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多餘的一縷視線都不給我,周進陽冷冷一笑:「客氣話,我全說完了。現在我要給劉小姐你說點心裡話,但凡我家小唯的手指接上去活不過來,他那手指要是廢了,劉小姐你也跟著去死好了。」
即使我今晚,早已經被馮聞斌那個變態恐嚇得已經有些靈魂出竅麻木,可是周進陽這些話,帶給我的恐懼更是凌駕在那之上,我的雞皮疙瘩飄滿雙臂,我幾乎是沒有一絲遲滯脫口而出:「周唯的手指肯定能接上的,還連著皮肉!你不要詛咒他!」
周進陽眼皮子抬了抬,他皺眉:「劉小姐,你這麼個大好青年,記性竟是差到這種地步,我剛剛才提醒過劉小姐注意自己的身份,劉小姐你已經對我說法表示過肯定,但你現在又僭越了。你以為你是誰,你有什麼資格,裝得好像你特別關心我家小唯的樣子。演的?按理說,你應該是恨他,你應該是更恨他。」
我這才驚覺自己有些失言:「抱歉了,剛剛說話沒過腦子。」
睥睨著我一陣,周進陽冷哼一聲,他不再搭理我,他而是挪過去,用手巾給周唯擦起汗來,他嘴裡還念念有詞:「小唯,爺爺肯定會把你這手指給你接得漂漂亮亮的,知道你打小就追求完美,眼睛裡面容不下半點缺陷。」
如坐毛氈,我還是挺想關注周唯的傷勢,可我不好太肆無忌憚,我只得裝作不經意的用餘光瞟了幾下。
鬼知道他是不是後腦勺也長了眼睛,明明我做得足夠隱蔽,周進陽還是看穿,他語氣裡面情緒不明:「劉小姐想要看我家小唯,大大方方坦坦蕩蕩看就是,這麼偷偷摸摸的還被我看穿,劉小姐不覺得尷尬么?」
我有些訕訕然:「我…..」
「你閉嘴吧。我越看我小唯這斷指,我越會憤怒,我怕我等會剋制不住,會賞你幾巴掌。」
周進陽停了停頓:「待會,你一塊去醫院,幫忙跑腿。」
含著嗓子,我說:「好。」
他沉默了。
整個車廂里,剩下車飛馳帶起的細碎聲響,夾雜著稀碎的呼吸聲,我心裡更是急切到不行,但我能感覺到這已經是最大車速,我只得忍耐著煎熬。
就像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晃蕩著的車終於停在龍崗中心醫院的停車場。
周唯被迅速趕來的醫護人員通過運送車帶走,周進陽帶來的隨從跟了上去,而周進陽輕描淡寫掃我一眼,他說:「聊聊。」
儘管我的內心有個聲音不斷在罵我沒出息我太忘本,可我還是無法抑制我身體里擔憂周唯那隻手指能不能接回來的念頭,我很想跟上去看個究竟,但是此時此刻周進陽的氣場過大,而我也對我害得周唯斷了一根手指這事深感抱歉,我最終站穩腳跟:「周老先生是想和我聊什麼?」
「你給我說說,我家小唯的手指,是馮聞斌剁的,還是小唯自己砍的?」
以審視的目光凝住我,周進陽語氣淡淡再添幾句:「不要說廢話,直接告知我真相。」
我被這樣的逼視弄得有些無所適從:「他自己。」
周進陽面無表情,他繼續發問:「你認為,他是出於什麼原因,要用這樣殘忍血腥的手段來對他自己?」
我越發底氣不足,聲音也不自覺變得很低:「為了幫我吧。」
「很好,劉小姐你的智商還在正常的水平線上。」
臉上還是沒有波瀾起伏,周進陽嗓音一沉:「既然劉小姐有這樣覺悟,那我就再給劉小姐理個明白思路。就在大約三個半小時前,小唯難得主動電話聯繫我,我在睡夢中驚醒過來,我以為他是忽然想通了很多事,打算再跟我恢復到以前天倫弄樂的關係,我很高興。但是小唯一張嘴,就是讓我發動資源幫他追蹤一輛的士的行車軌跡,哪怕我當時有萬般疑惑,我還是幫了,從我這裡截獲了信息之後,小唯就處於失聯狀態,我多次撥打他電話通了他一直沒接,我由此尋思他或是想引我跟上他追尋的軌跡。畢竟他想要弄一輛車的軌跡,也未必只能通過我。我想明白了他是給我挖一個坑,我還是跳了。」
「以小唯現在的狀態,他要對抗馮聞斌,他取得勝算,也是遲早的事。至於他這次為什麼那麼激進,他劍走偏鋒的要耽誤我一個老頭子的睡眠時間,也要把我弄到那個現場去,無非是他等不了太久,他想要更迅速的解決掉馮聞斌,而讓他打破自己一切計劃的因素在於你。他怕馮聞斌對你動手,他或是擔憂他這次保了你,保不齊下一次他就沒有那麼及時,他只能摘掉馮聞斌這個炸彈。若是今晚,他過去與馮聞斌起了衝突,馮聞斌對他沒有犯下任何身體上的侵害,我到了現場也就是把他帶走而已。可是,小唯斷了根手指,這事的性質就會變得不一樣。不管他的手指是以什麼樣的方式斷掉,他料定我都會把這賬算在馮聞斌的頭上。事實證明,他很了解我。而且,他也深知我也很了解他,他清楚知道我即使對你萬般不喜,在那樣的情況下我還是會顧及他感受把你也帶出來,他千算萬算,算到方方面面,而他這些算計精確的代價是,他要為此付出一根手指。還有他再怎麼會算,他是沒有算到自己最後能不能保住那一根手指。」
用眼神來屏住,不讓我接他話茬,周進陽聲音越發泰然自若雲淡風輕:「我剛剛就有說過,我小唯從小到大就追求完美,他害怕殘缺。但是他給自己身上動刀時,他那股決絕凌駕在他堅持了二十多年的習慣之上,他今晚把自己忽略了。我知道,劉小姐你曾經在壩光那邊的落水瀑布救過我小唯一命,我也知道劉小姐和小唯那段已經過去的婚姻里,曾經有過一個孩子,那個孩子最終是從小唯的手裡面失去,我倘若說小唯今晚以一根手指,就算徹底結清和劉小姐之間的一切恩怨情仇,似乎對劉小姐不太公平。可是劉小姐你很聰明,你應該知道這個世界上,公平無絕對,它只能是相對的,我想刷一下自己這張老臉,我想懇請劉小姐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接受這一場只能算是相對公平的對沖抵消,你能不能就當我家小唯和你之間的恩怨一筆勾銷,從此劉小姐你有你的陽關道,我家小唯有他的獨木橋,從此相忘江湖?」
心亂如麻,我的心裏面有股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感覺,我咬著唇遲緩一陣,我點了點頭:「嗯,好。但我只能控制自己的行為,我無法控制周唯他…..」
「你不用管他。劉小姐你需要做的,就是面對著他的小性子慨然不動,你不接受他的熱情他的追求,他一個人翻不出什麼浪花來。」
用拐杖往地面上戳了戳,周進陽站直身體:「劉小姐和我家小唯有過一段短暫的婚姻,劉小姐已經拿了你最寶貴的青春試過,你和我家小唯不合適呆一塊過日子。劉小姐你該及時止損的。」
我腳下重若千斤,我生怕自己能杵出一個洞來,我連忙移步:「知道了。那,周老先生我先走了?」
「不,你還不能走。雖然此刻我們聊得很投機,我剛剛說過的話,還是作數的。若我小唯的手指接不好了,劉小姐你是要負責的。」
視線從我的手上掠過,周進陽蹙眉:「你這手,該洗洗。洗完了,跟我一塊外面等結果。」
說完,他邁開了步子。
遲鈍了十來秒,我跟在周進陽身後。
待我洗完手出來,周進陽坐在等候室最角落的位置,他把拐杖斜橫著雙臂半抱,他閉著眼睛身體幾次左右晃蕩又擺正。
我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已經快凌晨三點,對於他一個年事已高的人,這個點不睡起來奔波確實足夠勞累。
我忽然想起了我外公。
他是一個慈祥的人兒,從小他最疼愛我和劉多惠,只是我還沒有盡孝膝下的能力,他就走了。他走的那一天大雨淋漓,因為我們那裡的習俗我們外孫不用去送,黃芳更是制止我們不準去到現場,後來我和劉多惠蹬著一輛破自行車跑到路邊去等,那一天的鑼鼓震天,我和劉多惠淋成了落湯雞,回去又被黃芳打了一頓。
那是多麼遙遠的記憶啊。
心裡被太多觸動牽引,我神使鬼差順手拿了一個枕頭躡手躡腳放在沙發與牆的夾縫中間。
周進陽的頭正好往枕頭上歪了歪,他終於不再晃動,但他很快就睜開了眼睛。
斜視著我,周進陽輕笑:「劉小姐是想要在我面前換人設,想走孝順尊老的路線?伶牙俐齒的女強人形象,不要了?」
我淡然自若:「我沒什麼人設,一切隨心,周老先生說笑了。」
「好一個隨心。」
臉上表情略顯冷淡,周進陽笑得更是意味深長:「那我希望劉小姐剛剛答應我的事,也是隨心而行。」
忽然詞窮,我抿著嘴杵在那裡一陣,最終沉默坐到周進陽的對面去。
又是凝住我一陣,周進陽冷不丁的:「其實我倒不是有多討厭你,你唯一讓我感覺和我小唯不適合的點是你性格太硬,而小唯也是如此,硬碰硬,大多數只有兩敗俱傷的收場。還有一個,或者也可以算是你的缺點,小唯他對你認真了,這也讓我特別詬病。小唯是我唯一的孫子,對於他以後的人生走向,我無法做到博愛和無私,劉小姐請你諒解。」
我張了張嘴,最終只以一個嗯字作回應。
望了望我,周進陽欲言又止的,他最終啥也沒說,沉默又在我與他之間勾結尷尬的氣氛,讓我坐立難安。
恍然不知過了多久,周進陽這邊的隨從匆匆忙忙進來覆在周進陽旁邊耳語了幾句,周進陽臉色稍緩,他隨即對我揮了揮手:「你可以走了。」
遲疑幾秒,我站了起來:「那周老先生,再見。」
我正要跨出等候室,周進陽忽然添上一句:「明天會有我這邊的律師找你,你把你經歷過的情況如實告知他便是。」
我猛的想到什麼似的:「那個,我當時打開了手機的錄音,把大半個過程都錄音下來了…..」
「那簡單了。到時你把錄音文件拷給律師這邊即可。」
眼睛瞌了一下,周進陽聲調淡淡:「走吧。」
這一回我還沒來得及抬腳,我就看到鄧君影從前面走廊一路飛奔過來,她越過我時表情複雜,她嘴動了動,卻是沒有發出一絲聲音來,我看她的嘴型,她似乎是在說對不起,我心神難定,我勉強回她一個心照不宣的強顏歡笑,一個人踏著夜色從龍崗穿梭幾個區回到家裡。
洗完澡我筋疲力盡的躺在床上望著天花板,我睡意全無,腦海裡面一遍遍播放著周唯刀起刀落的那一幕,那些噴薄出來的鮮紅它染亂了我的心。
翻來覆去十幾個來回,我終於抵擋不住疲憊的進攻,我合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鄧君影挺會挑時間,她就在這時給我發來微信,她說:「劉多安你應該沒事吧?我的腦殘和衝動連累你了,說一百句對不起沒用,改天我們去萬象城,你要買啥我全包了。小唯的手指妥妥的沒事了,接活了,後面最多就丑一點,動還是能動的,他打了局麻,現在生龍活虎在問你在哪裡你怎麼樣了,你說我咋樣回答他比較好?你要還沒睡我給你打個電話,你們聊著撒?」
看著她這麼密密麻麻的長篇大論,我心頭大石放下的同時又頭痛不已,我實在不想再苦心羅織打字一堆,我握著手機發滯一陣,我回復她:「我要睡了。」
微信就此寂寂無聲,我卻因為這個小小插曲不管如何嘗試入睡都失眠到天亮。
六點多,我沒法繼續躺在床上與失眠苦鬥,我打開電腦把手機裡面的錄音文件拷貝到一個備用U盤裡面,等著周進陽說的律師上門來,我還想著到時候請教一下我後面會不會被警察叔叔傳訊之類的。
事實上我真心想多了,到頭來聯繫我的只有一個青嫩的助理,他還自帶著一股優越感的高冷,他把東西拿了之後,拒絕回答我任何問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忽然感覺到生活很喪,中午我叫了個雲吞面的外賣,準備吃完了就去紅樹林那邊溜達溜達調節心情,可我剛剛準備動筷,羅智中給我撥了電話過來。
我當然能拎得清我只是他下屬,我那麼晚打給他他掛掉我電話,這正常到不能再正常,所以我對羅智中沒有啥好責怪的,但他這麼大周末的找我,我怕是又有爛茬子了,我有些心塞塞接起來:「羅總,中午好,請問你….」
羅智中打斷我:「請什麼問什麼。馬上到我辦公室來一趟,我有急事找你。」
下意識的,我第一反應就是脫口問:「啊?啥事?」
收斂起調調,羅智中聲線沉了幾個度:「別問那麼多,你到了就知道了。馬上過來,我等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