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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餘生有你很幸福 - 212他的日子還過沒一半字體大小: A+
     

    若然說無法預見未來讓我無從躲避前方的禍災重重,這是弊端,那麼無法預知將來也讓我得以安享眼前平靜。

    時間還時常踩碎夜幕爬上來又跌下去,周而復始。一轉眼,就從潮濕氣惹得人生無可戀的料峭寒春,默默走到熱烈的酷夏,走得一路繁花似錦,也時常伴著夏雨連綿。

    這天早上,已經下了一整個星期的雨終於有停下來的跡象,快要被這雨天悶得長出霉球的我揣了把小花傘出門,我嫻熟的把掛在門栓上還冒著熱氣的早餐和鮮翠欲滴的花兒扔掉,拍拍手走了出去。

    不滿足小區里被綠樹環繞遮擋掉大半的太陽,我從小區轉悠著跑到地鐵站那邊吃了豆漿和牛腩面,眼看著太陽變得鮮朗,我想這大好周末的就回家去看電視多少有些浪費人生,我就撐開傘稍稍擋了擋太陽,然後沿著地鐵站朝前面那條街慢慢走。

    還早,平常時候分外熙熙攘攘的大街人跡稀疏,寂寥的風從四面八方吹拂而來,空氣里夾著繁花綠草的香氣,愜意漫上我的心口,我禁不住把腳步放得更緩慢,我伸手出去想要抓一抓旁邊樹葉上面的淺淺露珠,我還想到我不管工作再忙,下個星期天氣要還是這麼好,我打死都要出去外面徒步一趟好呼吸更新鮮的空氣。

    我甚至已經開始在腦海裡面翻騰物色著活動地點。

    我完全沒有意識到危險在渾然不知中已經朝我伸出可怕的獠牙,正要將我徹底吞噬。

    我還沉湎在美好的想象裡面不能自拔,就在這時我的身後忽然傳來一個急躁的驚呼:「劉多安,你快躲開啊!」

    一個激靈,我明明想要趕緊遵從那個聲音的指揮跑得遠遠的,可我就像是被鬼戳了定身術似的,我雙腳遲滯了三兩秒,才抬起來

    已經遲了。

    旁邊那塊每到夜幕降臨,總是閃爍著絢爛五彩燈斑斕了一整夜的廣告牌,它燦爛了這麼多個日日夜夜竟然選在今天油盡燈枯,它瘋了一般不管不顧的朝著我站著的方向狠狠的摔倒下來。

    我無法在半秒之內跑出六七米的佳績,我只能眼睜睜看著那些蒙套著堅硬生冷鐵皮的鐵架子,如同洪水猛獸般逼近我。

    我想我今天是必死無疑了。

    大腦一片空白,我視線似乎也被恐懼扣殺去掉大半,我的眼前模糊一片,我口乾舌燥根本無法發出什麼聲音來,我就這樣以特別凌亂的狀態迎接著死亡的到來。

    就在這千鈞一髮之際,突兀有團黑影像一陣風似的朝我撲過來,有兩條粗壯結實的手臂把我的頭徹徹底底團進去,我眼前一黑,然後我被巨大的衝擊力衝撞摔倒在地。

    我正好是倒在人行道旁邊那一壟壟的草地上,被軟綿綿的草兒緩掉大部分衝擊力,我也就只感覺到摜在地上那一刻的肝膽顫撞,痛還是痛的,但是那些痛來得也快去得也快,我暈乎幾秒回過神來,我終於感覺到剛剛死死團著我的雙臂,就像泄氣的氣球般軟綿綿鬆開去。

    就像是被什麼蟄了一下,我身體僵了一下,靈魂才渾然遊盪重新歸位,我顧不上爬起來,我貼著草地匍匐著扭轉過身來,周唯的臉就這樣以讓我措不及防的姿態躍入我眼帘中。

    他那張曾經輪廓分明很是鮮活靈動的臉,此刻蒼白如灰,煞白如紙,他的眼睛還沒有來得及合起來,但是裡面已經有淺淺散瞳的狀態。

    即使在剛剛那一刻,在我快要死於非命的那一刻,我確實是深深的恐懼著,可那些恐懼還不至於凌駕掉所有,也不至於抹殺掉我所有的思維和冷靜,但在此時此刻它終於完完整整的打敗了我。

    再也無法把這些年以來一直根植在我骨子裡面的不慌不忙遊刃有餘好生使用,我瘋了似的跪在地上伸手就去掰蓋在周唯身上的廣告貼牌,我還沒掰動眼淚就不斷往下掉了:「周唯,你撐著點,你給我撐著點,我現在就把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搬開,我馬上就把它們搬開。你又沒被砸中腦子,你不能裝死,你眼睛不要閉上,你馬上給我睜開眼睛啊,你不要故意裝著傷很重的樣子,你不能再那麼幼稚下去了。」

    就在這時,我鼻子嗅到血腥味的同時,我的雙手也徹底摸到那些淋漓著從溫熱變作冰冷的血,它們在我雙掌上張牙舞爪觸目驚心,我被這一片紅刺得雙眸發熱,我終於看到在周唯的後背上,插入了一根尖細的鋼管,他身上的血還從那個小小的缺口邊緣淳淳而歡暢的冒出來。

    這樣的畫面實在過於慘烈,它比讓我去死更容易勾起我的瘋狂,我一隻手重重撇過去團住四周,我看著我的指縫很快被鮮血漫透,我猛的抬起頭來眼神四處掃射,我看到四周已經慢慢圍起來正在竊竊私語的人群,我的眼神渙散著沖著他們扯著尖嗓:「誰幫我打電話叫救護車啊,誰幫我救救他啊,他要是死了我也活不下去了,誰幫我救救他。」

    不知道是因為我哭得太慘,還是今天圍觀著的人群有願意帶頭的熱心人,終於有幾個男人相互遲疑對視著上前來,儘管他們並未能徹底抬起那個沉甸甸的鐵架子,但受他們感染越來越多的人參與當中,周唯終於被人七手八腳的抬了出來。

    與此同時,救護車呼嘯而至,一眾醫護人員給周唯做完最簡單的護理將他放到擔架抬到救護車上,我如同行屍走肉般爬到車上,我還沒坐穩就用沾滿血跡的手扯住旁邊醫生的大褂:「醫生你要救活他啊,多少錢我都付,你真的要救活他啊,他還不到三十歲,他的日子還過沒一半,你一定要救活他啊。」

    用手抖了抖自己的工衣,那個醫生暗示我鬆手之後,他或是見慣了這樣的場面,他一副公事公辦的語氣:「小姐你冷靜一點,我們會盡我們所能去搶救任何一個患者的生命健康。」

    停了停,他又問:「請問小姐和患者是什麼關係,是家屬嗎?還是朋友?」

    我心口梗著一萬公頃的黃連,苦澀刺破咽喉,我含著嗓子:「我是他前妻。」

    臉上神情如初,這個醫生淡淡說:「哦,那能不能麻煩你這邊想辦法聯繫到患者家屬。患者後背被鋼條穿刺,有大出血跡象,一切情況未明,搶救過程里什麼情況都可能出現,需要家屬做決斷的地方也很多,家屬不到,可能會影響搶救進程。」

    渾身還是哆嗦得厲害,我抿著唇竭盡全力讓自己冷靜下來,我不斷攪動著空白一片的大腦一陣,我把電話撥給了鄧君影。

    這陣子我時常和鄧君影約一塊吃飯逛街,她一接到我電話,就笑嘻嘻的:「怎麼,劉多安你一早打來,是想請我吃飯還是想我請你吃飯了?」

    我想要保持聲音平穩,話到嘴邊卻是顫得厲害:「鄧君影,周唯….他….他現在被送到北大醫院搶救,我沒他家裡人的聯繫方式,你能不能聯繫一下?」

    那頭靜默幾秒,鄧君影氣息急促起來:「你不要急,穩住,你先和他過去,剩下的我來。」

    電話在那頭掛掉了。

    車還在疾疾往前飛奔,在這過程中周唯幾次情況不太好,那一眾醫護人員將我隔離在外,我心急火燎又無可奈何,這短短的一路煎熬仿若幾個世紀那般漫長。

    周唯終於被推進了急救室。

    而不知是用什麼力量支撐著我,跑上跑下好幾趟,把一些必不可少的流程走了個遍。

    忙碌著還好,當我靜下來,獨自一人坐在寥落的搶救室門前走廊,鋪天蓋地的恐懼感又來造訪,我太害怕周唯就此死去,我捏著拳頭把所有我能叫得出名字的神,全在心裏面默念了一遍。

    多可悲。

    我現在真真是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的最典型反面教材,我太鄙視這樣的自己,然而我真正鄙視的不是這個成功違背無神論教條的自己,我更多是痛恨自己平常怎麼就不多付出一些虔誠,這樣那些無所不能的神,才更容易對我生出憐憫,給我創造出一個周唯安然無恙大步跨過的奇迹。

    我也終於在此時此刻直面到內心那個真正的自己,原來我即使對他還抱著暫時無法消磨掉的怨恨,即使我已經無法和他在牽手擁抱親吻互相懟紅塵作伴瀟瀟洒灑,我還是願意看到他在我隔岸的對面,安定平寧健康一生。

    我忽然變得更怨恨他。

    我怨恨他曾經那麼碰巧走進我的世界,我怨恨他初見那一晚笑容太燦爛,我怨恨他後面在我無數孤獨的日子給過我最缺少的擁抱和溫暖,我怨恨他那麼費盡心機的製造與我的重逢,我也怨恨那天在人群熙熙攘攘的地鐵里,他朝我湊過來,他靠在我耳邊特別認真給我說,他愛我。

    他給缺愛的我造下一個困局結下一個牢籠,他把我圈在其中,他卻不能送佛送到西好人做到底,他沒能按照他承諾的那樣給我一個能夠遮風擋雨的家,他帶給我的痛苦回憶徹徹底底凌駕在微不足道的美好之上,他又要在我幡然醒悟想要徹底抽身的現在,拿他鮮活的生命作為最慘烈的回饋,他這麼乾脆利落的朝我沖了過來,他用手環住我的頭,他把我推了出去,他以這樣慘烈的方式,把我推進了另外一個牢籠。

    如果他死了,我會萬劫不復永不超生。如果他有幸活過來,他若開口讓我留下,我要是還像以前那般堅決走開,我怕是要遭天打雷劈。

    儘管我已經怕了他賜給我的牢籠,我還是希望他能活過來。長命百歲,喜樂一生。

    思緒越飄越高,就在它們要越過窗檯跑到外面嬉鬧之際,沉寂的走廊裡面徒然響起一連雜亂無章的腳步聲,我還是處於半獃滯狀態,我遲緩了十幾秒才扭過臉去尋索聲音的來源。

    頃刻,毛潔瓊已經殺到我面前。

    朝著我抬起手來,毛潔瓊掌心對著我就要狠狠扇下,她怒喝:「你這個掃把星,我早給你說過讓你離我兒子遠一些,你怎麼就不聽!我問你到底想要把他害到什麼程度,你才願意收手!」

    越到後面,毛潔瓊的聲音越是刺耳,她彷彿還怕打我不夠狠似的,她又把手抬得更高,這才作勢掄下來。

    不管我平常對於毛潔瓊有多少瞅不上眼,可現在她這些責罵在我聽來太能緩解我內心的驚慌感,我甚至有些期待她多給我甩幾個耳光子,我才能從無法抽離的煎熬中稍稍喘息一口氣。

    然而我的希望還是落空了。

    鄧君影很快上來,她抱住了毛潔瓊的胳膊:「阿姨,你先別衝動,咱們都還沒把事情搞清楚,先不要急著下結論。要是小唯不舒服,是劉多安第一時間看到並且送他到醫院,你打了劉多安,那不是恩將仇報嗎?不要急,先問清楚。」

    說話間,毛潔瓊的唇顫得厲害,她狠瞪我一眼:「不用問,我都能猜到小唯就是被這個掃把星女人害的。可憐我小唯從小到大連個感冒都不多一個,自從他攤上這麼個女人,他就沒一天好日子過,一會是這事一會是那事。前幾月他才把手指給弄折了,這好不容易的接上,恢復得差不多了吧,又被這個女人害得躺進了醫院,一切都是這個女人害的!」

    看得出來,鄧君影也是十分擔心著周唯安慰,可她還是特別維護著我,她把毛潔瓊的手徹底拿下來,她說:「阿姨,小唯還在裡面搶救,我們要在外面起了衝突吵到醫生,會影響醫生髮揮的。先冷靜一下啊你。你先坐下來,我來問問是什麼情況。」

    把毛潔瓊半推著送到一旁的休息椅上,鄧君影或是顧及毛潔瓊在場,她微調了一下她對我的語氣:「劉多安,你快給我交代清楚,這一切都是怎麼一回事。」

    看了看正瞪著我的毛潔瓊,我又看了看跟在後面慢慢靠上來的周進陽,周天權以及謝薇,還有以前曾經敲過我家門的周進陽那邊的下屬戴良輝,我目光轉回到鄧君影的身上:「是我,是我這個掃把星把周唯害成了這樣。他是為了救我,被倒下來的廣告牌砸中了,他的身體被鋼條刺破了。鄧君影我很害怕,我很害怕他會挺不過去,為什麼他要這麼傻逼,他怎麼能那麼傻逼….」

    我話還沒說完,忽然有個重重的耳光子黏過來,狠狠的摔在了我的臉上。

    清脆的聲音蕩漾開去,我臉上火辣辣的痛。

    甩給我這一巴掌的人,不是剛剛對著我要喊打喊殺的毛潔瓊,而是一直以來都以小白面目對著我的謝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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