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力交瘁,可我卻不能對周唯有哪怕半隻字的責備,我只能將所有的鍋都往自己的身上攬:「你別瞎說,是我的問題,是我剛剛反應遲鈍,我沒能拉著你。都是我的錯,是我沒拉著你,才導致這場面失控。」
「劉多安你不要安慰我了。」
埋下臉,周唯將我攥在他手臂上面的手指一根根的掰開,他的聲音越來越低弱:「我那病,看來是好不了了。只要稍稍有些什麼刺激,我就會變成一個不計後果的瘋子。劉多安,我今晚是傷了爺爺,我後面肯定是會傷了你,不然你還是走吧,遠離我,放棄我,任由我自生自滅。去找一個心理正常的男人,劉多安你去吧,不要再陪我浪費時間浪費生命,你不要再死守著我這樣的廢人了。」
猛的抽鼻子,我壓抑著變得發達和快要失控的淚腺,我不準自己落下哪怕半滴眼淚,我又腆著臉皮再次纏上周唯的手臂:「你再這樣,回去我就讓你跪啤酒蓋。都說好了的,以後一起過,所有事一起扛。人食五穀焉能不病,生老病死是人生最無法預控的事,你現在這樣讓我棄你,那是不是現在倘若病倒的人是我,你也會將我扔掉,換一個好的?」
不知是被我噎住了,還是被爺爺的病況填滿了大腦,周唯嘴巴張了張,他沒再說什麼,而讓我稍有安慰的是,他沒再掰開我的手。
不敢有任何變動,也不敢鬆開周唯的手,我就保持著固定的姿勢,與他站在那裡,一站就是一個多小時。
終於,周進陽被推了出來。
他已經醒來了,但臉色還是白得駭人,醫生說還是得留院觀察著,讓家屬去辦一下入院。
我本想由我去跑這趟,但周唯執意說他去,我心想他或是還沒做好心理準備與周進陽獨處,我只得勉強同意了。
周絲雲的搶救手術還在進行時,我當然也是心有所系,但當前我又不能讓周進陽單獨一人待在病房,我只得先隨他過來了病房這邊。
我這頭剛剛安置好,並給周進陽倒了一杯水,周唯就打來了電話。
稍稍背向周進陽,我接起來,竭力保持語調平和:「周唯你辦好了嗎?」
情緒繁複的嗯了一聲,周唯也是竭力般的輕描淡寫:「劉多安,不然咱們兵分兩路,你辛苦一些在那邊照看一下爺爺,我在這邊等周絲雲出來。不然待會醫生要找家屬,找不到人。」
鼻子里有些酸意連綿,我說:「好,那就這麼安排吧。」
掛了電話,我想要做點事來掩飾自己的混亂情緒,我就說:「爺爺,你還渴不渴,要不要再喝點溫開水?」
周進陽寂靜許久,他聲速緩緩:「多安,你給我說坦白話,小唯,他是怎麼了?他不對勁。這孩子,我從小看到大,我能感覺到的他特別不對勁。他即使是再怨我,他也從來不會像今晚那般忤逆而不計後果。」
我咬住唇,靜默。
大約與我沉默僵持了有三五分鐘的光景,周進陽的聲音顫抖著:「他是不是精神方面,出了什麼問題。」
內心有無數狂潮起伏,我將唇咬得更狠更痛,仍然靜默。
因為我發現,我的喉嚨乾涸得像是裝著一個龐大沙漠,我即使拼盡全力想要吐出字句來,那些乾燥也會將所有水分吸去,我竟已經不能正常發出聲來。
肩膀抖得厲害,周進陽很快一副瞭然的語氣:「多安,你用不著對我這般三緘其口,我其實早已經做好心理準備。小唯的奶奶,生完天權之後沒多久,就是爆發了精神分裂症。遺傳這個事,不可抗力。」
五臟六腑都彷彿被這個信息震得將碎未碎,我這次總算可以有聲音吐露出來:「什麼?」
苦笑,周進陽用手撫著他的額頭:「很久遠的事了。那時候小唯的奶奶,她病發之後天天搶天陸的玩具,有時候她也會抱著枕頭當作孩子來哄,我如何勸她都不肯放下。後來她情況越來越嚴重,受盡了折磨的我心力交瘁,萬不得已下,我將她送到了精神病院。」
像是被雷劈倒在地,我再開口聲音已經顫個不斷:「後來呢?」
「她情況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認出我來,壞的時候,偏要以為我是要害她的人,她隨便拿到什麼東西,都要用作攻擊我的武器。」
周進陽把臉埋得更低,他只用他那滿頭花白的發對著我:「後來某天,她忽然變得特別清醒,她要護士幫她打電話給我,說她想天陸和天權了,讓我帶他們去給她看看,我意識到她情況不太妙,我怕我一旦滿足她這個願望,她就會離我遠去,我自己去看了她。那天她特別特別的清醒,她就像戀愛時候,大膽而主動,她捏著我的手不斷說我瘦了,讓我多休息多吃飯,她還說倆孩子都在家,催我趕緊回去,我繼續與她僵持,最後她發脾氣,砸了所有能砸的東西,我無奈之下只有妥協,我就走了。翌日傍晚,醫院打電話給我,說她去了。她不知道從哪裡攢了很多鎮定葯,她一次性全吃了,發現得太晚了,回力無天。」
彷彿是看到了周唯黑暗的未來,我遲鈍著動作僵滯把手捂住耳朵:「不要再說了。」
卻像是陷入了無邊無際的回憶暗潮里,周進陽的聲音越輕,他喃喃自語般:「這麼多年過去了,我從來不敢讓所有孩子們知道這個事。我一個人消化,一個人將那些難以磨滅的記憶背負著,我時常寢食難安,我怕極了這基因會給天陸天權帶來毀滅,我小心翼翼關注他們的成長,我如履薄冰注視著他們,我即使對他們再嚴格,也有格外的寬容,我總害怕我逼迫得太緊,會把他們變作我無法接受的樣子啊。我那麼努力想要規避我那些兒子孫子去走那一遭暗黑路,我卻還是躲不過。我不知是上輩子,造了什麼孽,這輩子才要把這些報應在我兒子孫子身上,我肯定是造了孽。」
驀然想到周進陽不久前才從搶救室裡面出來,我極力摁下情緒的萬般翻騰,我忙上前去安撫:「爺爺,好了,你不要再想那麼多。周唯目前的情況來看,他還是極好的,他今晚只是累著了,脾氣有些大而已….」
倏的抬起頭來,周進陽的眼睛里有微微濕意:「多安,你把小唯交給我吧,把他交給我吧,他是我的孫兒,我不會不要他,你還年輕,你可以尋別的好去處。我經歷過那些,我深知那些煎熬和折磨,你還年輕,你不該過那些我曾經歷過的生活。你作出你的選擇,我不會責怪與你,我知道你未必稀罕,但我也會盡全力將你的生活作安頓….」
我內心一片蒼澀:「我不,我永遠都不可能對周唯撒手。」
周進陽欲言又止著,他語氣里皺褶連綿:「小唯還是得入院接受治療,才能控制病情….」
腳不由自主抬起來,我徑直往後倒退:「不要!我不會讓周唯去走他奶奶的老路!我永遠不會丟他孤零零一個人去精神病院!他現在一切都好,他控制得很好!他現在越是這樣,他越是需要我!我不可能就這樣讓他去精神病院,那裡都是些什麼人!周唯的自尊心那麼強,他那般要強,你要讓他去那種地方,你無疑是先從精神上將他擊垮了!」
神情有短暫的恍惚,周進陽似乎將什麼話咽了下去,他過了一會兒:「多安,你到底是還年輕。」
我兩隻手膠在一起:「或者。」
有些幽幽長長嘆了聲,周進陽說:「好了好了,隨你吧,哪天你後悔了,你來與我說,我說的話,仍然生效。」
見周進陽也是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樣,我不好再與他對著干,我潦草的應:「好的。」
摸索著尋到了自己的手機,周進陽用手搗騰著,說:「你去跟小唯一塊,我讓老戴過來。」
我遲疑十來秒,最終還是站著不動:「那我等他到了,再說。」
「我會裝作不知道小唯的病情。」
十分跳躍著說了這麼一句,周進陽轉而去了講電話。
不多時,他收起手機:「老戴馬上就到,你快去找小唯。我這裡還有醫生護士照看,我要真的有什麼個三長兩短,你也幫不上忙。」
雖然這話聽著在理,我還是原地不動:「那也不行,不然我現在過去周唯那處,他會罵我。」
畢竟考慮到周進陽的身體,我又添一句:「本來周唯也想來照看你,只是他暫時還不知該如何面對你。」
「你這孩子,除了過分貼心,就沒別的毛病。」
揮了揮手,周進陽聲調淺淺:「你去罷,小唯或是與你在一起,他狀態會好很多。」
在這樣你來我往的拉鋸下去也不是個法子,我只得抬腳:「那行,爺爺你要是感到不適….」
抬起手腕掃了一眼時間,周進陽更是寡淡口吻:「我家庭醫生兩三分內就會到。」
三步一回頭的,我懷揣著諸多陳總,從病房裡面退了出來。
大腦仍有滯意繚纏,我在電梯裡面翻來覆去的搓著額頭,才尋回片刻的平靜。
搶救室外的走廊處,周唯貼著牆站在那裡,他一動不動的,燈光傾瀉著在他身上打了一層泛白的光,我走過去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再輕喚了他聲。
這才從沉思里回過神來,周唯的手抬落在我的頭頂上:「劉多安,你怎麼過來了。」
我強顏淺笑:「爺爺沒大礙了,他讓老戴過來陪他,我感覺自己有些派不上用場了,就來找你哩。」
喉結微動,周唯有些吞吐:「那….老頭…..爺爺,有提起我么?」
我點頭:「有的,我說你在這邊忙著。」
拖長語調噢了一聲,周唯倏的轉了話題:「剛剛,醫生出來了一趟,把周絲雲的情況大概說了下。」
心頓時提起來,我忙問:「她怎麼樣?脫離危險了嗎?」
「嗯,算是。不過醫生說她的大腦受到重創面積太大,傷及了神經,那些創傷對她的影響到現在還沒法預估,得等她醒來了之後,再按照她的實際反映作出評估。」
周唯重重拍了拍我的手,他聲線漸沉:「劉多安,你還是和周絲雲保持距離比較好。」
有線繩在心裡絞著,我張嘴:「我…..」
扣在我手背上的力道更重,周唯放慢語速:「她在危難中呼救,肯定是找最方便快捷的號碼,她或是在通話記錄裡面找到的號碼。按照我的推測,她應是先打給爺爺,爺爺沒接,她退而求其次,找了你。這就昭示著,你們近期有過聯繫,並且你與她的關係,有所緩和改善,已經不像此前那般互看不順眼。劉多安,我沒說錯吧。」
被周唯這字字摳在點點上弄得有些招架不住,我有些訕訕:「也沒你說的那樣,就是多聊了兩句。」
「劉多安,你和周絲雲之前聊了什麼,咱們就不討論了。咱們只討論那些關鍵點。」
身體朝我貼過來,周唯將我身體半環進去:「不管你和周絲雲達成什麼,都忘了,當沒事發生。後面周絲雲不管情況如何,你不要單獨來看她。有些人性的兇殘,會超越你的想象。劉多安,人有時候自私心狠一些,才永遠立於不敗之地。」
好像怕我一時消化不了,周唯稍緩了語氣:「你若是真想看她,那下次你跟著爺爺,你要裝作你只是礙於情面那樣。」
我又是張嘴想說什麼,周唯已經作了總結:「這個話題,先到這裡。這個地方,實在不算是可以好好聊天的場所。」
只得將咽喉里的話往內里咽,我給足了周唯遷就與順從:「好,那就先不說了。」
沒有誰在說話,這裡重歸靜謐,消毒水的氣味隨著時不時飄過來的風飛揚著鑽進鼻子里,我抱著周唯的胳膊,腦海里一遍遍將周進陽不久前的話演放成畫面,只是畫面中那個在精神病院里無所適從的主角,被我擅自換成了周唯,我差點沒被這樣想象出來的畫面嚇了個半死,我需要再用力挽緊周唯的胳膊支撐,才熬過了這場想象力的爆髮帶給我的毀滅。
大概是凌晨五點,在生死線徘徊的周絲雲總算是被推了出來,醫生說她生命體征暫時正常。
周唯又是跑動了一下,把周絲雲安排到了重症監護的VIP間,那邊家屬只能有短短的探視時間,而周絲雲也還沒有醒來,我們看了她一陣,又兜回去看了周進陽,折騰著回到家裡,天已經露出魚肚白。
原本周唯說要睡回籠覺,他都把我抓到床上了,後面還是他像打雞血的睡不著,他就像煎鹹魚那般翻來覆去一陣,我有些聽不下去了,我拍了拍他的手臂:「不然咱們別勉強睡了,咱們起來去吃個早餐,再跑個步啥的,咋樣?」
裝死一會兒,周唯有些悶悶坐起來:「好咯,就按你說的。」
我心想若是出去空氣好又足夠開闊的地方多走走,這應該是更利於周唯的健康,我又提議:「不然咱們去深大哈?反正這裡也近著,那邊吃的還多。」
點頭,周唯一邊下地蹬拖鞋:「就聽媳婦的咯。」
我們洗涮收拾一新出門來到深大這邊,太陽才慢慢升起,所有花紅柳綠都籠罩在一片祥和里,我與周唯在文山湖一小餐廳吃完了早餐,我跺了跺腳說:「得了,咱們別懶了,跑起來唄。」
是我提的要跑,可是我跑沒十幾米,我忽然覺得肚子一陣陣扯著往下墜,我連忙捂住:「周唯,你停停,我肚子不舒服。」
猛的頓住腳步,周唯箭步飛奔回來:「怎麼了?」
我揪住他的胳膊:「不知道,就是感覺隱隱約約抽著疼。不過也不是太疼,可能是吃太飽了,跑起來胃不舒服的。」
伸手過來覆在我的肚子上摸了摸,周唯說:「別猜了,看醫生去。去醫院看看也好放心。」
我還是有些不情願:「就肚子那麼輕微的疼,這就跑醫院,敢情醫院你開的啊,不要錢啊。」
周唯突兀弓下腰,作勢要將我抱起來:「不舒服就去看咯,錢什麼錢的。」
我連忙打他的手:「別瞎抱抱,這裡校園,影響不好。」
又動用著腦細胞數了數日子,我不太確定說:「應該是沒事,估計是我的老親戚準備來了。那啥來之前,偶爾會有腹墜感。」
聽我提了這麼一嘴,周唯在那裡開始掰手指:「一二三四……不對啊劉多安,你上個月那啥是四號來完的,今天都九號了,你那啥一向挺準的,這到現在都還沒來,推遲很多了。」
我嘴角一抽:「我啥時候來事的我都記不太准,你就那麼能,一副記得比我還清楚的樣子?」
挑眉,周唯老神在在的:「我肯定沒記錯的咯,上個月五號,咱們不是做了,就是你那事兒來完就馬上做了嘛,這還能記錯嘛我。你那晚還特激情,也挺配合,折騰到了凌晨一點,你給忘了?」
我一臉黑線:「你滾!」
豁著嘴笑了笑,周唯徒然正色:「劉多安,你該不會是懷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