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
有些反應不過來,我連聲否定:「應該不太可能啊?我沒感覺有啥異樣的。」
抓住我胳膊的力道頓時少了大半,周唯輕拉了我一把:「別擱這裡瞎猜猜了,你反正不舒服,咱們家也不差那個錢,走走走,去掛個號看看醫生,順道給驗驗,不管是不是,至少得有個底。」
被周唯主導著,我們來到了附近的南山醫院,剛好周唯有個高中同學在這邊上班,聽說她之前還問周唯借過錢來著,她還挺關照,我們沒怎麼排隊就看上了醫生,也抽上了血。
這頓折騰下來,我肚子已經不墜著痛,邏輯思路一清晰下來,我內心又有別樣漣漪,我一面既想我這次最好是懷孕,我另外一面又憂心忡忡著,倘若我真是懷了孩子,那麼我在這樣的狀況下將孩子帶來人間,我的做法是不是自私而又瘋狂。
內心沉積的情緒越濃,我強作輕鬆狀與周唯在南山醫院附近晃蕩著等結果,我們沒有相互說彼此需要靜一靜,但我們都不約而同的保持著長時間的沉默,我們只管牽著手從街頭走到街尾,任由暖融融的太陽扑打在我們身上,將我們的影子拉長著投在地面上,一動一動的,彷彿正在走向永恆。
特別的美好。
終於到了我們可以拿結果的點,周唯牽著我,他單手夾著我的診療卡輸了卡號,那張化驗報告緩慢著從機器裡面吐出來,我的心懸得老高。
周唯先拿到手裡,他用手指戳著上面的數字像是要掰開來一個個的看,不一陣他抬起眼帘看我:「劉多安,你的那個數據,在已經妊娠的範圍內欸。」
我的心頓時一個緊縮:「啊?啥?」
眼神里的繁複與雜亂,正在向我揭示著,周唯也與我這般充滿躊躇與糾結,他蹙起半分眉:「你懷孕了。」
四目相對幾秒,我們沒有抱團的歡呼,更沒有抱頭一同熱淚盈眶,我而是將那張薄薄的紙搶過來:「我看看。」
儘管我沒有半點醫學常識,但這張體檢報告上面清清楚楚標識著妊娠期與非妊娠期的數據範疇,而我的體檢數據,千真萬確是居於妊娠期那一項。
捏住報告的一角,我故作鎮定的笑了笑,我調侃的口吻:「嘿喲,可以喲,咱們這運氣,買彩票去。這才一次兩次的,中獎率還挺高。」
周唯神情寂寥,片刻后他抽著鼻子:「劉多安….我的心情很複雜。一方面我特別驚喜這個孩子的到來,另外一方面我又有別的擔心。」
他無疑戳中了我內心最真實柔軟的地方,他那般直接說出了我的心聲,可我不能將我這樣搖擺與憂心的情緒再加註到他身上,我伸手就捶了他的手臂:「哪有你這樣的,這年頭,孩子能是你親生的,你就該高興了,你這垂頭喪氣的算什麼勁。」
眉宇里有愁意萬千,周唯還是徘徊與糾結:「我不是這個意思。我是怕這個孩子,會….不知道怎麼說,我現在有些後悔我當時沒控制住自己。我感覺我把你的處境弄得糟糕了,也讓你多了牽絆和捆綁。」
我還是捶他的手臂:「你大爺,你再這樣我可得生氣了。還有周唯,我現在是孕婦哈,你得讓著我點,得關愛我,你得給我說好聽的,逗我開心,你老是整這些一二三的,別到時候把孩子胎教成林黛玉了嘛。」
趁著周唯被我噎著沒話可吱聲了,我順勢抓住他的手臂一頓猛晃:「還有哩,你都是當爸的人了啊,你以後可得成熟點知道不,以後早點下班回家陪孩子,就這麼著吧。」
被我這頓侃得徹底沒響了,周唯在那裡沉思一陣,他拿回了那份報告,說:「還是等會聽聽醫生怎麼說。呆會輪到咱們看了,我也跟你一塊進去,我到時問問醫生,我這樣的身體狀況,要孩子合適不合適,咱們還是得接受醫生科學的建議。」
我立馬搶了回來,給他翻白眼:「你想什麼呢?現在孩子是在我身上,跟你有啥關係,再說你身體啥狀況了,你現在老虎都能打死幾隻,你能有啥。」
「我是說不過你。」
破天荒的那麼容易承認他干不過我,周唯又是若有所思片刻,他忽然扶著我往前面的椅子走:「劉多安,你坐著,歇著。」
我省得我站在那裡,他還能繼續各種擔憂嗶嗶嗶的,我就順從了他的提議。
沒隔多久,醫生終於上班了,她臨叫號幫我們看了報告,她說看數據,孩子發育得很不錯,她還讓我最好是提前預約十二周的排畸檢查,不然別到時候預約不上。
我這邊埋頭不斷把醫生說的往紙上記,周唯還是不放心的問東問西,說他前陣子有吃藥之類的有沒有影響,那醫生也挺客觀中肯,說了好一通將周唯那些疑慮都打消了,他最後被醫生說熊了,只管嗯嗯個不斷,就跟一頭剛吃飽的豬沒差別。
人脈圈確實是杠杠的廣,從南山醫院出來,周唯去了個電話,就算是給預約好了剛剛醫生說的檢查項目,而他還玻璃心,他說什麼都不願再讓我在外面瞎跑跑,他非要把我弄回家繼續歇起來,我看他那副蠢相,就隨他去了。
回到家裡,周唯似乎已經從困惑里抽離出來,他挺快進入狀態的,他拿了個新本子過來放在茶几那裡,然後他開始上網搜羅各種注意事項,他就跟備戰高考那樣堅持埋頭在那裡寫寫劃劃了兩個多小時,他才伸著懶腰舒了一口氣:「總算把大部分的攻略都做完了。」
將寫得密密麻麻的本本給我遞過來,周唯有些像要等待老師獎勵的小學生,他說:「媳婦大人,所有注意事項,重點我都標註上了,你過目。」
我拿來翻了翻,這還沒翻到第二頁,我整個人就不行了:「你這是想要搞死我?這不能做那不能做,我就每天躺在床上等著你端吃的喝的過來喂我?還有這個不能去聞污染的氣體,是什麼鬼?難不成我是個智障,我還要主動去嗅嗅隔壁鄰居家是不是煤氣漏了?還有還有,這個,什麼叫做盡量避免勞累,多躺著?多吃多喝?建議的食譜是蘋果一隻香蕉一隻排骨一斤雞半隻豬腳半隻黑芝麻若干花生若干蔬菜瓜果半斤….啊啊啊啊我讀不下去了,養豬?」
「我沒經驗啊,我看網上都這樣說的,有些是從媽媽論壇抄來的,很多媽媽在後面說這個實用之類的,我才給記下來的咯。」
周唯搔了搔頭,笑:「劉多安,你就先委屈幾個月唄,等孩子生完,你想幹啥幹啥,我舉雙腳支持,咱們現在首要的任務是啥,一切為了孕媽和孩子的身心健康嘛,我這也是想往好的地方去做。」
已是勉強到不行,我胸腔里還有無數槽意可倒,無奈我在關鍵時刻又想周唯好,我只能幹笑著調轉話鋒:「那行吧,那我盡量配合。不過我就是盡量而已,我是沒法完完全全按照那麼多的條條框框來做,我得有偶爾喘一口氣的空間。」
手輕輕覆上我的頭,周唯作勢正要揉一把,他猛的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我靠,我差點鑄下大錯,頭上有很多穴位的不能亂碰,怕對孩子不好。」
我有些哭笑不得:「你是不是有些緊張過頭了?」
振振有詞,周唯撇了撇嘴:「多注意點沒什麼不好。劉多安你今天沒聽到醫生說啊,懷孕了之後,是特別脆弱的,要加倍關愛。所以我決定從這刻開始,更加關愛你,我打算還是要給你做一日三餐,外加一頓宵夜…..」
我都快要笑哭了:「你可拉倒吧,我以前在工廠裡面上班,我那時有些同事,人家懷孕了,還腆著個大肚子跟我們一塊上下班,吃食堂。那時食堂裡面三塊錢四塊錢一頓,人家不也吃得挺香。沒那麼多的講究,我就隨便外面吃點,周末時間寬裕了,再在家裡弄點湯啊啥的就行。」
「你這話我就不愛聽了,你那些七杆子打不著的同時,或是無奈才這般委屈自己。劉多安你哪能把自己往低標準上面靠。這事,就這麼說好了,後面還是我來弄飯,我這在家給你整吃的,還爽過去公司對著一群群一串串的傻逼。」
周唯將本本抽了回去:「我把要吃宵夜這條添上去。你最近吃太少了,我就怕你營養不良。」
我是不想讓周唯往死里伺候著我,但聽他這麼一說,似乎也有些道理,他留在家裡多些與我相對,是要比去外面跟別人勾心鬥角來得要好,我只得再次妥協:「那行那行,你怎麼高興怎麼來。」
俯過來把我下面的坐墊往裡面輕拽了幾下,周唯話匣子打開就關不住:「你這陣子,別瞎折騰工作那邊了,你歇著,別三天兩頭沒事往工作室那邊跑。你要是騰不出手來,我從寶路調個人給你。」
我晃了晃腿:「那不用,馬小妹過來了,有她盯著,亂不了。」
長長吁了一口氣,周唯說:「那就行了,你讓她辛苦點,工資再往上加,錢不夠從我這裡拿。」
我用手戳了戳他的手臂:「人家馬小妹更多是為了我和她的友情,你以為她現在缺這個錢撒。我跟她實行分紅模式了,有錢一塊浪,沒錢一起吃糠,就看年底那一把。」
周唯作恍然大悟狀:「馬小妹是好事將近了嗎?」
我點頭:「是聽她那麼一說,我得攢著紅包錢了。」
與周唯就馬小妍的婚事,我們展開了新的一輪八卦,越扯越遠的,我越覺得馬小妍這不聲不響的就一人生贏家,我越是欣慰,嘴巴都快笑抽了。
被周唯盯著不得去工作室那邊,我儼然成了他圈養起來的豬,我每天的任務除了吃就是努力吃,剛開始我是有些無所適從,但是慢慢的我竟覺得就這樣還不賴。
這期間,周唯要去看周進陽與周絲雲,我死皮賴臉死乞白賴,他才願意帶我一同。
周進陽早早出了院,但他仍是家裡醫院兩地跑,至於周絲雲,她已經醒了過來,但她整個人反應分外遲鈍,醫院那邊還是說要以最終報告來說事,但我能從醫生那些含蓄的表露里聽出些許別的意味,周絲雲是被傷了神經線,這可能導致她不會再像以前那般聰慧,她極有可能保持著這獃滯之態,往後餘生都活在迷霧裡。
我看她遲鈍冷寂的眸,再看她目光轉向我們時雙眼裡盛滿的傻笑,我特別百感交集。
以周進陽的人生閱歷,再以他還沒有糊塗掉的大腦,他或是能想到周絲雲若是簡簡單單的滾下樓梯,這不太可能會導致她現在這般嚴重,只是我揣不透周進陽到底在想什麼,他沒有再提及自從周絲雲入院搶救之後就沒影的周天權,他似乎也沒有追究周天權的意思,總之他將腰挺得筆直坐在椅子上,他特別細緻的剝開提子的皮,再喂到周絲雲的嘴裡去。
他對周絲雲似乎充滿慈愛,卻又極度殘忍。
隨著越是走近,我越是知道這樣的家庭,鋪排在奢華下的所謂親情,它與貧窮家庭裡面的不得已抉擇捨棄,會有著同樣的冷酷和單薄,其實看開一些,會讓自己更好受。
從醫院裡面回來,我將自己的悶悶不樂藏匿得風吹不透,我繼續假裝快樂,與周唯共同營造出一種太平的假象。
他的廚藝越來越見長,我懷孕了之後也沒多少孕反,我的胃口反而變得更好吃得更多,於是吃飽了之後就得要去散步,我與周唯牽著手從小區的這一頭走向那一頭,在日落餘暉里看他與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長老長,並幾次貼在一起。
對激情也有了剋制,晚上睡覺周唯不輕易與我挨得很近,他說了兩個理由,一個是怕靠太近他容易被我勾起火來,另外一個是他怕他睡著了不小心碰到我的肚子。
我接受他這兩個看似一本正經的說法,並與他保持著相隔三十多厘米的距離各自安睡。
這樣的相安無事歲月靜好,曾讓我幾度錯覺,這樣的日子會一直往後面延伸到永無止境,而我與周唯,會這般一直一直的能抵額相對,我與他還有大段大段的美好未來可以揮霍。
我還是那般天真與無知。
我還是能那麼輕而易舉忘掉所有的暴風雨,都會在風平浪靜的美好之後,張牙舞爪猶如洪水猛獸般一舉來侵,會一舉將所有的所有打倒在地,而我再也不能回到這個美好安靜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