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想,這仍然被羅智中詬病:「劉多安,你他媽的有些自作多情了,老子的煙放在你站著的那邊,老子是要去拿根煙,瞧把你這個慫蛋給嚇的。老子再無聊,也懶得玩少婦,乾淨不幹凈另說,後面的麻煩一串串的,你以為我腦子傻啊媽的!」
我與羅智中的合約期,我是沒少聽羅智中罵髒話,但是好歹這一年多以來他都是斯斯文文的樣,現在他張嘴他媽的閉嘴老子的,可把我給彆扭壞了,而我再循著羅智中那話去看我旁邊,我果真看到個煙盒之後,更是尷尬不已。
像風乾許久已然起皺的葡萄,我笑得都起了褶子,我還要強行挽尊:「沒有,我主要是看羅總你似乎很醉,我想出去問問有沒有醒酒茶….」
「你這張嘴,不管說什麼,我都是不信的。呵呵,我現在算是信了,叫多安的女人,就沒一個是好鳥,林多安如此,你也一樣。」
往前兩步,羅智中身體頂著桌子站穩,他撈起煙盒抽出一根煙來叼到嘴上,他再慢悠悠伸手去褲兜里拿打火機,他慢悠悠點燃了煙,腿隨即抖了起來:「麻痹的老子糊塗一時,整得都啥玩意,那一百萬我好端端的拿去砸水鴨不行,給了你這白眼狼。你靠著沾我的光爬高了,連主動請我喝杯茶的心都沒有,麻痹的老子最失敗的投資,就是在你身上,麻痹的老子是有多倒霉,才能碰到你這麼個掃把星的玩意。」
人在家中坐,鍋從天上來,說的就是我這麼個悲催人物,羅智中說的那些東西,是沾邊了沒錯,但那些事不都陳芝麻爛穀子了嗎,他今天到底是咋了,又要把那些事兒拎出來鞭屍,順帶把我的臉皮也給揭一下?
凌亂不已,我強撐著不讓自己的表情崩塌,我嘿嘿笑了笑,算是回應了。
笑完,我覺得我要站定在這裡被羅智中罵,也不知道他要發揮到啥時候才能徹底過癮,我連忙把話題扯回來:「羅總你說的那些,我都曉得。不然我先去把單買了?….」
「你還真以為,我差那買單的兩三塊錢?我就差那頓飯錢?」
看剛剛的狀態和亂七八糟的說話邏輯吧,羅智中像是快要醉死了,但他一轉眼又像是一點都不含糊:「其實我今天喊你過來,就是為了罵你,你要自認為自己是個還算有點良心的人,你就站著別走,讓我罵高興了,我橫豎也就罵你最後一次了,罵完,你與我過去種種,不管是新賬舊賬,是你欠我還是我欠你,全部一筆勾銷。」
這一回,反應遲鈍的我終於嗅到了羅智中語氣裡布陳著的不對勁,我連忙站正身體,凝視著他:「你咋了?出什麼事了?」
拉來旁邊的椅子,羅智中一屁股摔坐下,他手臂擱平,他笑容里逐漸多了些自嘲的味道:「沒多大事,我就是忽然覺得自己是個Loser。我的生活一團糟,沒目標沒奔頭,我完全不知道自己每天醒來那麼行屍走肉的穿梭不斷,是為了什麼。我忽然不知道自己這些年那麼努力的打拚,那麼卯足勁的和羅開對著干,是為了什麼。我就是一個Loser。」
這大約是我認識羅智中以來,第一次看到他那麼頹的狀態了。
以前我被羅開喊到羅智中辦公室那次,羅智中倒也是喝醉了,但他那時候雖說酒後話多,也不至於像今天那麼又焉又喪的。
我是對羅智中這裡看不上眼哪裡看不上眼的,我還覺得像他這樣的大傻逼活該孤獨終老,可我到底接受過羅智中很多次好意,我斷然無法成為他嘴裡面真正的白眼狼,我頂住尷尬變身知心姐姐:「羅智中,你怎麼回事了?受啥挫折了?給我說道說道?我未必能幫上忙,傾聽還可以,而且我嘴巴還嚴,就算拿個鐵鍬都撬不開那種。」
抬了抬眼皮子,羅智中定定盯著我好一會,他嘴角掠起一抹苦笑:「劉多安,你以你旁觀者的身份來看,你認為我和鄧君影,算是怎麼一回事?我自認為我這些年對她全無感情,但我又跟她亂七八糟的糾纏了那麼多年。就前一陣子,我跟她徹底結清了吧,她人影沒了,我這邊也沒我想象中那麼開心。還有我明確我是喜歡你的,可我這陣子想來想去的想得最多的,就是我以前對鄧君影到底有多渣,你不是很能耐,你幫我分析分析我這是什麼毛病了?我這是不是典型的失去崇拜者不甘心的心理作祟?我是不是因為鄧君影之前很巴著我,現在她不巴了,我那道坎過不去而已?我應該就是這樣的對不對?」
與一個鋼鐵直男去探討感情事,這本就是一件讓人頭疼的事,再加上眼前這個直男,他還口口聲聲說他喜歡我,那就讓我腦瓜一陣陣揪著了。
抿著嘴苦思冥想一陣,我從凌亂里抓住其中一個脈絡,我引導般說:「你不妨問問你的心,除卻鄧君影之前被你誤會她使陰招破壞你和林多安這件事,你對鄧君影還有別的方面不喜么?或者我換個說法,就你看來,鄧君影有啥優點是你比較欣賞的?」
羅智中眉頭深鎖:「這些年光顧跟她對著幹了,她的優點什麼的我沒注意。不過她有個特點,脾氣好,不管我怎麼樣對她,她大多數時候都很平靜,她鮮少給我發脾氣。與此同時,她脾氣又特別倔,我有時會凶她,她一點都不懂得迂迴和委婉,她就一直硬氣的,就是不願軟下來。我能說上的,就是這麼多了,這些年就沒怎麼注意過她。」
把「傻逼,鄧君影懷了你的孩子,她都帶球跑了」這話死死壓在嗓子眼裡,我這次進行了套路式的誘導:「你不是讓我以旁觀者視線去看嗎,我總覺得你對鄧君影,有些含糊曖昧的意味,可能你自己沒察覺到,那些東西潛移默化在你的身體里,它與你如影相隨影形不離的久了,你反而忽視它的存在。我的建議是,若是你真的對自己的內心世界抱有懷疑,你不確定你到底是想咋的,你不妨再去找鄧君影作個接觸相處,你到時候可以稍微關注一下你的感受,你留意一下你是否更多的願意跟她待在一起。有些人有時候搞不清楚自己的感情需求,這也正常,這沒啥,還是得多去嘗試。」
起了起身,羅智中傾去大半個身體,他撈起酒瓶子再給自己倒了杯酒,他像是要灌死他自己似的一口氣喝光,他手滑般鬆開酒杯任由它骨碌碌往桌子邊緣滾,他這次慢悠悠的:「老子才懶得去嘗試,那種傻逼女人,她滾了就滾了,我估計現在最大的毛病,就是不習慣忽然失去一個小粉絲而已,這又不是多大的事,我後面還不是該怎麼樣怎麼樣,有她沒她,我生活沒差,我還不是活好好的。反倒是那傻逼女人,從我這裡拿了那麼多錢,她絕對不是低調的性格,別到時候她被渣男騙財騙色了才好。她要真那樣,我肯定放鞭炮來慶祝嘲笑她。」
要說我剛剛還有忐忑和不確定,那麼現在羅智中這話一出,我基本可以斷定他就是典型的在感情里找不到北的人,他大爺的哪裡是喜歡我,我看他對鄧君影,才是真愛!
再要我說,他也老大不小了,怎麼在感情這方面,幼稚得跟小學一年級沒畢業似的!都三十歲好幾了,還玩那套我喜歡你我就要笑話你的把戲,他也不嫌寒磣得慌。
儘管我覺得以羅智中這般性格,不管是誰跟他一塊相處生活,都免不了能被他時不時氣得爆炸,可這也架不住鄧君影稀罕他,再則現在鄧君影都懷孕了,我更想要把他們之間的可能性拉到無窮大,我故作悵然說:「那我就不清楚了。前幾天鄧君影約我吃飯,她狀態不佳,後面她說她要搬離深圳,她要徹底切斷跟深圳的一切,總之她給我的感覺,就是鐵了心肝的要重新開始。雖然我很失落我後面就少了個聊得來的酒肉朋友,但既然她要去追求新生活,我還是選擇祝福她。這不,這兩天我聯繫不上她了,一直關機的,估計是手機號都換了。」
面部表情頓時僵住,羅智中才緩開不過一會兒的眉頭再一次深深鎖在皺褶裡面不能自拔,他笑了:「那敢情好了,她趕緊滾蛋,滾得遠遠的,最好搞個人間蒸發才好。我有時看到她那副弔兒郎當沒點要求的樣子,我就來氣,我就忍不住上火,她最好是永遠都別再回來深圳,她最好能做到那樣的地步,那就最皆大歡喜了。」
馬達!我千里迢迢的被他忽悠跑到華強北商圈,這又是塞車又是找停車位的折騰去了半條小命,我還要各種絞盡腦汁為他出謀劃策,我這台階也給得夠低了吧,我該戳戳該推推了,他就算是個人不使勁他就不走的石磨兒,他也該是要滾起來了吧,但他倒好,都臨到為鄧君影借酒消愁的關口了,他還踏馬的顧著裝逼,我靠那麼多個靠,靠他大氣。
實在來氣,我覺得羅智中這種男人大體上是沒藥救了,單憑我那三言兩語,也不指望能改變他一直以來根深蒂固的處事模式,我整個人冷下去:「哦,好,那就讓她愛去哪裡去哪裡,該去哪裡去哪裡,說不定她遠離深圳這是非之地,去到別的地方,她能飛快的茅塞頓開,她能安然接受更多優秀男人的追求,她能過一些更靠岸的生活。最好,她拿著你那些錢,跟別的男人花天酒地燈紅酒綠醉生夢死,然後她偶爾午夜夢回想起你,她還能笑罵一句你羅智中這個大傻逼。這樣的結局,最是讓我喜聞樂見了。都那麼大歲數個人了,有什麼是不好直面的,裝逼踏馬的要能讓你活得更好一些,你大可以繼續。我這話,就說最後一次,以後你拿著鐵鍬鏟我的嘴巴,我也懶得搭理你。畢竟我時間寶貴,況且我對你這類慫貨,瞅不上眼,我覺得我跟你多說兩句,都是浪費人生。」
換做往常,以羅智中的性子,他哪裡願意安安靜靜的聽我罵他那麼多,他肯定是沒等我說完一個整句就要炸起來,把所有場面掌控在他的範圍之類。但他這一次,他就像只鴕鳥似的,耷拉著臉縮著個肩膀,彷彿一根被曬得徹底焉掉的芥藍菜,他良久才小幅度動了動肩膀,他壓著沉嗓:「對,我就是個慫貨,我不敢直面自己的內心,我不敢承認我早在那麼多年的拉鋸里,對鄧君影產生出別樣的感情來,我不敢承認其實我已經習慣她的存在,我習慣她對我那些沒臉沒皮的糾纏,我習慣她看似心不在焉實則是小心翼翼的關注,我習慣了她即使面對著我的冷臉冷言冷語的冷暴力,她仍然能向我露出無所謂般燦爛的笑臉,我還習慣她手笨得像只豬,還次次自認為她是大廚,每每我到她那裡她都要秀上幾手,哪怕我一次都沒有嘗過她做的那些破玩意,她仍然樂此不彼。我習慣了太多太多面的她,我無法從那些習慣里抽離出來,可也是我親手葬送了那個她。許久了,她許久沒再死皮賴臉的對我貼上來了。」
就剛剛羅智中露出要傾述的苗頭時,我一時頭腦風暴的將手機掏出來打開了錄音,聽完他最後一個字,我分外滿意的摁下保存,我把手機往包里裝好,再在心裏面默念鄧君影你別打我我是為你好,我徹底給自己洗了個腦做完心理建設,爾後,我放慢語速:「羅智中你聽好了,鄧君影懷孕了。」
瞳孔徒然漲縮不斷,羅智中茫然了幾秒,他猛的抓住旁邊的茶杯往自己的臉上潑,他再大手摁搓著臉狠狠抹了幾下,他搖搖晃晃站起來定住了腳跟,他倏忽的往門外衝去。
被他這麼突兀的一系列動作驚住,下意識跟著他一起跑。
估計是覺得我們是要逃單的吧,這個石鍋魚的店面經理箭步上來,把我們一併攔下了。
羅智中這丫可好了,他回了半個頭指了指我,說:「這個包廂的賬單,找她買。」
說完,他徹底撒腿跑了。
被大廳裡面的穿堂風一吹,我被羅智中弄得凌亂的大腦,總算有些智商回來了,我尋思羅智中這麼個匆忙離開,他大約是那牛倔牛倔的腦筋轉回來了,他分明是跑去找鄧君影了。
多少有些安慰,我還算痛快的對著店面經理說:「賬單打給我,我來買吧。」
這話說著爽,可等店裡面把消費小票給我拿過來,我還是忍不住對羅智中一頓暗罵,他丫的是人還是神,他這一個人的一頓飯就吃了一千多塊,大爺的!
付了錢,我很是肉疼,我輾轉一小會,最後決定即使我看起來小氣又猥瑣,我還是回頭看看羅智中有哪些玩意沒吃的,我打包得了。
不過羅智中點的那些,多數適合刷著吃,我眼看都快六點半了,這馬上是下班高峰期,我要從華強北回到西鄉,也得是塞到生無可戀,我索性給周唯發個信息說我晚點回到,然後我敞開肚子開吃起來。
這邊吃飽喝足,我付了那麼多錢連帶出來的焦慮,總算被味道還不錯的食物壓了大半,我慢悠悠的收拾齊自己的東西,這才往外走。
然而,我走到甬道的半中間位置,我就被迎面走來的兩個人驚了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