形同枯槁的我,陷入無窮混沌凌亂的我,像是瞬間被抽掉所有支架撐扶的我,被周唯這麼一推,我在措不及防下踉踉蹌蹌朝著前面撲,又是因身上穿著的婚紗過於累贅我無可避免踩上紗擺,再一個大幅度的趔趄我的頭狠狠撞在表面填著大理石的牆上,我的眼眉骨重重磕上,痛感伴隨著頭暈目眩鋪陳開來刺動所有神經,我差點一個體力不支倒摔進浴室里。
所幸,我在快要摔死自己之際,還算麻利抓住了門柄。
艱難的站直了身體,我下意識伸手去摸自己的額頭,我再把手攤到面前來看,我手指的指腹上有一縷鮮淡的紅,腥咸撲鼻。
而始作俑者周唯,他對於他這麼粗暴一推將我額頭撞破出血這事看不到似的,他的臉上非但沒有丁點歉意,反而是被冷漠和幸災樂禍佔據,他撩起嘴唇笑得諷刺:「劉多安,你當年那麼拽里拽氣的時候,你有沒有想過你到底會有今天,與我斗,你只配當手下敗將。」
我內心所有的幻想和開脫,頃刻煙消雲散,我終於確信眼前這個讓我陌生的男人,他確確實實不像以往般演戲,他是真刀實槍的朝我發射著攻擊。
被撞破的頭還很痛,那些痛感就像是一場綿綿暴雨逶迤磅礴著將我的身體深陷其中,可這些痛覺竟都比不上他不曾哪怕喜歡我一點這個殘酷事實帶給我的衝擊。
心被徹底誅殺逃無可逃,我像一隻八爪魚似的趴在門上重重呼氣,我用這樣的方式再把眼前這一切作更進一步消化,我總算暫時說服我自己姑且把這一切全壓在肩膀上負重前行,我絕對不能再像不久前像個傻缺似的蹲在地板上哭個沒完沒了,我不能再用自己的狼狽醜態來娛樂周唯那個混球!
強行支撐著站起來,我動手把後腦勺別著的頭紗扯了下來扔在地上,我用咬咬牙用力扯著婚紗最外層的紗對上門牆上凸出來的角來回拉鋸撕扯,這曾經貴得我咂舌甚至深深忐忑怕周唯花太多錢的豪華婚紗,它應景到與我和周唯那風吹可破的關係般脆弱不堪,它外層那些奢華的繁重,紛紛落下。
轉眼間,我身上的累贅去掉大半,我雖談不上就此身輕如燕,但畢竟不再那麼負重前行,我努力把自己所有的自尊匯聚在脊梁骨,我將腰挺到似乎多大暴風雨都無法折彎的剛度,我對著周唯一個輕蔑斜視:「手下敗將么?這話,你是不是說得太早了。」
肩膀微微往上聳抖著,周唯不知從哪裡又變來一支煙,他吹著余煙裊裊:「婚禮馬上開始了。這會兒新郎新娘都不場,還怎麼往下玩。劉多安我沒時間與你嘴炮,這場遊戲我還沒喊停,你就得打起十二分精神配合著,不然我有的是辦法讓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抬起腳,他一個飛踹把浴室的門蹬開:「五分鐘,把你這張跳樑小丑一樣的臉蛋搞乾淨。」
我忍著快要窒息的痛冷笑:「周唯,你可能對我存在著誤解,毫無疑問前一陣子我確實還算配合你的指揮,但那是建基在我與你和諧相處的層面上。我劉多安天上就不愛聽從傻逼的瞎嗶嗶,你想太多了。」
逐字咬重,我冷笑更濃:「至於這場婚禮,誰稀罕了。其實勞資也是從頭到尾都沒有喜歡過你,我以前陪你上床,是貪你長了副好皮囊,後來,我是見你有錢。其實你床上那點三腳貓的功夫,我早就膩歪到不行,我只是堅信像你這種口無遮攔的傻逼,老天應該給不了你多長的命,我攀著你,只想某天運氣起來了靠著喪偶繼承財產發家致富罷了。」
「哦,你無數次被我艹到尖叫連連,還好幾次強烈要求我內射,這都是演的?那劉多安的演技也是很牛的,像你這樣的人才沒被島國片的導演挖掘出去,是全世界宅男的損失。」
再次將他的嘴賤毒舌發揮到極致,周唯歪著臉:「鬥嘴的話到此為止。你不願意遵循我的遊戲規則,我也不勉強,你別後悔就是。」
他聲調淺淡,可裡面蘊含著的暗昧和不容置喙的威脅,卻像一片碰到水的泡騰片般,歡騰朝著我溢撲過來。
我將手捏成拳狀貼著牆重重摩擦,用連續不斷的痛感來刺激自己理智分泌,我竭盡全力隱忍著一個不小心就又要奔灑的眼淚,我梗著嗓子:「聽你的意思,我不配合的話,你還有后招損招來對付我?」
仍然帥氣逼人的臉上,閃爍著讓我心驚膽顫的毒辣,周唯眉頭輕挑:「我的手上有段啪啪啪的視頻,有露臉,有露點,有台詞,香艷的程度絕對不輸島國一些大成本的製作,我相信有很多男人都願意一睹為快並且將它存在電腦上慢慢欣賞。劉多安,我的確覺得這招很損,不到萬不得已,我也懶得走到這一步,前提是你乖乖聽話別逼我咯。」
心臟像是被人捏住用力揉擠,我雙眼徒然發黑,我抵著牆揚起臉來:「你什麼時候拍的那種視頻?你這個變態!死變態!」
煙轉夾到手指縫間,周唯老神在在地輕輕吹得灰屑紛紛,他睥睨著我的眼神分外玩味:「劉多安,看在你這幾個月表現良好帶給我很多歡樂笑料的份上,我給你個優待,就由你來選,我是將你的視頻傳出去好呢,還是傳劉多惠的好。畢竟你們兩姐妹的身材么,熱火程度不相伯仲,我也是很為難。」
先是一愣,反應過來我怒火攻心:「人渣!我與你之間的帳,不要牽扯到任何別人!你能不能不要再把劉多惠扯進來!」
把還剩大半截的煙手指一捻掐熄,周唯隨手一扔,他順勢手腕微抬看了看,他說:「懶得跟你在這裡瞎耗,我就乾脆給你說,只要你今晚一切都聽從我的編排,我心情爽了,我後面可以不再去找劉多惠,我會終結這一場鬧劇。你可以考慮半分鐘。」
他給我的不可控性實在太多,我的思維也完全被攪亂得天翻地覆,我想都沒想就咬咬牙:「可以,我最後一次聽你的,你最好說話算話!我陪你瘋一場,之後,放各自生天。」
不置可否的輕笑,周唯抬手:「你先把自己搞得像個人樣再說,去吧,卸妝。」
我清湯掛水的出來,那個越發讓我揣測不透的混蛋還站在原地,他的腳下用好幾個半截煙蒂。
用腳勾踢飛其中兩個,周唯高高在上再發號施令:「把頭紗撿起來。」
忍著無數憋屈的小情緒,我順從彎腰。
一把強行撈了過去,周唯冷淡著一張臉,他的聲調壓了壓:「轉身背對我,湊過來。」
我略有遲疑:「你想做什麼?如果你是想把頭紗再弄我頭上去,那我自己來就行。」
因為,我已經不想再與這個男人,有哪怕一丁點的肢體觸碰。
「我讓你轉,你聽話就行,哪裡毛病的廢話那麼多瞎嗶嗶。」
不耐煩瞪我一眼,周唯再吐出幾字:「馬上!」
此時此刻我的身體里,澎湃著太多沉重,我怕我會撐不住再在周唯的面前潰不成兵,我只想儘快結束這一場與他獨對,於是我忍著憋屈轉了轉身。
修長的手指穿梭在我的發間,周唯不知是有意還是無意,幾次三番扯動我靠近脖頸出的毛髮,我吃痛連連,卻抿著嘴巴一字不落。
終於,他用手扯了扯那細紗的小尾巴,說:「配你這種女人,勉強湊合。走了。」
整個與他並肩前行的過程,我都埋著臉沉默不語,而周唯不知腦袋裡在醞釀什麼,他也是一副緘默作態。
從電梯里出來,周唯忽然發聲:「別跟只蝸牛似的磨磨嘰嘰,走快兩步,挽住我胳膊。」
腦海里翻動著他與劉多惠光溜溜糾纏的畫面,我喉嚨里咕咚作響,片刻我說:「這裡沒有觀眾,你我不必浪費表情相互作秀。呆會到會場門口,我自然知道我應該怎麼做。」
「有沒有必要,你說了不算。劉多安這場遊戲的指揮員是我,不是你。」
胳膊肘朝外拐了拐,周唯面無表情:「把你的手塞進來。」
忖思數秒,我又是照做。
如連體嬰般快要接近會場入口,周唯嗓音暗壓:「別哭喪著一張破產臉,給我笑,要多甜有多甜。」
我胸口鬱結著快能燒掉一片原野的熊熊烈火,它們無處安放四處奔騰不息,我強行鎮壓幾番終於壓住,好不容易才讓不至於太難看的笑意在嘴角邊勾勒出旋渦來。
走沒兩步,我眼帘微抬間,見到了羅智中在入口處屹立,我終於明白周唯為什麼要提前作秀。
之前我與他千般好,我尚且不願把自己牽扯進他與羅智中的矛盾里,更何況我現在對身邊這個男人,已經期待盡失。
沒事人般,我只管隨著周唯的步調。
與我預想中一樣樣的,周唯很快帶著我站羅智中面前站穩腳跟。
還是不埋汰幾句會死的傻逼樣,他睨著羅智中,語氣誇張:「嘿,我說我咋大老遠就覺得這邊哪哪都亮了,原來是羅總大駕光臨啊。」
羅智中彷彿沒聽懂周唯的揶揄,他臉上神情平靜:「感謝周總的盛情邀請。」
「瞧瞧你這話說的,羅總你太客氣了。撇開我與你多年交情不得不請你這個原因,你還是我多安的恩師,是你指導我家多安變得那麼優秀,我對你的感激就像自來水那樣一擰就來,我別說只是邀請羅總,我簡直要把羅總捧為座上賓嘛。」
原本張弛著固定倒三角姿勢的手臂鬆開,周唯徑直摟住我的腰把我往他身上掛了掛:「所以,我把羅總安排在最靠近舞台那張桌了,我希望羅總能毫無遮擋毫無阻滯地目睹我與多安婚禮儀式的全過程。」
剛剛還有些散碎的視線被收斂成束,羅智中的視線從我與周唯臉上環視一圈,他的眉頭很快蹙起來:「周總,你是打算讓小劉素著一張臉與你舉行儀式嗎?」
無視我眼眸里深藏不露的抗拒,周唯的手直接上來捏住我的臉:「我與多安彼此情真意切到已經不需要在乎那些虛浮,她願與我坦誠素麵相對,我當然得遷就我家多安的意願了。」
力道微松,周唯用指背輕拍我臉頰幾下:「再說,這麼動人的一張臉,又何須被那些庸脂俗粉沾染了。」
眸色頓轉,周唯看向羅智中:「羅總,你說是吧?」
蹙起的眉頭緊了緊,也慢慢舒展了開來,羅智中順帶攤了攤肩膀:「那算是我多嘴了。周總,時間吃緊,我不耽誤你們,我先行落座。」
羅智中前腳一走,周唯那個混蛋隨即鬆開我,他陰沉著一張死魚臉,說:「你給你伴娘打個電話,讓她找上王恆一塊過來門口處,準備進場了。」
我心如灰木,全靠死撐著拿出手機打了馬小妍電話。
在等待他們到來的過程里周唯也打了電話,聽他嗶嗶的內容,他應該是打給了劉鋼。
不一陣人員到位,劉鋼那邊也安排妥當,歡快的婚禮進行曲響起來炒熱了現場氣氛,面前展開的紅毯兩旁還有不知道是不是雇來的所謂兄弟團姐妹團舉著禮炮噴射,所有的氣氛那麼熱烈與祥和,所有人包括周唯的臉上都掛著歡暢的笑,只有我如同喪家犬般正在行踏去地獄的路。
這短短的十幾米夾道紅毯,我像是走了一千年,抵達時我已經碎成粉末的心順便老到被風乾成石,硬而尖銳硌壓著,似乎隨時都能讓我倒下去,我需要用力抿著嘴繃住力,也不至於功虧一簣的全數崩盤。
那個嗑藥了般興奮的司儀嗶嗶了一大堆廢話,在開始走所謂的婚禮流程喝交杯酒之前,話筒到了周唯手上。
颱風還是穩健到不行,周唯開腔沒兩句,就成功匯聚了將近八百雙眸子的目光傾視。
臉上仍然帶著甜若砂糖的笑,他輕咳半聲清嗓,語速緩緩:「感謝在座各位在百忙之中抽空大駕光臨我的婚禮現場,這是我的無上的榮幸,再次謝謝大家。」
掰完這麼一段虛假到不行的客套話,周唯的話鋒一轉:「在婚宴開始之前,我想給大家細細分享一下,我與劉多安小姐從相識相知到決定攜手一生的全過程。」
他說最後三個字時,臉扭過來,朝著我意味深長的眨了眨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