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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長女獨步內宅 卷一 - V第四十四章字體大小: A+
     

    蘇箬芸眉目冷淡,懶懶的倚靠在一塊兒突出的山石上:「你不用看我,我雖能請得動鶴大夫來,卻請不動他幫我說假話。他所言就是他所知,你無須懷疑。」說著又勾唇笑了笑,神色雖然未變,言語卻讓人覺出譏諷,「再說了,騙你這個殘廢弟弟有什麼好處?有糖吃嗎?」

    蘇南臉色一白,放在輪椅上的手緊緊握起,不知是羞是怒。

    一旁的鶴大夫顯然有些不耐,瞥了蘇箬芸一眼,想說大夫說話的時候病患家屬不要插嘴,但話到嘴邊卻再次咽了下去,繼續對蘇南道:「你自幼體弱,下盤尤其無力,娘胎裡帶下的毛病,不好根治,卻也決不至殘廢的地步。這樣的病症更應自小勤加鍛煉,配上針灸湯藥,好好將養,雖不能如征戰沙場的將軍般拉弓射箭一腳踢死驢,但像常人般正常行走是沒問題的。當然,跑幾步也沒問題。不過看你這樣子……兩條腿比姑娘家還要纖細嬌弱,怕是平日里能躺就不坐,能坐就不站,能站就不走,能走就不跑,能跑就不……」

    「咳。」

    身後傳來一聲女子的輕咳,鶴存安打了個哆嗦,後面的話生生轉了個彎兒。

    木蓮還想著為什麼是踢死驢不是踢死馬?跑後面跟著的到底是跳還是飛?就聽他已經生硬的轉了話鋒,一板一眼的道:「總之,我所說的養跟你這些年的養定然不同。至於為何不同,那是你們府里自己的事,與我無關。」

    蘇南已經在他這一連串的話語中徹底的白了臉,額頭青筋隱隱浮現,緊繃的麵皮和有些發抖的手臂說明他在極力剋制著自己的情緒。

    「那麼敢問先生,要如何才能讓原本簡單的病症輾轉多個大夫之手卻依舊無法看出端倪?」他綳著身子問道。

    「那法子可就多了去了,」鶴存安似乎說到了自己感興趣的話題,聲調都愉悅了幾分,「比如在湯藥里加點兒什麼別的東西啊,或者什麼都不加只是改一改各種藥材的分量啊,這些都可以。不過要說最快也是最直接的法子,還是針灸比較好,也比較不容易被察覺。尤其是在對症的穴位施針,但施針的力道卻不對症,最終的效果也就完全不同,這種法子幾乎是完全查不到痕迹的,堪稱復仇陷害之必備技能!只不過尋常人不懂醫術,所以只適用於大夫,常人是用不了的。」

    他說起這些時言語間頗有些小得意,但得意了沒一會兒又想起站在身後的人,剛剛還挺直的脊背瞬間又彎了下去,清了清如同卡了雞毛般的嗓子,訕訕的走回了蘇箬芸身邊。

    「木蓮,你送鶴大夫出去。」

    蘇箬芸對木蓮說道。

    木蓮點頭,對鶴存安抬了抬手,示意他跟自己走。

    怎麼這就要走了?

    眼看鶴存安要離開,蘇箬笙急的恨不能拔腳去追,卻又知道這不合適,只能看向假山石旁的蘇箬芸。

    「大姐,鶴先生既然能看出二哥的病症,何不讓他為二哥診治一番?二哥的腿若是能好,我們兄妹二人今生都會記得你的恩情的!」

    倚在假山石上的蘇箬芸站直了身,撫了撫被山石硌的有些褶皺的衣衫:「今日請鶴大夫來,就是為了看看他的腿是否還有的治,既然能治,我自然會想辦法。」

    「至於恩情就不必了,我說了你們的母親有恩於我,我是在報恩。等這恩情償還清楚,我們從此兩清互不相欠。」

    她說著轉過身去準備離開,走了兩步卻又停了下來,回頭看向蘇南:「我這次回京是有自己的事要做的,你們不要礙我的事。」

    說完再不停留,腳步迤邐而去,只留下一個漸行漸遠的背影。

    蘇箬芸來得突然走的也突然,留下兄妹兩個在池邊靜默不語。

    娘胎裡帶下的不足之症,讓蘇南自幼就比不得別的孩子健壯。

    旁人一歲蹣跚學步,他兩歲了還站的哆哆嗦嗦,三四歲方能穩步行走。

    彼時也曾找了大夫來看,換了多少個大夫都說無甚大礙,只平日里多注意些,待年紀大了自然慢慢就好了。

    可多注意些究竟是注意哪些?尋常人到底沒有大夫懂得多,而他又是府中嫡子,府里上下都格外看重,為此便特地養了個大夫,常年看顧著他,也順便照顧府中其他主子的平安。

    這大夫姓程名和,醫術不錯,為人也和善,府里沒有人不喜歡他。

    因著蘇南的腿疾多年不愈且每況愈下,程和還多有自責,不止一次在蘇南面前抱怨自己醫術不佳無法治好他,在他難以站立不得不坐了輪椅后甚至要引咎辭去成安侯府的差事。

    「我還勸他盡人事聽天命,讓他不必因我的腿疾而內疚……卻不想他原來真的是心有愧疚……」

    蘇南看著假山上一株迎風開著的花兒,喃喃低語,聲音里是說不出的凄冷與自嘲。

    程和進府時他還小,印象里根本不記得他是什麼時候來的,只知道打自己記事起,這個面容和善的人就存在在自己的記憶里了。

    葯太苦了他笑眯眯地遞上一顆蜜餞哄他吃,扎針太疼他一邊柔聲安撫一邊說腿好了就帶他去放風箏。

    他與他相伴十年,他將他視若親長!

    好一個親長。

    好一個狠心的親長。

    好一個狠心親手毀去他雙腿眼睜睜看他殘廢的親長!

    蘇箬笙眼眶早已泛紅,淚水盈盈強忍著才沒有落下來:「二哥怎知他是心有愧疚?說不定他是做完了自己要做的事,所以才要離開呢!」

    幼時的蘇南身為嫡子備受關注,自然不好忽然就弄殘了他,不然惹惱了成安侯,被查出端倪來必然死無葬身之地。

    現如今已過去十年,蘇南的腿又是在大家有目共睹下漸漸變得糟糕,中途也曾換過多少大夫看不出所以然,任誰說起他都只道一句時也命也,而不會想到程和從中做了什麼。

    他處心積慮不聲不響溫水煮青蛙般的耗費十年工夫,慢慢將原本備受寵愛的嫡子變成個只能坐在輪椅上虛度光陰的廢物,如今既已得手自該功成身退,免得成安侯哪日回過味兒來又查到他頭上。

    「不想我成安侯府十年的錢糧竟是養了只傷主的惡犬!我這就讓人將他亂棍打死!」

    蘇箬笙氣惱之極,哪裡還顧得上什麼大家閨秀的規矩,只恨不能將那背主的東西立刻拎出來抽筋剝皮。

    「三妹妹,」蘇南一把扯住轉身欲走的蘇箬笙的衣袖:「不可輕舉妄動!」

    「我自是知道不該輕舉妄動!」蘇箬笙的眼淚再止不住的滑落下來,「可我如何能忍那豬狗不如的東西再繼續加害於你!他在這府里一日,你便一日不安全!誰知他哪日又失心瘋的狠扎你幾針,讓你再站不起來!」

    蘇南雖扯著她的衣袖,目光卻看向假山北方,成安侯府特地為程和辟出的院子就在那裡。

    「沒有他也會有別人,到時候才真是不安全。」

    程和畢竟是個外人,他殘不殘廢對他而言其實沒有半分區別,這背後一定是其他人的安排。

    程和要除,卻要連根拔凈才行,不然保不齊對方狗急跳牆又讓別人來害他。

    而且……

    「他暗害我這麼多年,直接亂棍打死未免太便宜了。」

    少年的眸光驟然縮緊,嘴唇微微抿起,眼中似有疾風劃過。

    蘇箬笙不是不明白其中道理,只是一時氣憤難以自已,見他自有謀划,便不再多言,只道讓他多加小心,萬不可再讓程和近身。

    「都有些什麼賞賜啊?是聖上頒下來的嗎?」

    「是不是因為你昨日的那幅字啊?」

    「宮裡來的人是怎麼說的?」

    「好羨慕蘇姐姐啊……」

    宮裡頒下賞賜,前來添妝的世家勛貴之女不好擠到前院兒去,便在蘇箬芸回到內院之後又圍了上來,嘰嘰喳喳的說著話。

    蘇箬芸一一作答,回到內院的夫人們在旁笑著搭話:「你們只看她如今得了賞賜羨慕她,卻不知這一手好字背後要下多大的苦功。」

    「就是,閔先生的字那是好練的嗎?手上沒點兒力道能練得出來?你們一個個的拿個繡花針都嫌累,更別提舉著幾個時辰的筆了!」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熱鬧無比,但因這熱鬧都是圍著蘇箬芸一人,不多時她便面露倦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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