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進陽眼皮子微微一抬:「不用,我這老頭子忙活得過來。」
還是執著得很,周天權再開口,他已經有些沉不住氣的說:「爸,是這樣的,小薇最近在備孕,她也需要到外面多走動呼吸新鮮空氣,保持心情愉悅。你這邊….」
倏忽的把筷子拍在桌子上,周進陽的臉色有些難看,他瞪了周天權一眼:「你也老大不小一大把年紀了,還折騰什麼?」
被這樣明顯叱責,周天權臉色無異,他泰然自若的說:「如果我能老來得子,那也是祖上積德。」
周進陽臉色烏青更濃:「胡鬧!現在都講究優生優育,你別的胡鬧也就算了,唯獨這件事上,門都沒有。」
「爸,我將我與小薇的生活計劃提前告知你,並不是為了從中獲得你的建議和支持認可,我只是與你分享我的生活感悟而已。」
聳了聳肩,周天權慢騰騰用手搓了搓自己的額頭:「決定要孩子,是我們夫妻商量后得出的結論。」
嘴角抽了抽,周進陽用即使我窮極窺探也無法窺出真章的複雜眼神瞥了周唯一眼,他再疾疾轉回視線,他對著周天權眼睛瞪得更圓:「你到底還能不能消停一陣子?自從你回了家裡,家裡沒有一日太平日子。」
勾起唇來,周天權意味不明的笑了笑,他語氣淡淡:「所謂太平的日子,那是留給死人的,活著就要折騰。爸,這些道理,還是你以前教與我的,我將它融會貫通再好好發揚光大了,你卻又有什麼不滿意了嗎?」
拳捏起一半,周進陽又是眼神環視落到我與周唯這邊,他長長的吁氣,不一會他恢復斯條慢理風淡雲輕的狀態,他淡聲說:「好,你現在出息了,你可以對自己的生活選擇作出決定了,特別好。那我也將話放在這裡,我周進陽這一生,只認小唯這個孫兒,我不管你後面還要生多少個,那些孩子將得不到我一分半毫的東西。」
狀態仍然,周天權笑意盈盈:「爸,你想到哪裡去了,我與小薇決定要孩子,我們是想要一個屬於我們的愛情結晶,來圓滿我們的生活,僅此而已。」
冷哼了聲,周進陽漠然說:「這個話題,到此為止。」
抬起眼帘環顧一圈,周進陽冷不防的換轉到了別的話題:「今天難得你們都在,我有個事要說。」
目光緩緩從我身上逗留了些許時間,周進陽慢吞吞的:「前幾天,我這老頭子沒地可去,我就去找多安聊了一會天,後面我要走了,多安送我,她在停車場遇到了歹徒。雖然後面她沒什麼損失,但這事成了我的心病了。」
輕咳了兩聲,周進陽倏忽的聲線一沉:「我還是放話在這裡,在場的所有人,都是我們周家的一份子,你們當中誰出了什麼不好的事,都會讓我這個老頭子寢食難安,所以你們在外面打拚什麼都好,務必要保證自己的安全。要是在外面受了委屈與欺負,也別自己硬扛著,回來告訴我,我不管對方是誰,只要是敢動我周家的人,我就算拼了這把老骨頭,也要加倍算賬。另外,若是自家人打自家人,那作更嚴重的處罰!都聽清楚了?」
見是沒人吱聲,周進陽提了提嗓子:「我問你們,都聽清楚了沒有!」
氣氛僵凝幾秒,周絲雲有些語氣幽幽:「爺爺你現在很威武,嚇得我都不敢說話。」
看得出來,周進陽對周絲雲還是挺喜愛的,他為周絲雲這話眉間多了些笑意,表情也放緩了許多:「你這孩子。」
其實周進陽心裡也有數吧,在場的都沒傻子,他都把話表達得這般明白,他想也是起了震懾作用,他於是沒繼續糾纏著不放,他轉而說:「我吃好了,天權,小唯,你們吃好了,就到我書房來一趟。」
周進陽離桌不久,一直沉默著沒怎麼說話的周唯也放下筷子,他叮囑我多吃點,就朝著周進陽書房的方向去。
而周天權似乎也不甘於落後,於是一轉眼偌大的餐桌上就剩下周絲雲,謝薇與我。
沒了周進陽壓倒性的氣魄鎮壓,謝薇那些臭毛病又犯了,她將筷子隨意一撂,她將身體往後傾靠在椅子背上,張嘴就是陰陽怪氣的:「呵呵,有些人難怪勢頭那麼猛那麼囂,原來是不知道靠著什麼法子,都把自己發展成老爺子面前的紅人了。」
喲呵,她這話是說給周絲雲的,還是說給我聽的?還是她謝薇現在本事都牛逼閃閃了,她這是一張網網住兩個人,把我和周絲雲全順桿掃下水了?
與我對視了一眼,周絲雲嗤笑了聲:「那也強過一些人,不受待見還要熱臉貼個冷屁股。」
自從跟著周天權,或是被傳染得好,謝薇那些自尊心越來越強了,她瞪著周絲云:「呆會你爸在,不然你試試你拿這樣的態度對我?看他會怎麼收拾你。」
周絲雲雙手抱在胸前:「他再怎麼收拾我,那也是內部矛盾。你可得再使使勁好好哄著我爸,我爸收拾我,收拾完了我們還是一家人,他哪天要是對你不滿意收拾起你來,那你們可是外部矛盾。內部矛盾一般內部就協調解決了,外部矛盾吧,可以摘下來哐當一聲扔了。你也最好記著,我爸以前對毛潔瓊也挺關愛的,現在他哪裡還記得她是誰。」
被氣得臉一陣紅一陣白,謝薇那點小白的吵架功力在周絲雲面前敗得徹底,她抬起手來指著周絲云:「你!你!你這沒大沒小的!」
漫不經心的挑了挑眉,周絲雲站起來:「我懶得跟你廢話。」
這兩個女人在相互拉鋸時,我就用餘光一秒不停的注意著謝薇的反應,我由此判斷出她剛剛種種狀態,都是最真實的情緒反應,那也就是說,謝薇到目前為止並不知道周絲雲真正的身世,她還是以為周絲雲是周天權的親生骨肉,她對周絲雲還是有忌憚的。
那即使,儘管周天權對外標榜他對謝薇的感情多麼感天動地,他並沒有將自己的底牌亮給謝薇,那即是謝薇對於周天權,或是無異於毛潔瓊,也是一個可擁抱也可乾脆丟棄的玩偶。
不過謝薇比毛潔瓊略勝一籌的地方是,謝薇算是有點兒靠山,那個謝德當初不是就有說過,謝德在萬盟持股么。
我是不知道謝德到底持有多少,可從以前周唯對他的忌憚,再從他之前曾用這事對周唯作出威脅,都可以看出來他還是有些份量的吧。
再看周天權,他一個利益至上的人,就算我此刻以匿名的方式把謝薇與劉鋼炙火熱吻的照片發到他的手上,他大抵也會為了利益暫時按捺略過吧?
那樣的話,我還是先不把那個東西流出去了,我得再好好琢磨著那玩意怎麼用,才能達到最大效用。
豁然開朗,我也騰一聲站起來,作勢要離去。
不想,短短的兩三分鐘內,謝薇已經從周絲雲給她的挫敗感裡面復活過來,她又要從我這裡刷存在感,她仰著臉特別傲慢看我:「劉多安,你剛剛怎麼一直沒說話?你是意識到了,這個家裡沒你說話的地?」
真心被謝薇那一時一樣堪比人格分裂的狀態弄得無力吐槽,我越來越不知道我該用何種態度對著她才算是恰如其分,我權衡了一下,我聲線淡淡:「哦,這樣么,那我晚點問問爺爺,我在這個家裡能不能開口說話,如果爺爺說不行,下次我再過來,我自備個封嘴膠。」
「天天就知道耍嘴皮子,耍小聰明,馬屁精。」
氣咻咻的推開旁邊的椅子,謝薇用手撐著餐桌,她唰的站起來,她飛快抓住一個湯勺朝著我給擲了過來:「看到你,就煩。」
連忙躲著避開那個陶瓷勺子,我別開身站了個穩,我還沒想到要不要再跟謝薇對嗆,周絲雲在後面止不住的嘖嘖聲:「哇,好精彩,大片效果啊,三萬多塊的勺子掉地上,聲音真響亮真清脆,還有那個勺子在地上碎成渣渣那樣的,就像一朵花似的,好看好看。」
我循著周絲雲的聲音條件反射朝她望去,只見周絲雲拿著個手機,正對著我們這邊,不知是在拍照還是拍視頻。
謝薇也看到了。
她或是意識到她剛剛的失態,也想到她現在是在老爺子家裡,她還摔了老爺子的餐具,她的表情頃刻崩塌,她朝著周絲雲就撲了上去:「你神經病啊,你拍什麼拍,手機拿來給我!」
大概是謝薇因為激動聲音有些大了,書房裡面的人都被驚到了,不多時周進陽就走在最前面,他還沒到飯廳這邊,就先帶著震懾力的低喝了聲:「在鬧什麼?都一家人,有什麼不能好好說,在鬧什麼?」
身體僵了僵,謝薇從周絲雲身上下來,她的臉色頓滯了一陣,她忽然轉身撲到周天權的懷裡,她用手拽著周天權的衣領,她滿滿委屈說:「天權,雲兒今天不知道怎麼一回事,她居然說話氣我,我被氣糊塗了,不小心摔了爸一個勺子,雲兒還拿著手機說要將我拍下來,回頭找爸告我狀。我這不是怕她影響到爸的心情,我想要勸勸她….她不聽勸的。
卧槽,這才是真正的精彩啊!
我不得不說,我之前是有些小看謝薇了,她才不是什麼小白,她這人只要到了關鍵時刻,她就能在這麼短的時間內基礎永遠潛能無限,她這麼反應迅速的吹扯,差點讓我這個親眼看到是怎麼一回事的人,都要信以為真了。
而作為戲精的丈夫,周天權也表現出了極大的配合度,他安撫般輕拍著謝薇的肩膀,他看向周進陽:「爸,你剛剛太大聲了,都把小薇給嚇著了。」
頓了頓,他把這事往自己那邊攬:「這是我孩子沒教育好,回頭我把小雲帶回家,再慢慢跟她講道理。」
周進陽皺著眉,他視線落到我這邊:「多安,剛才是怎麼一回事….」
他話還沒完,周唯已經立在我的身邊,他用手攏了攏我:「爺爺!」
被周唯這麼一個暗示性的喊了聲,周進陽若有所思著,他倒是停止給我挖坑了,他揮了揮手:「那這事就到此為止,你們都看好自己的人了。」
一臉狡黠,周天權這時說:「爸,我今天剛落地就趕來與你吃飯了,連行李都還沒拿回家,我就先回去了,改天再過來。」
又是揮手,周進陽淡淡說:「好,去吧。」
轉過來,周進陽對我們說:「小唯,多安,你們不忙罷?再與我這老頭子喝喝茶聊聊天?」
眸色皎白,周唯點頭:「好。」
說好的喝茶聊天,這爺孫倆後面下起了象棋,他們一來一往的廝殺得特別痛快,最後以周唯略勝一籌而告終。
落下最後一枚棋子,周進陽哈哈大笑起來:「果真是長江後浪推前浪。」
語氣頓緩,周進陽又添一句:「小唯,爺爺今天說的事,你還是回去多作考慮。」
拍了拍我的手,示意著讓我與他一同站起來,周唯欠了欠身:「我還是更喜歡自由自在的感覺。」
撂下這麼一段讓我聽得直懵逼的話,周唯辭別了周進陽,我們就出來了。
坐在副駕上,凝視不遠處被燈光璀璨了的夜色,我按捺不住問:「周唯,爺爺跟你說了啥事啊?剛剛聽你們一來一回的說的都特別深奧,我沒聽懂,特別凌亂。」
周唯的手穩穩持著方向盤:「那老頭子,有意讓我從寶路徹底退出去,徹底參與到萬盟的決策管理裡面去,我拒絕了。」
我用手揉眉,小心翼翼:「那個,周唯,你之前….不是挺想入主萬盟么。額,你當我沒問,你現在還是要多休息才行。」
「休息不休息,無所謂了。」
肩膀一高一低微抖兩下,周唯聲線淡淡:「自我去了萬盟入了半職,周天權瞎胡鬧的地方就多了起來,若是我繼續與他競爭,他還能更過分。為了避免萬盟的資源被他過度揮霍和消費,就維持現狀也蠻好。更何況,我現在是過完今天不知明天的狀態,也不想再拿萬盟來較勁了。那是爺爺打了一生的江山和家業,我爸也為其傾注了大半生,它不該成為我與周天權爭權奪利勾心鬥角的戰場。」
不做停頓,周唯接住問:「劉多安,剛剛在外面,是怎麼一回事?」
我簡單道:「謝薇朝我扔勺子,被我躲開了,但周絲雲就拿手機把這一幕拍了下來吧,謝薇激動就跟周絲雲撕到一塊去了。」
眉頭倏皺,周唯騰出一隻手來摸我的頭:「真全躲開了?沒傷著?」
我忙不迭搖頭:「她動作太慢。」
皺褶停留在眉宇的時間越長,也越積越多,周唯收回手去繼續掌握方向盤,他有些憂心的語氣:「劉多安,我感覺謝薇,已經越走越偏,以她的狀態,可能什麼失控的事都做得出來,咱們以後還是對她多作迴避。」
我很想說迴避個鎚子啊,我怕她長牙啊,我早晚有天要手撕得她四分五裂的,可我考慮到周唯的情緒,我只能順著他的話茬茬:「知道,她是越來越讓我感到陌生,我都懶得理她了。」
欲言又止,周唯瞥了我一眼,他將視線轉回凝住前方,不知道是在想什麼了。
一時間,我也不知再說些什麼,我只能也抿住嘴,竭力去適應這突如其來的沉默氣氛。
就在這時,我的手機忽然嚷嚷作響,我鬆懈了半口氣,我連忙伸手去將它掏了出來。
看到上面活躍跳動的那一串電話號碼,我記著它是周絲雲的,我掃了周唯一眼,然後若無其事接起來:「你好,請問是誰?」
那頭寂靜一陣,忽然是氣若遊絲的聲音落了兩字:「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