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隨著她的視線看去,看到周唯與兩名中年男子談笑風生的側影,我再回味周絲雲那自以為是的語氣,我特別不悅的皺眉:「你還是先管你自己為妙。」
周絲雲唇微微一動,她自顧自的:「我一看到他卯足勁的想要跟周天權斗死斗活,我就想笑。他為了一個在法律和血緣上只能算是他大伯的男人,拼死拼活的想要跟他真正的生父一決勝負,這事聽著就足夠熱鬧了,好玩,真好玩。」
我當然還記得,在之前周絲雲有次潛入周唯的家裡翻箱倒櫃,被我們抓了個現行之後,她說過她懷疑周唯是周天權的兒子之類的,可她後面的話被周唯遏止,我也幫忙把她給弄了出去,之後這事周唯沒有再提及,我為了顧及周唯感受也是避而不談,後面隨著亂七八糟的各種事堆積,這個就被我淡忘了。
今日周絲雲在我面前重提,當初被她挖開的坑又在我面前再現,我對她人品生疑,但涉及到周唯的事,我不動聲色的套路:「你真夠會信口開河的。」
「呵呵,劉多安你這謎一樣的自信哪裡來的?你覺得你有什麼本事,讓我去費盡心機編故事騙你。」
周絲雲嘴角帶著倨傲的冷笑,她把話題繞了回來:「你覺得周唯他是什麼心態,以他的那些像帶著狗鼻子啥事有個苗頭,他都能嗅出來的本領,他不可能不知道周天權與他才是血脈相連的父子,他卻還要與周天權繼續死斗活斗的,他半夜不會做噩夢夢見自己遭雷劈嗎,他這般的枉顧天理倫常不賢不孝的。」
彷彿有一座沉甸甸的大山朝我心口壓過來,我故作不動聲色:「你很無聊。」
「那是,我要不無聊,我怎麼會給你這種活在食物鏈最底層的小嘍啰廢話那麼多。」
嘚瑟在眸中堆砌著,周絲雲把她瀑布般漆黑的髮絲往後撥弄了一下,她笑得璀璨異常:「不過我特別喜歡這一刻無聊的自己。畢竟劉多安你現在,內心肯定是翻江倒海的,你會各種糾結,周唯他到底知道不知道這事,若是他不知,你該不該提醒他一下,若是他知道,他竟然瞞著你,他一個人憋在心裡,會不會把他憋成神經病。所以,對於你來說,知道這個秘密不是什麼好事,你剛剛心情不挺美的,現在都一落千丈了吧。這樣就對了,看著你不高興,我舒服多了….」
突兀的,周唯的聲音穿過來截斷了周絲雲,他冷冰冰道:「周絲雲,一陣子不見,你的舌頭長了那麼多。」
先是滯了滯,周絲雲很快恢復如常,她緩緩朝聲音來源的方向轉過臉去,她語氣里滿滿嘲弄:「我舌頭長或短,都是小事一樁。你才是一出好戲,我久看不膩的。」
迅速站到我的身邊來,周唯用手把我往他身上攏了攏,他對著周絲雲擲地有聲:「你的底子並沒有多乾淨,我勸你那麼有空,還不如想想辦法給自己洗洗,別那麼多事兒事兒的,把我惹住了,你吃不了,也兜不走。」
眉間頓時多了一抹局促,周絲雲仍然飛快斂住,她冷淡口吻:「說些裝逼話的本事,誰沒有了,就是抱歉了,我膽子沒那麼小。」
周唯力道重了重,他淡然自若:「周絲雲,你現在有美食可享華衣可穿,你要是對這些東西沒膩歪透,你還是安安穩穩的比較好。我到底是不是信男善女,你心知肚明。你到今日為何還能享受著某些不屬於你的東西,並非是我仁慈,而是我不屑與你這般一無是處的扯線木偶浪費時間。今日你已經在踩線了,這樣愚蠢的行為,最好別有下次。」
表情僵住,周絲雲若有所思十來秒,她嘴角扇動好幾下,她隨即咬唇:「牛什麼牛,我懶得理你。」
丟下這麼一句話,周絲雲迅速轉身意欲離去,她走得著急,還踩了裙擺趔趄著往前踉踉蹌蹌好幾步,才穩住了步伐,她很快下樓去了。
收回目光,周唯仿若無事說:「劉多安,你想吃什麼,那邊有烤肉和烤牛排,你想不想要吃點?」
我看得出周唯竭力在迴避剛剛那個話題,而且他也像是在拚命忍耐,我只得勉強笑著配合:「想,我正好有點餓了,我啥都要來一點。」
沒再讓我離開他身邊,周唯忙乎著給我拿各種吃喝,我化鬱悶為食量,不斷的吃吃吃喝喝喝的,時間就在我與食物的正面較量中悄然而逝。
踩著夜色我們回到家裡,時間已經快到十點,周唯催著我去洗澡,我就去了。
要卸妝,我洗得有些慢,等我出來,周唯已經穿著睡袍坐在床沿邊上,他發獃到了那種我走到他身邊,他都渾然不覺的程度。
我只得拿手放到他面前晃了晃:「周唯,你怎麼了?」
綳著的表情猛的舒展開來,周唯笑了笑:「沒啥事,就想等你出來,睡覺。」
「我有些累了,咱們躺著咯劉多安。」
率先往床上倒,周唯伸出手來拉了我一把:「你小心點,別給磕著了。」
徑直挪到另外一邊,周唯仰著臉,他直直的盯著天花板看。
我又不傻,我當然是看出了他的不妥。
醞釀了一下,我小心翼翼的開口:「周唯,今晚那個周絲雲…..」
「劉多安,她今晚與她說的那些,是事實。」
倏忽坐起來,周唯側身抖了抖肩,他含著嗓子每個字都咬得緩慢而沉重:「確實是這樣,我和周天權,是有著最直接的血緣關係。這,是我一生的恥辱和污點。」
停了停,他笑得苦澀異常:「但是我才不要去理會那些一文不值的狗屁血緣,在我以前和現在的認知里,只有叫周天陸的男人,才當之無愧是我的父親,他陪我成長,教我許多,他陪我一路同行亦師亦友,他豐富了我,也成就塑造了我,他對我那些付出,我無以為報。至於周天權,我與他之間沒有骨肉至親的恩情,只有仇怨,我與他竟是直屬血緣,這隻會使我感到恥辱。」
身體再轉了轉,周唯背對著我,他的聲音有些發顫起來:「劉多安,我本不想讓你得知我那麼難堪的一面,我也想徹底忘掉這些讓我難堪的事實,但這些太難了。我越想越難過,我更難過的是我爸,他要一輩子被蒙在鼓裡該有多好,他被人欺騙一輩子多好,至少那樣他在最後的時刻,得獲得丁點的平靜和尊嚴。我太無力了,無法扭轉人生這條悲喜交集線。」
大腦混沌著難以捋清晰,但我內心那些苦澀酸動,卻是分外深刻,我太看不得周唯脆弱的模樣,我想都沒想就從後面環抱著他:「周唯,你不要說了,我不該提。」
靜滯了一陣,周唯彷彿完全陷入他獨自一人的世界:「劉多安,要是我早些變強就好了,要是我早早認識到人性的莫測社會的險惡,要是我早一步知道我爸那些舉步維艱,知道他那些夜不能寐的痛苦,我若是早些知道,或者我還能力挽狂瀾。我醒悟得太晚了,我醒悟得實在是太晚了。」
安慰的話梗在唇邊,又無力捲入心口噎著動彈不得,我只得加重力道狠狠抱著他。
周唯終於安靜下來,就像一尊沒有聲息的雕塑。
後來,他終於睡著了,在夜色和地板的相得益彰折射出來的微弱光線里,他那張輪廓分明的臉上,仍有糾結的憂愁盤旋迂曲,我用手撫了數次,那些皺褶散去不久又會重凝起來,我不得不放棄了。
一整夜,我都沒怎麼合攏眼,我就像煎鹹魚般輾轉反側,四點多才勉強眯了一陣,然而噩夢很快來襲,在夢裡周天權拿著一把長長的大刀追著周唯跑,他笑得喪心病狂,瘋癲得讓我心驚膽顫,我被驚嚇醒來,六點出頭已然徹底睡不著。
我就起來,翻看著冰箱裡面有啥,就地取材的給周唯弄了個早餐。
又是慣例,周唯起來他儼然沒事人般吐槽我不該亂闖廚房禁地,但他丫的吃得很香,他風捲殘雲的把桌子上的東西全卷了個乾淨,他大嘴一抹:「劉多安,你擱家裡也悶差不多壞了,不然今天你放一天假,我帶你出去玩玩?」
我兩眼立馬放光:「玩什麼?去哪玩?」
周唯頓時笑得一陣乾澀:「我剛剛起床,才想起王恆那小子買了個新房子,他今天入伙,得過去走過場給個紅包。雖說他經常有事沒事買個房子玩玩,但他說了這次聚了些兄弟打球,讓我務必去打中鋒。那個啥,劉多安我很久都沒打球了….我都手癢了….你看看….」
看他那可憐巴巴的傻樣!
我大手一揮:「看什麼看,去!你打你的球,顧著我的吃喝就行。」
還是有些顧慮模樣,周唯輕咳了半聲:「不過劉多安,王恆那傻逼估計也會邀請謝薇。」
就上次那出大龍鳳之後,我就沒再與謝薇接觸過,更不知她避開我直接對周唯表白被拒之後,她對我的態度會是如何,我好奇死了去好嗎,我會怕見她?
裝大大咧咧不拘小節的樣,我仍舊把手揮得豪氣:「王恆是主人家,你管得了他邀請誰,你做好你那份人情世故不就得了,你咋還管那麼寬。」
周唯還是嘿嘿笑:「我就是怕你介意嘛。」
我白了他一眼:「怕,你咋不怕我跟別的男人跑了。得了,你說吧,幾點去。」
抬起手腕瞅了眼,周唯應:「差不多了。他買的那個地,在小梅沙那邊,有些遠,需要早些去。」
出門的時候,周唯非得搶著開車,我看他狀態似乎挺好,就隨著他去了。
誰都沒有提起他與周天權關係的事,忽略掉他昨夜那些無從排解的脆弱和無奈,我們一路有說有笑的,聊得很開心。
王恆買的那個房子,是個帶大庭院的自建房,還附帶著一個正規格的籃球場,總之咋一看很豪,再看還是很豪。
他搞的那個入伙派對,自然也延續著他一貫豪氣的風格,那又是烤和牛又是夕張蜜瓜啥的,美食完全配得起那些熱熱鬧鬧的氣氛。
一見到我們,王恆就從人群里穿出來,他刻意把我們拉到了院子內里的邊邊上,然後他屁顛顛的去幫我拿烤肉串。
我用餘光四顧環視,我發現在與我們遙遙相望的另外一邊,謝薇和她表妹林靜書坐在一起。
我終於知道王恆剛剛那刻意的舉動,不過是讓我們得以與謝薇一行離得遠一些。
反正呆會周唯他們去打球,我有的是時間和機會與謝薇碰面,我也不急於這一時,就客隨主便的就近落座,美滋滋的吃著王恆搗過來的烤肉串和果汁。
還是繼續走他那逗比路線,當著我的面,王恆立馬拆開周唯給到他手上都還沒捂熱的紅包,他還杵在那裡認認真真的點了遍,然後他一臉嫌棄:「周公子咱們這十幾年交情你才給這麼點,你也好意思拿出來。」
吐槽完周唯,王恆轉向我:「劉多安,你老公傷害了我脆弱的心靈,我這個傷口唯有美女可以解憂,你啥時候給我介紹兩三個來玩玩啊?」
踏馬的,又是一次要兩三個,他咋不上天。
無力吐槽,我敷衍笑笑:「沒有,一個都沒有。」
「你手頭上沒別的資源啊?那我就專心跟你家那個妹子發展得了。」
王恆勾起唇笑得特別傻逼:「劉多安我給你說哈,我剛好有朋友,跟你家妹子同一個學校,我前幾天沒心情就跑去加拿大溜了圈跟那朋友玩兒,又好巧不巧的跟你家妹子碰上了,我們那他鄉遇故知的,加了聯絡方式,這幾天聊著還不錯,我先提前給你說說哈,別到時我跟你家妹子真成了,把你都給驚呆了。」
瞳孔頓時一大,我難以置信看著王恆:「你是說認真的還是開玩笑?你要沒刻意去找個人,隨隨便便都能碰著?我信你個鬼。」
「認真的。真碰到人了,真把人加上了。說來就是一巧合嘛,我那個朋友新找的妞,跟你家妹子住同一棟樓,我跟著他去找他妞,就給碰上了。」
聳了聳肩,王恆大概是看到了周唯眼中的殺氣吧,他把那些傻逼笑稍微收了收:「但是我說發展那是逗你的,就普通朋友那樣吹水,扯淡幾句的。你家妹子高冷的喲,跟她聊別的她沒怎麼搭理人,但我要說起你,她就會答應幾句。」
從王恆的字裡行間判斷出他沒有朝劉多惠伸出魔爪的意思,我放下心來,我斂住聲線:「她,怎麼樣?」
「養得可好,臉都圓潤了些。」
嘴角咧了咧,王恆笑嘻嘻的:「得嘞,我不逗你了,周公子都快把我給吃了。我給你說那麼多,主要是你家妹子讓我給你帶句話,她說你要哪天到加拿大玩兒,可以找她,她負責招待。」
生怕我聽不懂人話似的,王恆又徑直幫我把這番話掰開來註釋著說道:「她的意思嘛,其實就是想見你嘛,嘿嘿。」
我竟有些不適:「好,收到。」
王恆這頭又咋咋呼呼上了:「劉多安你先跟周公子自便一會會時間,有倆個美女過來了,我去招呼招呼。」
說完,王恆就擠眉弄眼的去了。
把剛剛王恆給我拿來的帶著冰塊的汽水放到一邊去,周唯說:「劉多安,你別喝這些了,王恆那小子不靠譜,我去給你弄杯鮮榨果汁。」
他正要抬腳,林靜書忽然像一陣風似的衝到我們面前來,她就像神經病發作那樣指著周唯的鼻子,就是破口大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