但沒綉完嫁衣,還把母親給的那套紅鸞喜服剪了個粉碎,氣得好幾天不肯吃飯。
妹控兄長宋落天看在眼裡,疼在心裡,在門口跺腳砸門,憂傷道:「妹子,你就是再不開心,也不能不吃飯啊。要是餓壞了身子,吃虧的還不是你自己?」
「你走,我不想聽!」房裡傳來一聲有氣無力的哭啼,聽得出來,嗓音都嘶啞了。
「唉……」宋落天擔憂地來回踱步,絞盡腦汁想出個勸慰的句子來,只道是:「子瞻又沒惹過你,而且他那個人脾氣溫和,婚後肯定不會欺負你……」
「哥。」
宋佳音哽咽著喚了一句,將他的話打斷,咬牙恨道:「我不甘心……我就是不甘心,嫁給一個心裡有她桑祈的人。」
「這……」
宋落天很想說一句,未必如此。可是一直以來卓文遠和桑祈的親密全洛京人都看在眼裡,這辯解的話語,說出來也是蒼白無力。
於是只得計上心來,勸道:「話雖如此,但這也是你的一個好機會啊。你看,從前你和桑祈作對的時候,總有他幫襯桑祈。如今你若是把他拉到你這邊來,桑祈身邊不就沒有盟軍了?媳婦和朋友,他該幫誰,應該還是有分寸的。」
宋佳音好像覺得這句話也有幾分道理,沉默了一會兒,卻還是抿著唇,重重嘆了一聲:「可是我還是不願意……總覺得是人家不想要的東西,才輪到我來。哥,你說說,從小到大,我用的什麼不是全洛京最好的?虹霓閣的緞子,每年我都買新染的第一匹;雲庄的柔紗,送到宋府來的也是最輕薄的;還有胭脂、首飾、甚至文房四寶……我哪裡要過什麼被人挑剩下的物件。」
說著說著,又覺心中悲慟無比,放聲哭泣起來,蹭到門前,吃力地拉開門,撲倒在兄長身上,淚如雨下,道:「我不想嫁給卓文遠,真的不想,哥哥,求你了,你去跟父親說說,我求你……」
眼見著妹子差點哭得暈厥過去,站也站不穩,宋落天覺得自己整顆心都被暴雨淋了個濕透,對桑祈真是恨得牙痒痒。
要不是她,寶貝妹妹嫁給卓文遠也就嫁了。雖然卓家實力是不如他們宋家,但畢竟卓文遠出落得一表人才,為人溫潤,又是皇后疼愛的親侄子,也不算吃虧。哪裡至於難受成這個樣子?
要不是她,明明跟卓文遠卿卿我我了這麼久了,突然又移情別戀,非去晏雲之和蘇解語之間橫插一腳。貪得無厭地想要攀上第一公子,不肯老老實實嫁與這個青梅竹馬。父親又怎麼會挑中卓家聯姻,逼妹子去趟這個渾水?
總之,都怪桑祈,都怪她不知廉恥,才害得寶貝妹妹受此等大辱。
宋落天怨憤地想,自己早晚有一天,定要為妹子討回這個公道。
而卓文遠,則還是一副遊手好閒的樣子,不在府中跟著操心自己的婚事,而是有事沒事總往外跑。
這一日,又在淺酒的別院里小坐,一邊吃著美人餵過來的櫻桃,一邊撐著頭,曖昧地笑,道:「宋佳音那姑娘,可沒那麼好說話,怕是娶了她,以後可有得鬧騰了。」
淺酒眸光微動,去拿櫻桃的手輕輕一顫,說話的語氣卻還是平靜的,只道:「這世上怎麼會有令郎君無能為力的人,奴家看,不出多時,那位女郎便會對您言聽計從。郎君無需擔憂。」
「沒有令我無能為力的人么?」卓文遠慢慢將櫻桃核吐在一旁的帕子上,長腿微屈,眸光瀲灧,輕笑了聲:「也未必啊。」
他自然知道制服宋佳音不是問題,可還真別說,讓他無能為力的人,這世界上確有一個。
然而,眼下需要操心的事太多,他沒空多想這些有的沒的,只神思飄忽了一瞬,便又接著剛才的話題,道:「嗯,只是迎你進府怕是要過些時日,你再耐心等等。」
說完,長臂一勾,將美人拉到懷裡,輕咬著她的柔唇,魅惑一笑,抬手覆上了她胸前的雪峰。
本來令人微醺的愜意午後,一下子變得熾熱濃烈起來。周圍本來還有幾個隨侍,見狀都知趣地退到了角落裡。
淺酒輕吟一聲,主動勾住了男子的勁腰,眼中的悲歡隨著他一輪又一輪深深淺淺的衝撞沉沉浮浮。
比起就要永遠失去他,畢竟現在已經算是好的結果了不是嗎?
日升月落,很快,洛京就在當事人雙方一個不情不願,一個心不在焉的態度中,迎來了卓文遠和宋佳音的大喜之日。
宋佳音幾乎是硬被父親虎著臉塞上花轎的,哭得比喜婆見過的任何一個新娘子都要傷心,一路哭著到了卓府,一路哭著行完禮,讓到場的賓客都感到彆扭不已。反倒是新郎卓文遠身著大紅喜袍,長身玉立,一點沒有不耐煩的樣子,而是貼心地,不管對方掙扎,一直緊緊握著新娘的手。
桑祈看在眼裡,都不得不感慨,卓文遠為了這樁婚事,也是挺拼的。
趁新娘送入洞房之後,她繞過人群上前,給他敬酒的時候,有意扯了扯他的袖子,湊上去低聲問:「話說,你這……沒問題吧?」
卓文遠一挑眉,笑容戲謔,反問:「嗯?我看起來像有問題的樣子?」說著還意有所指地看了一眼洞房的方向。
「像。」桑祈認真點了點頭。
「怎麼說話呢。」他無奈地抬手打了一下她的頭,故意轉移話題道:「還有那閒情逸緻操心我,你和少安的事怎麼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