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國元昌帝二十六年,這一年,絕對是辰國歷史上可以稱得上是濃墨重彩,打破了諸多常規的一年,也開創了許多前朝歷代未曾有過的新例。
從大年初一的一道聖旨,便掀開了這意義非凡的一年。
按照國制,初一這一日,辰時剛到,百官就要進宮給皇帝朝賀,這時候,天兒還未完全放亮,但是舉朝的大殿兩邊卻都分列了各種儀仗隊伍,百官也已經按照品級站列在大殿內外,就等元昌帝出現了。
與往年一樣,若非是陞官晉級,百官的位置是不會有變化的,但是,今年,但凡進入皇宮品級足夠高而進入大殿的人,都發下了一個意外情況——原本應該滿是男子的大殿中,卻站了一個清麗女子的身影,流蘇髻,青錦衣,白梅點點,點綴於上,與整個大殿中穿戴了正式的官府的百官形成鮮明的對比。
已經進入大殿的百官,有人面面相覷,但終究是沒有人上前去要如何。
玉無玦站在大殿前方的位置,神色悠然,除了在一開始的時候回頭對著讓大殿之中升起一些詭異氣氛的阮弗點了點頭,之後兩人倒也各自相安並無攀談。
玉無痕倒是顯得急躁了一些,挪動了腳步往玉無玦身邊而去,「四哥,真的沒事么?」說罷他又往阮弗的方向看了看,只看得得到一臉沉靜的阮弗。
「她能出現在此處,自然是得了父皇的旨意。」玉無玦瞥了一眼看起來並不放心的玉無痕,而後淡淡皺了皺眉,「回去站好。」
「哦……」玉無痕沒有得到滿意的答案,不過在這樣的場合倒也不敢多說什麼。
而站在大殿中的諸位皇子,卻是心思各異,這種場合,一般連皇后都會避開而不參加,如今阮弗出現在這裡,不得不讓人對元昌帝的心思多了一些猜測。
玉無臨的位置在玉無玦的身後,自然聽到了前邊玉無痕與他的對話,扯了扯唇角,「如今四哥可是萬事俱備只欠東風了。」
「五弟還是慎言的號。」最前邊的玉無修開口提醒道。
玉無臨見此,只好閉口不言,可看著前方的眸中多少帶著不甘。
只有玉無驚,不動聲色,連帶對玉無央和玉無鏡的眼神傳達也是視而不見。
直到大殿門口再傳來幾位官員的聲音。
「右相今日也早啊,這還有半刻鐘才到朝會之時呢。」
「左相也早。」
「可不是,今年文老大人抱病在府,不知是哪位大學士來宣讀賀詞啊。」
「此事,陛下自會有定奪,你我倒時便知。」
聲音漸漸傳入大殿之中,左相驚訝一聲,「這……不是右相府上的大小姐么,怎麼會在此處?」
阮弗回頭,對一臉驚訝,明顯誇張了的左相點了點頭,「左相。」
對於阮弗的出現,阮嵩也感到意外,可他到底是經歷過了多年官場生活的人,很快就收斂了心神,沉聲道,「你怎麼會在這裡?」
阮弗微微扯唇,「自然是陛下有旨,所以女兒才會出現在大殿上。」
周邊的人皆是不動聲色,但是自阮嵩出現之後,大家的注意力都紛紛往這邊而來,雖是心中有所猜測,可當真聽到是元昌帝下旨讓阮弗出現的時候,心中都別有滋味。
阮嵩也不能說什麼,看著身邊幾個比較相熟的人紛紛道,「阮大小姐功名卓著,按理說也當受些封賞,左相,恭喜恭喜。」
「是呀,恭喜左相,恭喜阮大小姐了。」
阮弗只之淡淡點頭,倒是阮嵩,有些尷尬地應下了眾人的祝賀。
左相鳳鶴軒也笑道,「有女如此,右相真是讓人羨慕啊,不像我家沫兒……唉……」
說罷,鳳鶴軒別有意味地看了眼阮弗,也朝著自己的位子上去了。
不到一刻鐘的時間,元昌帝出現。
元昌帝一出現,視線便在阮弗停駐的地方停留了一瞬的時間,而後面對大殿中明顯能夠感知到的微妙的氣氛卻如同沒有看見一般。
朝會還是按照正常的程序,先是百官按照品級進行賀壽,而後是朝中具有名望的大學士來宣讀新年賀詞以及為過去的一年做陳述,而後百官再朝拜,元昌帝賜茶,而後大年初一的這場朝會,大概也就可以散了。
然而,今年,百官在拜之後,元昌帝笑眯眯地讓百官平身了,甚至還好心情地祝賀眾位愛卿也合家歡樂之類了,皇帝難得的祝詞才剛剛說完,元昌帝便轉身對著安成道,「安成,宣紙吧。」
宣旨?這時候宣讀什麼旨意?眾人面面相覷,但還有有人想到了今日意外出現的人。
當初阮弗就是孟長清的消息傳回朝中的時候,不知道引發了多少議論,而從南華退兵到東楚傾覆,孟長清,也就是阮弗,在其中的作用絕對不可忽視。
安成的手中一直拿著一卷明黃的聖旨,眾人只見笑眯眯的早已做慣了這等在這大殿上宣旨的事情的安成,慢慢打開了聖旨,清了清嗓子,「阮弗接旨。」
阮弗應聲而出,「阮弗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君虛中以求治,實賴股肱之任臣;拜手以陳謨,必恃學力之精。今有女阮弗,滋本朝右丞相阮嵩長女,學貫經史,才通世務,屬文切事,游達有方。乃先帝謀聖白莫如唯一弟子孟長清,前有退敵之功,後有練兵之能,於國之益,不勝言舉,據以考據,特受御書房同知,欽此。」
「阮弗接旨。」
一石激起千層浪,大年初一這一日,阮弗在大殿上受封御書房同知的事情,已經在極快的時間之內傳遍了用嘉城的大街小巷,為此,又是引發了一場在熱鬧的大年中依舊佔據了大部分人心神的一場議論。
原本應該在家過年的許多人,在散朝之後,卻紛紛出府,往招賢館而去。
而今日在朝中為官的眾多官員,在散朝回家之後,不是如同往常一般出府拜年,而是將家中的最有希望的繼承人,紛紛召進了書房,從朝堂延伸到府門,因為一個聖旨引發的反應,超過了所有人的期待。
宣王府中,玉無衍有些氣急敗壞地道,「御書房同知?這是什麼東西,又是什麼官品?自辰國開朝以來就沒有過這個官名,父皇這是想要做什麼?」
玉無臨冷哼了一聲,「事情還不明顯么?父皇這是打算重用孟長清了。」
玉無臨神色中還有一些隱忍,玉無岐看了看兩位情緒過激的哥哥,對於今日的事情,他更多的是意外,只好道,「皇兄,阮弗被父皇授銜,也總比直接成為四哥的人要好吧。」
玉無衍與玉無臨對視一眼,眼中的怒氣漸漸消退玉無衍拍了一下玉無岐的肩膀,「十一弟,關鍵時候倒是你看得明白一些。」而後看向玉無臨。
玉無臨眼中也閃過一層笑意,「倒是我們心急了。」而後臉色又一沉,「別忘了,她是白莫如的義女,白莫如與老四是什麼關係。」
「那也是這麼多年的事情了,就算如今白莫如在京又如何?皇兄,事情已經到了這個地步,咱們退而求其次,只要阮弗生變,都會輕易被口誅筆伐,既然她不好好隱姓埋名做她神秘的孟長青,非要來永嘉,咱們又並非非她不可。」玉無衍勸道。
玉無臨沉了沉眸,最後只輕輕點了點頭。但是他說的話與所言的事情卻是不太一樣的,「即便不是非她不可,但這個人,總是要爭一爭的。」
玉無衍與玉無岐對視,有些鄭重點頭。
外邊不知已經傳了多少關於這陌生的御書房同知的消息,阮弗便是散朝之後便回府了這時候不用多想也知道外邊的情況如何,毫無意外的,不知有多少人不知這御書房同知究竟是要做什麼的。
阮明軒在阮弗屋中的一角看著阮弗為他挑選的用於啟蒙的書本,卻也時不時回頭看著盼夏與阮弗說話,顯然,注意力早就已經不在書本上了。
阮弗對他招了招手,示意他過來休息一下,盼夏只著急道,「小姐,難道日後你也要向相爺一般日日入朝了么?」
她實在想象不出穿著一身官服帶著一頂官帽的阮弗日日出現在朝堂上會是什麼模樣。末了似乎想起了什麼,又道,「不對,一般授官不是都會發放官服的么,小姐好像沒有。」
青衣端著一盤點心進來,聽到盼夏這句話,笑了一聲,用手敲了敲她的腦袋,「就你有許多疑問。」
盼夏不滿的瞪向青衣。
阮弗淡淡瞥了她一眼,道,「御書房同知,說白了也不過是一個閑職,陛下有詔,我才會進宮,平素若是無事,自然是在府中。」
「閑職?」盼夏驚訝道。
阮弗笑笑,「算是閑職,這是開朝首開先例的職位,按照字面上的意思就是協助陛下理事,這自然包括任何陛下隨時隨地可能想到的事情。」
盼夏黑溜溜的眼睛一轉,「豈不是說,小姐的權力很大?」
阮弗抿唇不語,這御書房同知,雖然是新官職,但是,元昌帝已經明令說明御書房同知具有什麼樣的權力地位,直屬皇帝,只需要對皇帝負責,但凡領命,職權與百官皆是分開,可以高比丞相,甚至權同王侯。當然也可以與一般四五品的官職沒什麼差別,甚至可能還低落道與翰林院編修啊之類的差不多。
盼夏撫掌一笑,「那就好!」
青衣拍了拍她的腦袋,「就你想法多。」
盼夏呵呵一笑,「小姐,陛下賜下了御書房同知的宅院,我們要搬出府么?」
阮弗搖了搖頭,語氣里聽不出是什麼情緒,「這事兒不急。」
她這話一說出來,坐在她旁邊的阮明軒卻無聲抓緊了她的袖子,眼中帶著一絲驚惶無措的祈求。
阮弗笑著撫了撫他的發頂,卻也沒有做出什麼承諾。
這世上的人,不管是誰,都不能成為另一個人永遠的依靠,或許,只能讓他成長。
——
元昌帝今年,註定是過不得一個好年了。
年初五一過,御筆開封,便有不少摺子紛紛往御書房送去。
雖然還在休朝,不過元昌帝在御筆開封的時候就已經入御書房了。
那些摺子,自然是都一一擺放在了他的御案上。
見到御案上的摺子,元昌帝揚了揚眉,「今年眾臣可真是盡心啊,這大過年的也不忘政事。」
安成笑而不語,他知道元昌帝多少能猜出摺子里的內容。
元昌帝輕哼了一聲,饒有興趣得抽出了幾本來看,便撇撇嘴將摺子放在了一邊,「去晉王府宣讓晉王進宮協助朕處理政事,這大過年的,也是勞心。」
安成應了一聲,轉身出去著小太監往晉王府中傳旨了。
將眾臣拿上來的摺子丟到玉無玦的面前,元昌帝努努下巴,「你看看。」
玉無玦只是翻了一本,眼中並沒有多少意外神色,「父皇若是不知該如何處理,兒臣不介意幫父皇處理。」
元昌帝沒好氣地看了一眼玉無玦,「朕是天子,還需要你來教朕如何處理國事么?」
「兒臣不敢。」
元昌帝再將幾張摺子甩到玉無玦的面前,「朕讓你來看,不知讓你來告訴朕你會處理這些事情的。」
「既然父皇不用兒臣處理,兒臣自然不會勉強,如今她是御書房同知,這些摺子,多少也可以經過她的手,她來做,不會比兒臣差。」玉無玦淡淡地道。
元昌帝看了他半晌之後,最終還是嘆了一口氣,「朕既然做了,這些便都是意料之內的事情,找你來,不過是想聽聽你的看法如何罷了。」
玉無玦抿了抿唇,在元昌帝的嘆氣中,還是緩了緩臉色,「不過是一些糾集在一起的勢力罷了,若說背後沒有人主導,定然不會如此齊整,既然已經有人挑起了事情,也總要讓父皇的御書房同知在朝堂上露一手,從一開始,就將這種懷疑徹底打消了。」
雖是容色一點也不嚴厲,可玉無玦開口出來的每一句話,卻都帶了一股徹底的狠絕。
「玦兒,這可不像你平日的作風。」元昌帝皺眉道。
「兒臣做事,因時因勢,還是父皇只想要一個名頭上的御書房同知么?」尋常皇子,如何敢如此與他說話,元昌帝在心中有些悵然,卻又有些驕傲地想著。
他最後還是擺了擺手,叫安成將那些摺子全部放回了該放的地方,「初七之後,叫那丫頭來御書房理事吧,這誰惹出來的事兒,誰去處理。」
安成小心翼翼地應了一聲,元昌帝輕輕打了一個呵欠,「午後了,你也回去吧。」
不知為何元昌帝聲音帶了一些落寞與清寂的味道,他站了起來,安成便立刻上來扶住了元昌帝,元昌帝不知為何苦笑一聲,嘆了一口氣,「人老了……」
安成心中一個咯噔,「皇上,這話說不得。」
玉無玦皺了皺眉,還是站起身,「父皇慎言。」
元昌帝只笑著搖了搖頭,看著已經比自己高了一個頭的兒子,他實在不太像自己年輕的時候,那時候的元昌帝,還是很意氣風發的,只伸手拍了拍玉無玦的胳膊,「那丫頭,倒是有些像你母妃年輕的時候,一般爭強好勝。」
提起故去的皇后,極少的,玉無玦沒有第一時間抵制元昌帝,元昌帝似乎也不再多言,往外而去。他原本還想要說什麼的,最後張了張嘴,還是什麼也沒有說。
唯留下玉無玦一人,站在原地,低眸沉思。
最近這一年,他已經明顯感覺到了元昌帝偶爾透露出來的無力之感了。
出了御書房,尚未走到宮門口,便見玉無寒與玉無凡兩兄弟一道進宮,見到玉無玦似乎也有一些意外,「四哥,你要出宮了么?」玉無凡道。
玉無玦點了點頭,玉無寒只道,「今日我們進宮與母妃小聚,母妃許久沒有見過你了,可要一道去一趟。」
「不必了,你們去吧,替我向惠妃娘娘問好。」
說罷,玉無玦沒有再說什麼,便往宮門而去。
宮道上殘留的雪花已經被宮人清楚乾淨了,露出了乾乾淨淨的地面,整個皇宮,哪怕在過年的時候,一旦撤開了初一朝拜那一刻的熱鬧與繁華,一切有恢復了冷清清的模樣。
便是玉無玦,走在這偌大的皇宮中,不論他看起來如何惹人注目,遠遠看過去,卻永遠都是孤獨的。
望著玉無玦離去的背影,玉無凡不知為何,覺得自己的肩膀與後背更冷了,忍不住顫抖了一下,回頭就看到玉無寒搖了搖頭,拍了拍自己的肩膀,「走吧。」
惠妃是他們兄弟兩人的生母,在這後宮之中,始終不爭不搶,可能也是因為這兩個兒子沒有顯露出任何爭諸的心思,甚至在一開始的時候就已經下定決心絕不會爭奪諸位,而這些年也安安分分替元昌帝做一些事務,另一個兒子卻時常離開永嘉遊走江湖,反而讓惠妃過得很閑適安心。
而惠妃最開心的時候,不是元昌帝出現在毓秀宮,而是兩個兒子一同來看她的時候,雖然已經初五,對於皇家來說,過年與不過年,似乎並沒有多少差別,但是知道了兩個兒子會來毓秀宮,惠妃還是讓人準備了一桌豐盛的菜肴,儘是些玉無寒與玉無凡喜歡的口味。
玉無寒吃得鎮靜,玉無凡卻是一副大快朵頤的模樣,看得惠妃又是高興又是責怪,「看你,都多大的人了,吃個東西還沒有吃相,又不是有誰要來搶你的。」惠妃笑著責怪道。
於無凡沒有停下手中的動作,反倒難得向一個大男孩一般笑道,「我可不像三哥一般,吃個飯都要擺出一副神仙的樣子,何況在母妃面前,還需要做作什麼?」
玉無寒只好無辜一笑,為惠妃夾了一些菜放入她的碗中,惠妃還來不及說什麼,玉無凡便繼續道,「何況,這不正是兒子在誇讚母妃宮中的菜肴好吃,母妃還不開心?」
惠妃笑著斥道,「若是想要母妃更開心,你就好好的看看,迎娶一個王妃進府,日後你府上有個當家的人,吃食自然也會仔細更多。」
一提及這件事,玉無凡便覺得頭皮發麻,與玉無寒對視了一眼,在惠妃順著話題繼續下去之前,忙開口道,「啊,母妃,這個菜對身子好,您應該多吃。」
惠妃只鎮定看著於玉無凡誇大的動作,「別想給我轉開話題,前幾年由著你們就算了,今年,我可一定要為你們相看王妃了。」
「三哥是老大,兒臣不急。」很不仗義地,玉無凡道。
玉無寒輕咳了一聲,淡定開口,「母妃,兒臣說過……」
不料玉無寒的話還沒有說說完,惠妃便打斷了他的話,「你說什麼你說,別以為永嘉城內的貴女們說你一句神仙皇子你就真的成了神仙,無情無欲了,我告訴你們,你們都是我身上掉下來的一塊肉,凡胎肉體,時間到了,都給本宮娶妻生子去。」
還想要說什麼的兩兄弟,難得見到一向溫和貞靜的惠妃今日說話這麼直白,都閉口不再多言了。
惠妃似乎想起了什麼一般,「寒兒,上次我聽你提及那右相府的大小姐……你不是對她的琴聲……」
知道惠妃要說什麼,玉無寒唇角升起一抹苦笑,「母妃,您想到哪裡去了,兒臣與阮大小姐之間,是君子之交,她便是白飲冰,也就是前不久剛剛被父皇授銜的御書房同知。」
這事兒,惠妃多少知道一些,但是因為她不理外邊的事兒,而毓秀宮的人也比較守本分,只知道是元昌帝授予了永嘉城內的一個貴女官職,不想竟是她,而她,就是玉無寒多次提及的白飲冰。
這是這麼一說,惠妃本就是聰慧之人,很快就明白了其中的關鍵,只是看玉無寒淡然的神色,眼中劃過一抹為人母者的疼惜之意。
「罷了,這話就當母妃沒有提及過。」
玉無寒笑笑,也沒有再說的打算,倒是玉無凡不忍惠妃常年不聞外事的孤寂,總是想要撿一些有趣的事兒說給惠妃聽,加之對阮弗的推崇,便把所知的阮弗的事兒,包括即便是身在後宮的惠妃也知道的孟長清說了一遍。
這一說,雖是在餐桌上,但是說完,卻已經是膳食早就已經被撤下的時候了,惠妃聽了,雖是覺得有些神乎其神,但到底沒有太大的反應,「原來是白先生的弟子,想當年,我尚未進宮的時候,與冷家二小姐也是有一些舊交的,沒想到都這麼多年過去了。」
「是呀,兒臣也想不到,一個女子,會有這般本事。」玉無凡也道。
惠妃道,「既然陛下認可,便是好的,看起來,也是一個為國為民的女子。」
猛然想起什麼,惠妃嘆了一口氣道,「當年皇後年輕的時候,也是這般風姿,讓人羨慕無比。」
自打皇後去世之後,極少再有人提及當年的事情,玉無寒與玉無凡對視一眼,卻是沒有接話了。
只是惠妃道,「無論陛下做什麼,自都是為了辰國著想,白先生當年,也是辰國的謀聖,教出來的弟子,想來也是為了當初沒有完成的遺憾吧,你們有心,便多對朝事上心一些,多幫你們父皇分擔。」
「母妃教誨,兒臣謹記。」
惠妃點了點頭,良久之後才嘆了一聲,「晉王也是艱難,你們也多替他打點打點,這逢年過節的,你們還知道來母妃宮中,晉王卻只有一個府門而已了。」
玉無寒與玉無凡相視一眼,「母妃今日怎麼諸多感慨?可是傷神了?」
惠妃一笑,佯裝不快地看著玉無凡道,「如何傷神了,大概是人老了,便容易唉聲嘆氣。」
「母妃怎麼會老了?」玉無凡笑道。
「罷了罷了,午後我還要休息一段時間,你們也都出宮去吧。」
「母妃這是嫌棄我跟三哥了?」
倒是玉無寒道,「六弟,讓母妃好好休息。」
惠妃笑了笑,揉了揉自己的額頭,看著玉無寒平靜的面色,有些欲言又止,倒是玉無寒平靜道,「母妃有什麼高告誡兒子的么?」
惠妃拍了拍他扶住自己的手背,「知兒莫若母啊,寒兒。」
惠妃沒有再說什麼,就著兩兄弟進入了,只是離開之後,玉無凡問道,「母妃對你說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玉無寒搖了搖頭,「怕是覺得你不太靠譜,讓我多看著你吧。」
玉無凡輕嗤了一聲,不再多問。
玉無寒唇角只有一層淺淡的笑意,依舊如往日一般清雅無雙,無可匹敵。
玉無玦離開皇宮之後便直接回府了,冷嬤嬤是晉王府的老人,見到玉無玦回來,一路進入了書房,這整個晉王府在過年的這幾日,卻未曾有過過年的氣息,也不由得嘆了口氣。
她曾經是皇後身邊的老人,自皇後去世之後,她便跟著年幼的晉王,一直都現在,年年如此,雖然別人都說晉王殿下如何如何,可在冷嬤嬤看來,這個人啊,其實也不過是凡人一個罷了。
玉無玦並沒有在書房呆多久。
——
這是自從元昌帝賜下那一座御書房同知的府邸之後,阮弗第一次來這一座宅院,這原本是一座先帝時期的公主的府邸,足夠寬大,也足夠恢弘,裡邊的一切裝飾都還是完善的,在加以修整或者挪動一些布置成自己需要的樣子,就會很合心意了。
這府邸,距離右相府並不是很遠,甚至從右相府的後門出來,在轉過兩條街巷,就可以直接進入府邸的側門,阮弗已經與元昌帝表示過了,府邸雖然是賞賜下來了,但是不會現在用上,出於某些特殊的理由,元昌帝對於這個決定,並沒有說什麼。
她跨步進入花園的時候,玉無玦已經在裡邊等著了,其實如今是冬季,辰國的冬季,是滿園荒涼與蕭瑟的,全然沒有一點綠意,玉無玦站在一座有些落敗的花圃的前面,身形頎長,今日,他穿的還是一如既往的月色衣袍,襯得整個人更加俊雅了。
阮弗面上一笑,往他的方向走過去,口中語氣有些俏皮地吟道,「瞻彼淇奧,綠竹猗猗。有匪君子,如切如磋,如琢如磨。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終不可諼兮。有匪君子,充耳琇瑩,會弁如星。瑟兮僩兮,赫兮咺兮。有匪君子,如金如錫,如圭如璧。寬兮綽兮,猗重較兮。善戲謔兮,不為虐兮。晉王殿下一站,可讓這落敗荒園,滿園生輝了。」
說道最後,阮弗也忍不住笑出了聲音。
其實在腳步聲響起的時候,玉無玦就已經知道阮弗來了,不過他卻並沒有轉過身來,不想卻聽到了這戲謔十足的話。
不過被心念的女子誇讚了的晉王殿下,理所當然地應下佳人的誇讚,「既然如此,本王有何獎勵?」
「獎勵?」阮弗看了看理所當然的玉無玦,反問道。
「冬日原本就沒有花草,本王將你這園子裝點升輝,難道無功無祿?」
阮弗一愣,有些警惕地看向玉無玦,「王爺,你怎麼不去做強盜。」
玉無玦低低一笑,「只是這些,在阮兒心中,我便與強盜無異了么?」
阮弗本來想點頭,不過在玉無玦定定的眼眸中,還是笑容可掬,不置可否。
玉無玦似乎也不在意,反倒是上前,輕輕牽起阮弗的手,「阮兒,我很開心。」
他說得極低,可是每一字每一詞,卻都沾染了情緒一般,一絲不落地傳入了阮弗的心中。
「今日怎麼了?」
問起這個,玉無玦便抽出原本牽著她的手,輕輕在她額上彈了一下,不會引起任何疼痛,卻能讓她感知,「還敢問我怎麼了,這幾日,御書房同知是不是很快活,被京城中各樣的人拜年拜得已經將我忘記了?」
阮弗狐疑地看了看他,而後抿唇一笑,「無玦,你心中不痛快了?」
玉無玦倒也沒有否認的意思,「你說,當如何?」
阮弗眼中笑意更濃,「那我需要想想,如何化解晉王殿下心中的不痛快,畢竟,晉王殿下不僅脾氣不好,還心眼諸多,沒準兒,一不小心,還真的中了晉王殿下的圈套呢。」
玉無玦笑,「你還真敢說。」
阮弗抬眼看她,「難道不是?」
玉無玦嘆了一聲,「是。」
只不過那是對別人,對她,又如何捨得。
阮弗笑了笑,「既然來了,便在這府邸走走吧,我也是第一次來。」
玉無玦點了點頭,牽起她的手,順著道路往另一個方向而去。
這院子自然是還沒有下人的,因此也異常的安靜整個園子只有兩人輕聲說話的聲音,以及輕微的腳步聲,或者踩到了斷了的樹枝,發出來的清脆的斷裂的聲音。
走到園子深處的時候,意外地發現了一株紅梅,天氣雖是極冷,但是那一株紅梅,卻開得尤為艷麗。
「想來是先前宅院的主人留下來的了,想不到這殘景中竟然還有如此意外的精緻。」阮弗嘆道。
她隨手扯下一枝紅梅,雙邊只有兩朵嬌艷的花兒,梅樹較高,雖是剛剛才站在樹下,或許是因為扯動樹枝,幾片花瓣順勢落在了阮弗的肩頭與發上。
阮弗發出這一聲讚歎的時候,玉無玦的視線,卻是放在她的身上,今日,她穿戴的還是慣常了綉了朵朵白梅的青衣錦服,可站在那一樹白梅之下,竟有種人與景物相融的感覺。
玉無玦不知如何形容這種感覺,只是眼眸暗了暗,阮弗再轉身對上他的視線的時候,便發現自己落入了一個寬厚的懷抱。
很溫暖,隔絕了冬日所有的寒意。
「阮兒,明年開春,我們在這院中,種上玉蘭吧。」
阮弗的手頓了頓,后攬住玉無玦的腰身,「好。」
「今日陪我一日。」
阮弗笑著應了下來。
冬日雖是冷,可是兩人儼然都沒有覺得特別冷的意思,將整個府邸逛了一圈,阮弗被玉無玦輕車熟路地帶回主院的時候,裡邊已經生起了暖身的炭火,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某人已經早有準備了。
不過阮弗並不多說什麼,而玉無玦倒也真的如她所言讓阮弗在這什麼都沒有準備好,但其實卻真的已經有所準備的院子里陪了他一日。
平平淡淡,這是過去的那些年,都未曾有過的輕鬆與愜意,以及,無法言說的默契與溫暖。
午後玉無玦將阮弗帶去了廚房,不過看到阮弗意外的反應,他只是笑了笑,讓阮弗打了一些沒有用處的下手,而後阮弗便坐在廚房的小桌子邊,眼睜睜看著本該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晉王殿下做出了幾個看起來相當不錯的菜肴。
「沒想到王爺也是廚藝了得。」她嘆道。
玉無玦挑了挑眉,「既然阮兒已經下廚無望,本王自然只能將希望放在自己身上。」
一聽他說起這事,阮弗就想起當日落入山崖,沉家葯農里的廚房事件,當即默默無言,只拿起了筷子夾起飯菜。
算不上是山珍海味,但對於兩人而言,已經足夠。
一食一啖,總帶著一股細膩的溫柔。
這一日,過得很平常,他們就像尋常百姓家一般,平靜而樸實的度過,然而,不論是對阮弗還是對玉無玦而言,這樣的日子,都太難得了,就像從忙碌的浮生中偷來的一般。
很多年後,早已經歷過了這世上許多事情的兩人,都不會忘記,這一日的嚴冬之中,他們在這座用不得多久的府邸的廚房,氤氳了一冬的溫暖。
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年初七之後,阮弗奉詔進入御書房理事,自然是處理那一疊在過年休朝的時候就已經被送到御書房的摺子。
然而,從年初十開始,剛剛上任的御書房同知,在右相與左相都還在休朝無事的時候,就已經開始前去拜訪永嘉城中的一些官員的府邸。
站在太尉府的前面,阮弗靜靜等候進去傳話的人,並沒有什麼不耐煩之意,比起這些心急的人,她永遠都有遠勝過他們的耐力,但是並不是如此就代表她不會做什麼。
前去通報的人很快就出來了,「阮……阮大小姐……太尉身子抱恙,未免失禮,請阮大小姐先回府,至於拜年,不敢當。」
阮弗一笑,「是么,既然如此,我更要去看看江太尉了,畢竟太尉年中依舊在掛心朝事,想來也是操勞過度,作為晚輩,實在不應該知而不探。」
「這……」來人趕緊攔下阮弗,「阮大小姐,真的不必了。」
阮弗神色婉約,繼續抬步上前,手中翻過一張令牌,「如此,我可以去探望江太尉了么?」
來人當即不敢再阻攔,阮弗抬步跨步進入了太尉府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