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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國子監來了個女弟子 - 第七十八章 :關於那個問題的答案字體大小: A+
     

    桑祈下意識地一鬆手,放走了掌心的那隻星子,看它抖抖翅膀,在空中划著優美的弧線,也飛回了主人的身邊。被眼前的異象懾服,片刻失神,還沒反應過來,他便已經走進軒中,在她近旁大大方方地坐下。須臾間,原本空了一半的小軒中,變得充盈。

    「唔,誰殘害小動物了。」桑祈意識到這點,面色一紅,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退,爭辯道:「我只是隨便看看,這不是放飛了嘛。」

    「哦?」晏雲之施施然一抬手,便有一隻螢火蟲停在了上面,將他修長的手指照得晶瑩發亮,好像皮膚是透明的,光芒正從當中放射出來一樣。

    不知道為什麼,她覺得那根手指好像很舒服的樣子,幻想自己也是只螢火蟲,可以安然棲身於上。

    阿噗,桑祈,你想什麼呢。

    這個念頭只是一閃而過,她便趕忙晃晃頭,將其從腦海中驅趕出去,自覺羞愧,實在是……太齷齪了。

    晏雲之見狀,抖了抖衣袖,溫聲問道:「你羊癲瘋了?」

    「並——沒——有!」

    方才那些滿溢的好感,霎時一掃而空,桑祈抬眸瞪他,恨恨道。

    「那師兄就放心了。」他若無其事地看著她,表情竟然還很正經地做關懷狀。

    桑祈白了他一眼,扭頭去,趴在牆上,看四周飛舞的螢火蟲,嗅著風中傳來的暗香,沉吟片刻,開口問:「怎麼出來了,沒在席間陪伴壽星?」

    語氣里有一股她自己也說不清道不明的異樣滋味。

    「那麼多人在,也不差我一個。」晏雲之淡淡道,「出來透口氣,好巧不巧地就碰到你了。」

    桑祈竟覺得心頭閃過一絲欣喜,嘴角也不自覺地笑了笑,卻還是沒轉頭,只是攏了攏鬢角的髮絲,道:「好吧,之前你說罌粟的事兒,這會兒可以告訴我了吧。」

    晏雲之也順著她的視線往外看,二人沉默無言,就這樣靜靜地坐了會兒后,才道:「有線索證明,洛京之中,確有西昭人士。據說是一名女子,有人看見過她有西昭人特有的印記。」

    「肩花?」

    桑祈一聽,立刻蹙起了眉,轉過頭來,沉聲問。

    晏雲之微微點了點頭。

    桑祈直起身來,表情凝重。

    西昭國內,等級制度森嚴,比大燕有過之而無不及。不同等級之間,永不可通婚嫁娶,而且等級的鴻溝永遠無法僭越。而肩花,便是區分等級的標誌。每個西昭人,一出生便會被打上這不可磨滅的烙印。

    像剛才宋佳音和湯寶昕這樣的爭執,在大燕尚可草草了之,若是換在西昭,宋佳音只需要動動小手指頭,湯寶昕便隨時可以體驗三百六十種花樣死法。下品人士,見到上品,必須要退讓到其視線之外,並且跪地恭迎。

    種種苛刻的規矩,讓桑祈每每想起就汗毛直立,不由問道:「那是什麼樣的肩花?」

    「據說形狀好像一個圓環。」晏雲之回答。

    「不是圓環,是鐵鏈。」桑祈語氣更沉重了,斂眸道,「代表奴隸階層,象徵著鎖住他們雙腳的鐐銬。」

    她自幼跟著父親同西昭打仗,對這些細節自然了如指掌,晏雲之聽完便也沉默了一會兒,似是在與她思考著同一個問題——西昭的奴隸,怎麼會出現在大燕呢?

    「在西昭,一日為奴,終身為奴,不可離開主人身邊。這麼說來,如果在洛京發現了印有鐵鏈肩花的西昭人,只有兩種可能。第一種是她的主人也在此地。」桑祈思忖了片刻,沉吟道:「平民一般買不起奴隸,養奴隸的都是貴族。按理來說,西昭貴族來到洛京,不可能不儀仗浩蕩,通報朝堂。我們卻完全沒有聽說過,不得不懷疑其是何目的。」

    「另一種是她從主人的身邊跑了,輾轉來到洛京。這樣的話,就應該有人相助,否則恐怕活不下來,也不會跑到這麼東邊的地方。」晏雲之接道。

    話音一落,倆人互相看對方一眼。

    桑祈的眼神里寫滿了擔憂,無論哪種,似乎都不是什麼好兆頭。

    晏雲之則平靜很多,目光深沉如許,淡淡道:「不必緊張,自己嚇唬自己,且先查下去,待找到此人再說。」

    「嗯。」桑祈嘆了口氣,「也只能這樣了。」

    這個話題聊完了,一沉默,氣氛又尷尬起來。至少桑祈自己是這麼覺得的,面上燥熱,並不想再與他在軒中多坐,便站起身來,清清嗓,道:「多謝師兄相告,那個……我有點冷,先回去了。」

    晏雲之抬眸看她一眼,慵懶地靠在牆上,勾唇一笑,道:「哦?冷么?師兄怎麼覺著你面色紅潤,看起來好像是熱呢?莫不是發燒了……來,讓師兄看看。」

    說著抬手在自己身側拍了拍,示意她走近些。

    桑祈鳳眸一瞪,趕忙又退兩步,好像那邊有毒蛇猛獸等著吃她似的,連連擺手道:「不用,不用了……」

    這人,她本來就是覺得離他太近了才站起來的,他居然明明看出來了,還一臉雲淡風輕地讓她更近一些。

    要是往他拍的地方坐,不就等於靠在他身上了好嗎!

    更要命的是,心裡竟然有一個聲音,暗搓搓地攛掇她,興奮道:「去呀去呀,讓師兄幫你看看。」

    看他二大爺!

    桑祈連忙又退,跟自己的腿做著思想鬥爭,扭過頭齜牙咧嘴地暗暗嘶吼:「不要去,千萬不要過去,不能輕易受到牛鬼蛇神的蠱惑!要做個內心堅定,不輕易動搖的好姑娘!」

    「怕什麼,我又不會吃了你,萬一真是發燒了,還得趕緊回去看郎中才行。」

    好死不死地,晏雲之還故意又說了一句,聲音竟像這夏日裡的晚風,格外溫柔,帶著絲絲縷縷說不清道不明的甜暖曖昧。

    「不……不必了。」桑祈乾笑道,繼續退。

    眼瞅就退出了小軒外,驚擾了幾隻飛蟲。

    忽然,感覺到身後有人,她又急忙停下腳步,回眸看去,只見蘇解語正站在不遠處。

    雖然沒做什麼虧心事兒,卻沒來由地感到一陣羞愧,尷尬地轉過身,對她道:「咦,你怎麼也出來了?」

    蘇解語垂著眼眸,淡淡一笑,嗓音有些發澀,道:「方才湯家小姐回來,說你還在外面。我見你一直未歸,擔心在這園子里迷了路,特地來看看。宴席已近尾聲,眾人都準備回了。」

    「咳。」桑祈更加不安了,忙道:「哦哦哦……的確是有點迷路,所以耽擱了會兒。」

    言罷抬手往身後一指,乾笑道:「這不,好不容易找到了個活物,正在問路,準備回去呢。」

    晏雲之淡然聽她鬼扯,表情無波,對蘇解語頷首示意了一下。

    蘇解語這才好像剛看到他在這兒似的,表情有些意外,而後也還了一禮。復又看向桑祈,微笑道:「那一起回去吧。」

    「不用了。」

    身邊這兩人一視線交流,桑祈就覺得自己杵在這兒特別多餘,也特別難堪。胸口一滯,便脫口道:「那個,我就先回去了。」

    「這麼急,再坐坐,等下和旁人一起走吧。」蘇解語出言挽留道。

    「不必了,我……發燒。」桑祈隨便找了個理由,趕忙落跑。

    連跟晏雲之道聲再見都沒顧上,快步離開了蘇府。

    一直回到家,還是心撲通撲通直跳,不得安寧。

    蓮翩見她那副做了賊似的樣子,給她遞上手帕,蹙眉道:「你這是沒坐馬車,自己跑回來的還是怎麼著?」

    「唉,別提了。」桑祈嘆了一句,無力地靠在床頭,抬手擦著汗。

    「好吧,我就是跟你說聲,閆家小公子傍晚時來過,問你明日要是不下雨的話,要不要一起上山去找師父,正好他休沐。」

    她不說發生了什麼,蓮翩也只得無奈地聳聳肩,一邊幫她準備梳洗,一邊道。

    桑祈半晌沒答話。

    那邊蓮翩已經打好了水,準備好了換洗的衣物,還沒得到答覆,上前又問了一遍,招招手叫她回神。

    桑祈目光獃滯,彷彿疲憊不堪,連抬眼皮的力氣都沒有似的,輕聲道:「我聽見了,考慮考慮再說,你先去睡吧。若是上山的話,我自會一早去找他。」

    蓮翩這才告退。

    她便又獨自一人,發獃了好一會兒,才嘆了口氣,拖著沉重的腳步起身,寬衣解帶,抬步進了浴桶之中。

    水溫很燙,蒸騰起霧氣裊裊,打濕了她纖長濃密的睫羽。

    桑祈抬起胳膊,久久注視著從凝脂般的玉臂上滑落的水滴,斷了線的珠子般,接連不斷地墜落水面,打散漂浮的花瓣,暗自出神。

    這一次沐浴,便在發獃之中,洗了很久很久,直到水溫已經變涼,感覺到背上的毛孔已經因為寒冷而緊張起來。她才無力地向後靠去,任身子在浴桶中逐漸滑落,從柔唇到鼻翼,一一被水淹沒,緩緩闔上眼眸,任思緒隨波而去。

    腦海中浮現出與他相識以來的一幕一幕。

    他面色平靜地出言擠兌她的樣子;他不經意間流露出的清貴高傲的樣子;他溫柔地為她拂去發上落花的樣子;他冷漠而威嚴地仗義執言,完全不把宋落天放在眼裡,卻又遊刃有餘地將已經白熱化的矛盾擺平的樣子;他清冷如雪地站在那裡,好似不可靠近的仙人的樣子;他嘴上不說,卻默默在背後相助的樣子……

    那個問題又迴響在耳畔——蘭姬心悅雲之君,你也是嗎?

    你也是嗎?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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