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良哲的辭官,就像一顆小小的石頭被投進了深潭一般,不論如何,在表面上再也驚不起太大的風浪了。
因為此時此刻,永嘉城中的學子,關注的已經不再是這件基本已經板上釘釘的是事情,而是將會影響到將來他們是否能與這位辰國開朝以來的第一位女官同朝為官的春試。
時間很快過去,從二月初九開始至二月十七,是三場一共九日的春試,春試過後,各地的學子自然還是會留在永嘉城內等待放榜的結果,這時間連連維持下來,也要等到三月才能一切塵埃落定了。
春闈的榜單,在發放出來之前,阮弗是已經看過了的,不論是狀元還是榜眼,都不是前段時間不在永嘉城內的她見過的,不過,探花倒是個熟悉的人物,正是前些日子在酒樓中曾有過一面之緣的東方良才。
放榜的日子自然是熱鬧非常的。
有人歡喜有人愁。
新科狀元榜眼和探花遊街,熱鬧非凡,雖然這當中,狀元和榜眼都已經是年過而立的男子,但東方良才,卻是一個算得上養眼的人物。
坐在茶樓的臨窗處,阮弗可以清楚地看到一甲三名遊街經過的街道上已經圍了一眾人。
玉無痕探出一個頭朝窗外看去,正見街道前邊不遠處,三人正騎著高頭大馬,隨著禮樂的聲音往這邊而來。
或許是年齡的關係,即便狀元和榜眼面有喜色,但也表現得到很沉穩,倒是東方良才多了一些年輕人的朝氣一般,神色之中多有一些驕傲,玉無痕見此,還不忘嘖嘖有聲道,「想不到這東方良才,倒也真是個有本事的人,瞧那一身大紅衣,那姿態,看起來道更像是狀元郎呢。」
說罷,玉無痕還不忘回頭,「人已經快到了,長清你過來看看。」
阮弗放下手中的茶杯,走到另一側的窗子前邊看過去,看著馬上過來的三人,有些好笑道,「聽十二的語氣,這東方良才是招你惹你了?」
玉無痕輕嗤一聲,「本皇子不過是看他不順眼罷了。」
阮弗無語,不愧是跟著玉無玦長大的,這性子,倒是一個樣。
不過她看了看兩位狀元與榜眼,「此次狀元是什麼人?」
比起東方良才,狀元和榜眼看起來倒是相貌平平,也更多了一些書生氣質。
「狀元林墨,原郗州人士,祖上本長居永嘉,據說少時在宜遠書院受教於尚鴻先生,不過,後來因為林墨的祖父惹了先帝不快被貶到郗州,林家便再也沒有回過永嘉城,反倒是林墨少年出遊在宜遠書院求學,而後不過幾年便開始遊歷中原。」玉無痕道。
「原來還曾受教於尚鴻先生門下。」對於二三十年前永嘉一個小小的林家的事情,阮弗自然是知道得不多,而她也只是這麼問問,並不再深入,玉無痕卻是將自己所知道的一股腦說給了阮弗聽,「至於榜眼,這榜眼與狀元的年齡倒是相近,據說今年都剛剛過而立之年,榜眼李秀,也不是永嘉人士,不過他的外祖父在乃是朝中的大學士。」
頓了頓玉無痕繼續道,「這兩人已經長居京城差不多一年了,不過為人低調,平日里也多是與一些文人相交,倒也沒有很大的名聲,據六哥說,倒都是做實務的人,不見花哨。」
阮弗挑了挑眉,若是以前還不太了解玉無凡是什麼人的話,這話從他口中說出來,倒是七八分有他在外人面前表現的風格,如今幾番相處下來,也知曉了玉無凡性子里實則更多是跳脫,並不像他做正事的時候表現出來的嚴肅,因此聽到玉無痕這麼說,阮弗笑著搖了搖頭。
玉無痕儼然不知,繼續道,「不過我看這兩人倒是順眼多了。」
阮弗點了點頭,「沉穩有度,確然是。」看了一眼玉無痕,饒有興趣地道,「想不到,十二看起來整日無所事事,知道的事情倒是不多。」
玉無痕哀嚎一聲,「長清,你這麼說,天理何在,什麼叫我整日無所事事,你是不知四哥將多少事情都丟給我來做。」
他以前的日子才叫做無所事事,可憐的十二皇子發現,去了一趟戰場回來之後,四哥說自己已經歷練得不錯,可以將許多事情交付給他了,可天知道他一點也不想活成六哥那個樣子。
十二皇子心中嚮往地,還是直來直往的戰場啊。
看大皇兄就活得多麼瀟洒肆意還沒人人敢惹他。
阮弗掩唇一笑,她當然知道玉無痕其實正在被玉無玦壓榨,只是這少年即便是被壓榨卻仍舊整日圍在他四哥跟前不離不棄,要麼就常常她去哪裡都能見到他尾隨在後。
不免有些無奈地搖頭。
兩人正說著,遊街的三人已經打馬漸漸走到了他們茶樓下的街道上,林墨和李秀還是有些矜持的,但是,東方良才就顯得很興奮了,不斷在馬上拱手與街道上的人問好云云。
「嘖嘖嘖,長清,你還不知道吧,再告訴你一個消息,這東方良才,如今可謂是雙喜臨門呢。」玉無痕看著東方良才道。
「雙喜?」阮弗詫異,「還有一喜是什麼?」
「禮部尚書見東方探花一表人才,當即便與之結為親家,如今,東方良才已經與禮部尚書王大人家的千金締結姻緣了。」
阮弗一笑,「原來如此,不過這也是人之常情,我想,若不是狀元與榜眼皆是有家室之人,只怕朝中不知還有多少大人想要將他們納為佳胥呢。」
這也算是平常事,或者說,不論是對哪一方,都有益處的事情,進士之後,自然是先進入翰林院擔任翰林院的職務,實則沒有什麼實權,但是,若是有從旁協助的力量,倒是相得益彰。
正說著,下邊的東方良才卻似乎是感受到了什麼一般,突然抬頭朝著阮弗與玉無痕所在的方向看了過來,見到阮弗正站在茶樓上的窗邊,唇角笑了笑,抬手對著阮弗拱了拱,似乎兩人已經熟悉地樣子。
阮弗見此,只點了點頭,並無什麼表示。
下邊的人自然也注意到了東方良才的動作,皆是朝著阮弗所在的方向看過來,見到阮弗,又不可避免發出了一些聲音。
玉無痕面上似笑非笑,「不知道的還以為長清和東方良才很熟悉呢。」
阮弗沒有說什麼,語氣頗有趣味地道,「這位日後是要進翰林院的人,自然會與我這個御書房同知有接觸,便是不熟,日後也得熟悉了。」
下邊的林墨與李秀自然也朝著阮弗的方向看了過來,待走過了阮弗的窗邊,才轉頭看向東方良才,「東方賢弟,與阮同知相識?」
「倒也不算相識。」東方良才道,「只是有過幾面之緣,何況咱們日後入職,便是與阮大小姐同朝,總是要熟悉的不是么?」
林墨不語,倒是李秀開口道,「說來慚愧,先前我一直在家中備考,卻是極少關注外邊的事情,雖然早有聽說阮同知之名,但卻是今日才首次見到。」
「李兄不急,日後有的是見面的機會。」東方良才道。
李秀與林墨也不再說什麼。
三人繼續朝著前邊走去,阮弗站在二樓的窗口看著三人的背影,眸中劃過一些思緒,正在她準備離開窗戶的時候,卻聽到了下邊不遠處傳來一聲聲馬鳴的聲音,突兀和激烈。
阮弗下意識反應過來,轉頭去看,只見正好好踏馬走在路上地東方良才地馬兒不知為何,前蹄揚起,幾乎朝天,而東方良才在一瞬間的時間卻從馬上掉落了下來,直接摔在了地上。
場面一片混亂,完好坐在馬上的狀元與榜眼有些不敢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奇異的一幕地發生,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之間東方良才有些狼狽摔在地上,然後周邊已經有人上前扶起他,不過顯然這一摔摔得已不輕,已經不能再騎馬了。
玉無痕先是一愣,而後很不厚道地放聲笑出來,「莫不是老天都看不過去了?」
阮弗不知為何,也是一笑,偏還有趣地道,「春風得意馬蹄疾,閑步猶輕探花郎。」
說實在,對於東方良才,就目前來說,出了在人品上有所質疑之外,阮弗倒是沒有太多的偏見,只是看今日這等滑稽模樣,卻也覺得好笑。
阮弗笑著回身的時候,見到不知何時已經坐在了她原來位子上的玉無玦,著實下了一跳,「你怎麼來了?」
玉無玦慢悠悠地放下手中的茶杯,「自然是與阮兒一般,來看看探花郎遊街的風姿。」
阮弗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亂說些什麼?」
說罷,已經走到另一張椅子上坐下,與玉無玦之間隔著一個小小的茶桌。
玉無痕訕訕笑道,「四哥,你怎麼過來了?」
玉無玦不知情緒地瞟了他一眼,「交給你的事情做完了,還有時間在這裡閑逛?」
「這不是恰巧碰上長清,一起來看看今日狀元遊街……」玉無痕說著,聲音,卻慢慢低了下去,他已經可以看出自家四哥雖然依舊是唇角帶笑,可眼中的神色,卻不怎麼良善了。
「看來你的確很閑。」玉無玦輕飄飄下了一個決定。
阮弗輕咳了一聲,只引來玉無玦的一個眼神,最後還是默默端起某人為她續好的茶杯,淡定地喝了一口,不是她不想救玉無痕,而是,怕是她開口了,玉無痕會更加沒救。
玉無痕見此,只好咬牙道,「四哥與長清慢慢聊,十二不打擾你們了。」說罷,十二皇子幾乎眨眼之間便消失在了兩人的眼前。
阮弗這才笑出來,「你跟十二置什麼氣。」
「狀元遊街有這麼好看?」玉無玦道。
阮弗眨眨眼,「畢竟我沒有見過,這是第一次見。」
阮弗笑得無辜,玉無玦定定看了她好久,突然扶額,輕嘆了一聲,心中暗道他果然還是自找的,阮兒將這麼多精力放在那些無關緊要的人身上,哪裡能分給他,不對,不是他自找的,是那些人實在是太礙事了。
晉王殿下雖然面上依舊溫潤與如,可眸中卻翻滾中一絲別樣地暗沉,阮弗自然是看見了,以前怎麼從來不覺得他這麼彆扭。
心中暗暗想著,阮弗放下手中的茶杯,伸手將玉無玦的手從他額頭上拉下來,笑道,「無玦,你這是怎麼了,自打回永嘉之後,你就多了許多彆扭。還是,晉王殿下對自己如此沒有信心?」
玉無玦抬眼看他,一副怎麼可能的表情。
阮弗笑出聲來,「既然如此,你還擔心些什麼?」
晉王殿下當然不會承認自己看到阮弗看別的男子的時候,心中很不舒服,只定了定眼波,神色平淡的道,「自然是擔心阮兒被狼叼走了。」
阮弗一愣,接著又是噗嗤一笑,頓了頓,又小聲道,「你放心,才狼虎豹都叼不走。」
玉無玦雙目鎖住她,直看得阮弗神色不自然,良久他才開口道,「阮兒,寫一份賜婚聖旨吧。」
御書房同知是有替聖上擬寫旨意的權力的。
阮弗聽他理所當然的語氣,瞪了他一眼,「晉王殿下好大的氣派。」
玉無玦依舊理所當然,作勢要站起來,「本王這就去求旨。」
阮弗笑著拉住他,「當初不是說好了么,怎麼如今便沉不住氣了,這可不是晉王殿下的作風。」
玉無玦當然沒有真的馬上離去,見阮弗笑吟吟看著她,只伸手摩挲了一把她的臉頰,「本王的作風向來如此,等你已過滄海桑田之變,如何沉得住氣?」
阮弗懂得他話里的意思,將他的手拉下來,定在茶几上,「不管陛下同不同意,這個時候都不是給我們賜婚的時候,我的身份特殊,一旦賜婚,便表示陛下諸位屬意的人選,到時候,諸皇子之間的爭奪矛盾,便是諸位之爭,你樂意見到?」
即便如今元昌帝對玉無玦表示出了對其餘皇子不一樣的態度,但沒有任何將玉無玦立威諸君的徵兆,自然還不會引起動亂,即便或許大多數人心中都暗暗猜測,元昌帝最中意的人選是玉無玦,但只要沒有表示,沒有相關的動作,就還能維持一種微妙的平衡。
或許,這也是元昌帝這麼多年來,保護玉無玦的一種方式。
但阮弗其實還有一些猜想,這位皇帝,其實是想讓自己的這些兒子們在進行優勝劣汰的競爭吧,元昌帝自己本身也是從這些皇子的殺伐中出來而登上皇位的,他知道,這些兒子,將來不論是誰坐上了皇位,必然都會有一番廝殺,他是皇帝,最明白不過了,他有情有義,但皇家與一般的人家一樣,改朝換代,即便外在不血腥,內力又如何乾淨得了?
至於對玉無玦有意無意的偏愛,大概是這位皇帝內心最後的柔軟了。
對於這等舉動,她無法發表任何見解。
而她相信,不敢是處於何種,玉無玦是會看得明白的。
輕輕嘆了一口氣,晉王殿下心中有些猶豫與不耐地徘徊了一小會,最終還是決定還是儘快解決如今的事情比較好。
不過,一想起日後必定會大放光芒的女子,晉王殿下的心中,卻與漸漸升起一層憋屈。
阮弗只笑了笑,聲音極輕地道,「無玦,便是為你了,阮弗已經不再是幾年前的阮弗了。」
幾年前的阮弗,或可為了一件事情為達目的而無所顧忌,可如今,她的身後還站著一個人,這個人,她不希望,任何質疑猜測,甚至由自己引發的不好加諸在他的身上。
玉無玦聽懂了她的意思,眸光更顯柔軟了幾分,「我知道,但我更希望你快樂。」
阮弗一笑,她又豈會不明白。
可不知是突然想到了什麼,她臉色有些微妙變化,上上下下看了玉無玦好一會兒,似笑非笑地開口道,「王爺,剛剛東方良才在大庭廣眾下落馬了,好狼狽。」
玉無玦眸色沉靜,不當一回事,「那又如何?」
阮弗眯了眯眼,「為何我覺得,與王爺出現的時間,如此巧合呢?」
「本王像是會做如此幼稚之舉的人么?」
「不像。」阮弗道,玉無玦唇角一松,只聽得阮弗繼續道,「是會。」
玉無玦撇撇嘴,顯然不當一回事,挑眉道輕呵了一聲,神色頗為傲嬌。
阮弗定定看他,忍不住扶額,她不久誇了一句么,而且,調侃更多好么?
倒是玉無玦見她這般神色,唇角勾了勾。
兩人又在茶樓里說了一會兒話,外邊傳來蕭風的聲音,「小姐。」
「蕭風,有事便進來吧。」
蕭風這才走進來,見到玉無玦的時候,與玉無玦行了一禮,「見過晉王殿下。」
玉無玦淡淡點了點頭,視線在蕭風的身上掃了一圈,「辰國第二高手蕭風。」
「不敢當,蕭風如今是小姐的護衛。」蕭風道。
玉無玦沒有多說什麼,阮弗道,「可是有事?」
「陛下傳召小姐入宮。」
阮弗一愣,而後點頭,「我知道了,我會直接入宮,你不必跟來。」
蕭風頓了頓,道,「是。」
玉無玦也站起來,「我與你一道入宮。」
阮弗點了點頭,並沒有拒絕。
來接阮弗的人,已經在街角等待,見到玉無玦的時候稍有一些意外,不過很快消失,「奴才見過晉王殿下。」
玉無玦點了點頭,當先上了馬車,而後才伸手向阮弗,在眾位來接阮弗的人的眼前,將阮弗帶上了馬車。
宮人只得當做什麼也看不見,默默低頭,不動聲色。
待進了馬車之後,玉無玦才開口問道,「怎麼將蕭風留在了身邊?」
阮弗道,「既然他願意跟著我,恰好蕭風作為男子,有時候做一些事情也比青衣和盼夏要方便許多,何況,無玦,我並不打算讓青衣如此跟在我身邊一輩子。」
玉無玦眼神微動,阮弗已經道,「她原本姓穆,如今藏在各大商號背後的穆家商號,都是青衣的產業。」
玉無玦點頭,「我明白了,不過你若是需要人,與我說一聲就是了。」他還是皺眉道。
阮弗唇角升起一抹笑意,淡淡道,「不急,蕭風也不錯。」
玉無玦沒有再說什麼,他相信她的決定。
元昌帝見到兩人同時進入御書房的時候,沒好氣地看了一眼玉無玦,「你來做什麼?」
玉無玦沉默不語,阮弗只好開口道,「不知陛下召如阮弗入宮,所為何事?」
元昌帝看著阮弗冷哼了一聲,「你不必急著引開朕的注意力,還有,你們也收斂一些,這般出雙入對,你讓別人不懷疑都難。」
玉無玦道,「如今還有人不懷疑么?」
「那也僅僅是懷疑,有朕在,誰敢說什麼,誰敢做什麼?」元昌帝提高了一度聲音。
玉無玦聲音依舊平靜,「既然如此,父皇便下一道聖旨,將一切明朗化。」
在半年前,元昌帝覺得與玉無玦見面的時候,父子之間總是隔著一層微妙的疏離的距離,可如今,他發現自己越來越容易生這個兒子的氣了,以前難得與他見面都是不太愉快的樣子,可那是真的不愉快,可是如今,這不愉快,似乎還夾雜了些別的什麼東西,真是讓他又氣又恨卻也忍不住高興。
對此,看在眼裡的安成,只當做什麼都不知道。
因此,很沒有風度的元昌帝,直接將手上的摺子往玉無玦砸了過去。
顯然,功夫不俗的晉王殿下並沒有被摺子砸中,拉過阮弗,輕巧地避開了。
元昌帝被氣笑了,「你敢躲開?」
玉無玦淡聲道,「傷了她,日後誰為你做事?」
元昌帝一愣,看了一眼當做不知道御書房裡發生了什麼的依舊神色淡然的阮弗,笑了一聲,「你們兩,給朕滾出去。」
玉無玦直接拉起阮弗,就往外而去,元昌帝見此,眉頭突突跳起,「回來,回來,你們倆給朕回來。」
站在一旁的安成見到這個架勢,剛剛提起的那口氣又瞬間鬆了下來,瞬間岔了一口氣,忍不住劇烈咳嗽起來,這御書房裡的聲音,咳嗽的聲音便顯得突兀無比了,但他立刻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忙跪下,憋著一張通紅的臉磕頭,表示自己殿前失儀請求責罰。
元昌帝被這麼一打岔,也揮了揮手,心情好像好了很多,「儘管咳吧。」
阮弗這才無聲默默掙開玉無玦拉住自己手腕地手,「不知陛下傳召,所為何事?」
元昌帝也懶得理會還在一旁的玉無玦了,道,「這一屆考中入朝的三百名學子,你如何看?」
阮弗一愣,而後神色變得有些嚴肅地道,「人事任用,此乃吏部之事,阮弗不敢妄議。」
「朕讓你說,你便說。」元昌帝的聲音多了一些威嚴。
阮弗見此,抿了抿唇,最後道,「按照慣了,新科進士入朝之後先進入翰林院任職,而後填補空缺,或依需提升,若無特殊情況,阮弗認為,依照慣例為好。」
她說完之後,元昌帝定定地看了阮弗好一會兒,最後還是什麼都沒有說,只嗯了一聲。
不論元昌帝賜給阮弗多麼大的權力,如今的阮弗卻是明白,並非朝中的事情都能任她插手,這官吏的選拔任用的事情,即便是元昌帝交到了她的手中,也不見的是重用的標誌,反倒是一個燙手山芋。
這件事,說到這兒,元昌帝也沒有再要繼續說下去的意思,只道了一聲,「過些日子,新科進士進翰林院時,你與吏部一道過去看看。」
「是。」阮弗應下。
元昌帝點了點頭,「至於交給你的事,倒也不必著急,今年的金科進士,你也看過了名單,覺得如何?」
阮弗道,「大有裨益,三百進士,其中宜遠書院已經佔據四分之一,而又四分之一乃是清寒學子,若得培養,將來都可會是變化的肱骨之力。」
元昌帝點了點頭。
玉無玦在一盤聽著卻是皺了皺眉,卻並沒有開口說什麼,只是看元昌帝的神色,眸色多了一些深沉,顯然心情並不好。
元昌帝似乎也覺察到了什麼一般,與阮弗說了幾句之後便揮手讓阮弗離開了。
大殿中只剩下玉無玦與元昌帝,以及已經恢復了的安成,玉無玦在阮弗離開后,直接開口道,「父皇將收覆相權的事情交給她?」
元昌帝皺眉道,「怎麼,認可她能力的是你,如今懷疑的還是你?」
玉無玦直接道,「此事,我不同意。」
「這件事,朕已經做了決定了,由不得你同不同意。」
「這件事,我來做。」玉無玦乾脆道。
元昌帝氣笑了,「你來做,你如何做?」
「我自有辦法。」
「玦兒,朕雖然承認你是朕最出色的兒子,然而,這件事,你來做,卻未必是最好的,歷來變革,永遠是發於臣子,收於皇室,你明白那是為什麼?」
朝中相權過大,尤其是左右兩位丞相直接統領百官,很容易造成權利的流失,最後集中到阮嵩和鳳鶴軒的手上,辰國已經發展至今,不管是為了如今的元昌帝還是下一朝的帝王,這件事,削相權,集中全力,這件事都要做。
「父皇有父皇的決定,然而做事的手段與過程卻取決於做事之人,此事,兒臣必定會參與。」他絕對不讓阮弗日後背上逆父的罪名,即便阮嵩的野心已經顯而易見。
阮弗走離了御書房,背後一個聲音叫住了她,「飲冰。」
阮弗停下腳步,回頭便見玉無寒,有些意外道,「殿下。」
「父皇召你入宮么?」玉無寒點頭一笑。
阮弗點了點頭,「是啊,如今我可不像殿下這般悠閑,殿下是入宮拜見惠妃娘娘么?」
玉無寒點了點頭,「是啊,這過些日子會離開永嘉一段時間,先前還想著離開之前與你道一聲別,不像卻在此處遇見了,如此,也不必刻意道別了。」玉無寒笑意依舊清潤,清雅的神色一貫如常。
阮弗笑了笑,「殿下心向山水,倒也算是快活。」
玉無寒無奈地笑了笑,「不過是本王比其餘兄弟懈於永嘉中的事務罷了。」
「如此,我就先祝殿下一路順風了。」
玉無寒笑道,「我與你認識也有許久了,交情說起來,比十二弟還好,你這一口一聲的殿下,倒是叫得自然。」
阮弗一愣,卻從未想過這一點,或許是被玉無痕的性子帶動了的原因,對於玉無痕,她更多時候是感到的是輕鬆,而與玉無寒,雖然誰歷來是君子之交淡如水,但或許是因為心性的關係,對於這位被成為神仙一般的皇子,卻永遠有一股不願冒犯的敬重。
玉無寒見她的神色,笑道,「與十二與老四一般,叫三哥吧。」
「這……」
「現在不是,遲早要是一家人的,這一聲三哥,也不枉咱們多年交情。」
這理所當然的語氣,阮弗只好抿唇不語。
玉無寒也不勉強,只與她一起往宮門的方向而去。
背後極遠的地方,齊妃看著阮弗與玉無寒離開的背影,開口道,「那位,便是陛下前不久授的御書房同知,阮家的大小姐么?」
身邊的宮人應道,「回娘娘,正是。」
一旁的珍妃笑了笑,「早聽聞阮大小姐是個標誌的美人兒,可是半點也不比楚王妃和鳳大小姐差,如今雖是看得不真切,但隱約可見,誠是如此,姐姐你說可是。」
「妹妹的眼光自然是好的。」齊妃笑道。
珍妃看著阮弗離開的方向,「想不到,淸王與御書房同知倒是相熟的樣子,也不怪宣王常常提及這位阮大小姐本事如何了。」
「妹妹,還是慎言的好。」齊妃提醒道。
珍妃掩唇一笑,「妹妹不過是順口提一句罷了,並無其他意思,阮大小姐這般人物,自然不能以尋常閨秀來看,妾身聽說,連宜遠書院的當世大儒尚鴻先生都親身為阮大小姐與百官講道了呢,文曲星位,入駐中天,妾身雖是不懂這星象之說,卻也知道這是個厲害人物。」
「妹妹的消息倒是靈通。」
「姐姐不也知道了么?」珍妃笑道。
齊妃不語,再往御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看來今日於妹妹來的不是時候,陛下還在與晉王議事,咱們還是會宮吧。」
「姐姐說的是,自然不能打擾了陛下與晉王的事情。」
……
……
阮弗回到府中的時候,便見阮嵩與一位頭髮花白的老者從前院出來正往府門而去。
她停下腳步,上前一步,「父親。」
阮嵩看了她一眼,「剛剛從宮中回來?」
「是。」阮弗道,並沒與提及元昌帝叫她入宮是為了什麼,只是視線轉向阮嵩旁邊的老者,「原來今日府中來了客人。」
阮嵩輕咳了一聲,「這是來替你二妹看病的大夫,自你祖母過世之後,你二妹身子便不太好,為父著人來看看。」
阮弗瞭然,阮嵩對外稱阮嫣身子不好是因為阮老太太過世,因為傷心過盛思慮過深而引起的,實則,她明白,是阮嫣發病了而已,而這些日子以來,她覺得溫氏應該已經要沉不住氣要來找她了,卻沒有想到,溫氏依舊沒有動靜,倒是出乎了她的意料。
她看了看眼前的老者,道,「老先生看起來,不像是中原人。」
「大小姐好眼力。」老者道,「江湖游醫,不敢擾了大小姐的眼。」
阮嵩道,「這位是公羊先生,在醫術上早有造詣,你二妹的病便是拖了公羊先生的醫術,不可無禮。」
阮弗笑了笑,「原來如此,公羊先生是域外之人,想必替人看病的方法也比較奇特,回來這麼久,我也一直沒有好好問過二妹的身子如何了,說來還真是失責,既然如今好不容易見到公羊先生,還要煩問先生一句了。」
阮嵩皺眉道,「好了,你想知道,為父自然會與你說,公羊先生還有要事,為父先送先生離開。」
阮弗退開一步,「是阮弗失禮了,先生請便,父親請便。」
阮嵩與公羊老者才走了兩步,阮弗又突然道,「不知公羊先生是何方人士?」
阮嵩皺了皺眉,公羊老者轉回頭,對阮弗慈和笑道,「大小姐見笑了,老夫四海為家,早已忘記自己出身何處。」
「冒犯了。」阮弗點頭道。
公羊老者淡淡點頭,視線似無意在阮弗身上停留了一瞬,而後才跟著阮嵩往府門而去。
阮嵩送走了公羊老者之後,再轉回頭的時候已經看見阮弗還在中庭等待,不由頓住了腳步,「你在這做什麼。」
阮弗笑道,「自然是在等待父親與我說說二妹的病情。」
「你二妹自小臣子孱弱,是從娘胎里出來的病症,你又不是不知道。」阮嵩道。
「既然如此,不知那位公羊先生可想到了什麼好辦法來醫治二妹。」
「此事不必你來操心,你只好好做你的事便是了。」阮嵩道。
阮嵩都如此說了,阮弗只沉默了一會兒,看向阮嵩的眼中,並沒有太多的情緒。
阮嵩見此,問道,「你還有什麼事情要問?」
「父親很敬重公羊先生?」
「自然是,你想說什麼,便說,如今我知道你的性子,不必與我這般周旋。」
阮弗笑了笑,「父親果然比以前爽快多了,其實也沒什麼,女兒想說的是,女兒幾年前也認識一位名醫,既然父親為二妹的身子如此焦慮,女兒想,不若讓那位名醫來看看二妹的身子,也是好的。」
「名醫?」阮嵩皺眉道,似乎不太相信阮弗的話,即便知道阮弗背後一定還有他不知道的力量的支持,卻也不太相信這位女兒竟會如此神通廣大。
阮弗道,「也不算是女兒認識,只是女兒的一位江湖好友認識,他是當今天下名醫,臨淵。」
阮嵩瞳孔一縮,「醫術出神入化,活死人肉白骨的名醫臨淵。」
活死人肉白骨?阮弗挑眉一笑,自然不會如此神奇,不過是江湖中人誇大其詞罷了,加之臨淵有一些怪癖,因此這才傳開了,不過卻也證實了臨淵醫術絕對是這世上數一數二的,只道,「正是。」
阮嵩沉默了一瞬,最後還是道,「算了,臨淵是何人,豈能為此跑一趟永嘉,你二妹福薄,有公羊先生便足夠。」
阮弗眼中劃過一抹異樣,她分明見阮嵩已經動容了的,「其實女兒已經傳信給臨淵過來為小軒看病,想來一個月之後,臨淵便會到達永嘉,我想,屆時給二妹看看,總是可以的。」
阮嵩果斷拒絕道,「不必了,臨淵雖是名醫,但比起公羊先生,對你二妹的身子也算是生手,不勞煩。」
如此阮弗似乎也不勉強,「既然如此,那便算了。」
阮嵩看了她好一會兒,才道,「你怎麼會認識這等江湖中人,弗兒,你如今身份不一般,武林之人,好以武犯禁,歷來為朝廷所不喜,日後你還是少與他們交往,何況,就算你如今入朝,到底是官宦人家的女兒,不是江湖名門的野丫頭,還需要注重自己的身份。」
「父親相差了,公羊先生不也是江湖中人,父親不是也很看重。」
「那能一樣么?」阮嵩語氣不好。
阮弗沒有多言,阮嵩似乎也不想與她發脾氣,或者說,自打那一日在金殿上的一番唇槍舌劍之後,尚鴻先生親自為阮弗說話,阮嵩在阮弗的面前,便越發克制自己的脾氣了。
最後,阮嵩還是道,「你與我來一趟書房。」
「是。」阮弗眼神微動,道。
「今日陛下召你入宮,所為何事?」一進入書房,阮嵩便直接開口問道。
阮弗抿唇不語,有些怪異地看了一眼阮嵩。
「怎麼,我是你父親,還有什麼說不得的么?」
阮弗笑了笑,「自然不是,陛下問我這一屆的進士如何,該如何安置。」
阮嵩身子微微前傾,「你如何說?」
「父親不必緊張。」阮弗道,「我不過是御書房同知罷了,這等大事,自然不能做主,陛下也只是隨性一問而已,自然是按照慣例來。」
「真的只是如此?」阮嵩不太相信。
「否則,父親以為如何?」阮弗有些似笑非笑地道。
阮嵩鬆了一口氣的同時,也沒好氣地看了一眼阮弗,阮弗的視線放在阮嵩的書房上,卻見,上次來見到的那一隻筆筒,此時已經不在書桌上了,而如今桌上的的筆,卻都不是當初她視線所及所見在那個筆筒中的筆。
只暗道自己當時多想了一些,阮弗暗自搖了搖頭,與阮嵩再說了一些什麼之後,便離開了書房。
只有阮弗離開之後,阮嵩久久站立在書房裡,眼睛在自己的桌案上逡巡了一遍,唇角勾起一片冷意。
而後,書房裡才響起他有些喃喃自語的聲音,「你究竟,還有多少力量與實力,是我所不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