宗清夜倒是不嫌棄這裡的環境，徑自走上去坐到了床邊上，輕輕拍了拍四皇子的肩膀，想要喚醒他的神智：「四皇子，我來看你了。」

四皇子的反應很慢，機械性地回過頭，看了他半天才反應過來來人是誰，張了張嘴吧卻沒發出聲音。

「圖曼，給四皇子倒杯水來。」

見他嘴唇都已經乾裂得出血，圖曼早就有此意，可是這殿內哪來的水？連個水壺都沒有看見。

他只能在自己的藥箱里翻了翻，拿出一個瓶子遞了過去：「只有些藥水，喝下去對身體也沒有壞處。」

章沫凡突然就同情心泛濫了起來，走出殿門去找了一圈，發現這裡沒有井，也沒有小廚房，一下也犯了難：「怎麼連口能喝的水都沒有？」

紅袖跟著她走了出來，抬頭看了看這陰雨綿綿的天：「恐怕只有些雨水了。」

「雨水多臟啊……喝了會生病的。」

「還能病到哪裡去？」

「倒也是。」

她去偏殿找到一個破損了口的杯子過來，對著屋檐接了些水後走了進去：「我只接到些雨水，要不先給他潤潤嘴？」

就算不能喝，塗抹一下嘴皮也是可以的嘛。

圖曼接了過來，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后，拿出一塊棉布沾濕，細心地替四皇子擦拭了起來。

此刻的四皇子似乎有了些精神，轉過眼睛看了她一眼，然後再次張開嘴，發出了猶如老人般的聲音：「清夜，這是？」

「她便是我的那位王妃。」宗清夜回頭招了招手：「沫沫，過來。」

看樣子他們兩個的感情還不錯啊！

章沫凡抬腳走了過去，站在床邊笑著朝他招了招手：「你好呀，四皇子。」

「你好？」

「這是我家鄉打招呼的一種方式。」章沫凡見他要起身急忙抬手讓他躺下：「你別起身了，要好好修養，這病一定能好的。」

此刻的她就像是安慰著一個不久於人世的癌症病人，說著大家都不相信卻也都會說的話。

可是四皇子卻突然苦笑地扯了扯嘴角：「我只怕是要不行了。」

「別胡說，你一定會好起來的。」宗清夜出聲道。

不對勁，真的不對勁！

她本以為七皇子才應該是宗清夜的好基友，哪知道現在這個四皇子看起來似乎關係更要好一些。

圖曼嘆了一口氣，又在藥箱里翻找了一下，拿出一顆煉製好的丹藥放進四皇子的嘴裡：「含著這個會精神一點。」

還魂丹？

章沫凡疑惑地抬起頭看了他一眼，見他輕輕地搖了搖頭這才明白，這四皇子只怕是要不行了……

圖曼給他喂的莫不是類似強心藥一般的東西，讓他能在彌留之際能精神些說說話？

果不其然，四皇子服下這顆葯之後真的精神了不少，還能撐著身子坐起來，捂著胸口歪頭看了看：「能在死前還能看到這麼多人，真好。」

「別這樣說，一定會好的。」宗清夜微微垂下眼皮，雖然他沒有表露多少情緒，但能感覺到他的悲傷情緒已經瀰漫開來。

「是啊，沒什麼過不去的。」章沫凡捏著宗清夜的肩膀給他安慰，同時也出聲安慰著四皇子：「心態很重要的，你可不要氣餒。」

「王妃不用安慰我了，我身子是個什麼情況我也清楚，能熬到現在已經是清夜裡外受累的努力了。」他突然抬頭看了一眼外面：「只是可惜沒辦法再看一次這裡的日出了。」

這場景，未免也太凄涼了吧。

她垂下了眼睛，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能說些什麼，只能是回頭看了一眼紅袖，見他眉宇間都是一片擔憂，這才開口道：「我們先退下吧，好讓你們兩兄弟說會兒話。」

「沫沫，你留下來吧。」

「好。」

等其他人走退出之後，本來還病懨懨的四皇子突然精神了起來，一把拉住宗清夜的手臂：「他死了嗎？」

「死了，我親眼看著他咽氣的。」

「那就好……總算讓他走在了前面，也不枉費我拼著一口氣活到了現在。」

「我知道你也恨極了他，可如今人已經死了，也沒有人會再害你。」宗清夜抬頭看著他：「你為何不選擇活下去？」

「父皇是不會讓我活的，要不是如此，我母妃怎會在懷我之時就中了毒，剛生下我便撒手人寰，這麼多年沒有任何人敢給我好好醫治，一直讓我拖著這副殘軀……」

章沫凡震驚地看著四皇子像是講故事一般講出自己的過往經歷，心中卻是五味雜陳。

這是有著天家富貴的皇室，也是集權利一身的皇子身份，怎麼就被禍害成了這樣？

就算他的母妃有什麼過錯，或者是個無法原諒的心眼狠毒的婦人，可這孩子是無辜的啊，為什麼要讓自己的親身骨肉遭受這種折磨？

虎毒都還不食子呢，他居然也能做得出來，而且他母妃都不在了，為什麼不能善待這個孩子呢？

他又有什麼錯？只不過是投錯了胎罷了。

而且沖這二位的語氣看來，四皇子的病並非是查不出來，也不是無葯可治。

可宗清夜明明很關心他，為何不讓圖曼偷摸著治，對外再裝成沒治過的樣子？反正四皇子總比老皇帝年輕，總有一天能熬死他。

可四皇子接下來的話卻讓她立即明白了緣由：「只有你在這深宮之中是真正的把我當成人看的，當初你讓人來給我診治的事被發現后，我毅然地倒掉了葯，且再不服用你送來的任何葯，怕的就是父皇會疑心於你，屆時再害了你就不好了。」

「也不是沒有辦法瞞過去，你為何要放棄生的希望？」

「我早就不想活了，身在這皇家，身為他的兒子，我一點也不喜歡。」

連生命都看得如此淡漠，可見這麼多年對他的折磨已經耗光了所有的希望，把他變成一個行屍走肉。

章沫凡知道宗清夜定是有很多可以偷天換日甚至狸貓換太子的主意，可是沒有這樣去做，必定是尊重了四皇子的意見。

他也想重新換個人生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