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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築木人 - 第3章 雀替出局字體大小: A+
     

    第3章 雀替·出局

    衆人尋聲望去。

    只見一個身材高挑,穿着英倫風格子短裙的女生,正在門口撥弄着一頭黑色的公主切長髮。

    精心描繪的細眉,在她漆黑整齊的劉海下微微上揚。塗着番茄紅脣釉的雙脣泛着水光,略略勾起的嘴角,掛着一絲若有似無的挑釁。

    好像方纔那聲“不好意思”並不是她的道歉,而是換了一種方式,向何楹宣示自己的主權。

    何楹見到她肩上揹着的畫筒,還有衆人臉上欣喜若狂的表情,瞬間便明白了一切。

    這是想把自己踢出局?

    直說就好,何必搞這麼多彎彎繞繞?

    只是爲了表示禮貌和休養,她沒有轉身就走,而是報以微笑,安靜地等待林儒的坦白。

    當然。

    她並非沒有私心。

    雖然被踢出了小組,但不代表她會放棄參賽。

    知己知彼,才能百戰不殆。何楹也非常想知道,這個未來賽場上的敵人,究竟是誰、又是靠着什麼樣的作品和能力,取代了自己。

    可她卻不知,這種無所謂的態度,瞬間便激起了女生的勝負欲。

    女生似笑非笑地瞥了一眼何楹,不等林儒邀請就直接走教室:“林儒哥,我是不是打擾到你們了?”

    “.怎麼會?”

    林儒稍顯尷尬,卻還是將她請到衆人面前,鄭重介紹:

    “這位就是我剛纔跟大家說的,天陽美術學院雕塑系的系花,大二的陳婧怡同學。她前不久纔在天陽市美術館辦了個人雕塑展,已經獲得去英國皇家藝術學院交流學習的機會,是難得的雕塑美女。”

    “很高興能與大家一起,參加這次的古建大賽。”

    面對林儒的誇讚,陳婧怡沒有絲毫謙遜。

    又在其他小組成員的歡呼聲和注視下,將畫筒從肩上取下,抽出圖紙走到放着何楹電腦的長桌上。

    直奔主題:

    “林儒哥選擇的初賽作品是,聖卡羅教堂。它最大的特點,就是在起伏的外立面上開設出很多壁龕,又在底層壁龕中設置了人物雕像和橢圓形開窗,凸顯出雕塑和柱式形象。以此來展示建築的,雕塑之美。”

    她說着,手指輕動將圖紙慢慢展開。

    一座羅馬晚期巴洛克建築代表作的手繪圖紙,逐漸顯現出它的原貌。

    能畫出精細的線條,對美術學院的學生來說並非難事;然而能繪製出精準的結構,卻足以讓這些對何楹百般挑剔的小組成員,大呼震撼。

    與之相比,靜靜躺在何楹電腦中,那張微縮到幾乎看不清彩畫細節的角樓結構圖,此刻卻顯得粗糙無比。

    與聖卡羅教堂這樣,用石料建造的外國古建築不同。

    中式古建築,幾乎全是木質榫卯結構。

    這座故宮角樓的屋頂佈滿金色的琉璃瓦片,不用說那些複雜的結構,單單是樑枋及斗栱上的彩畫就精細非凡,門窗亦是有着圖案各異的木雕造型。按照林儒提出的比例微縮後,在電腦上呈現全景之時,結構圖上的琉璃瓦片,甚至還沒有一粒綠豆大。

    精美的細節,自然無法還原。

    而何楹甚至還沒來得及,將手繪的局部細節圖拿出來。

    此時,她心中最明白不過。

    這座西方古建築,是林儒和其他組員所認可的作品。

    而陳婧怡,不但對西方美術學有很深的理解,她所擅長的雕塑,也能在復原西方古建築時,發揮出極致的作用。加上名氣和眼界,都不是此時的自己所能相比的。她的確是林儒強有力的幫手。

    也會是一個強勁的對手。

    看着林儒欲言又止的表情,何楹坦然道:

    “既然如此,學長應該早點告訴我,也好過浪費彼此的時間。”

    她說完,便向桌前走去,準備收起電腦。

    “抱歉何楹,我只是不想打擊你。”

    林儒走到她身邊,語氣中透着無奈:

    “你提議的作品我個人非常欣賞,可我們都不是小孩子。你要明白,人生中很多事不是我們想怎麼樣就怎麼樣的,有時候如果想贏,就不得不放棄一些東西。”

    所以,他爲了贏,放棄了別人參賽的機會?

    彷彿也沒什麼錯。

    何楹長舒一口氣點點頭,沒有說話。

    眼鏡學長知道,幾人這樣做,對何楹很不公平。生怕她作出什麼出格的舉動,便走過來爲林儒開脫:

    “何楹,這也是導師的意思。院裡的任務是,天陽必須衝進總決賽的前三名,不能有任何閃失。林儒是無可奈何,你不要怪他。”

    “是啊,都是爲了集體榮譽。”

    短髮學姐難得換上和暖的語氣,笑着幫何楹收起筆和本:

    “你這麼細心能幹,在別的小組一樣可以入圍的。你和林儒認識這麼久了,別因爲這麼點兒小事就鬧得不愉快。”

    何楹不想再跟幾人拉扯。

    她滿腦子想的都是:

    現在這個時候,要去哪重新組建團隊?

    裝好電腦,只淡然說了一句:“我們只是立場不同,你們不用道歉,我理解的。”便轉身離開。

    看着幾人笑臉相送,被冷落在一旁的陳婧怡,對何楹的反應非常不滿。

    她若無其事地拿出內部穹頂結構圖,繼續對矮個子學長說:

    “聖卡羅教堂最具代表性的設計,不止是外立面。學長你看。”

    “嗯?什麼?”正想去送何楹的矮個子學長急忙低頭。

    “這種穹頂帶有東方傳統風格,它的周圍,總會不可避免地用壁畫裝飾。所以不止雕塑,繪畫在其中的作用也同樣重要。林儒哥正是有這方面的考量,纔會請我來負責初賽作品的美術工作。”

    矮個子學長點頭:“原來是這樣。”

    “畢竟.因爲色盲症,而無法接受美術學院教育的人,是根本無法勝任的。”

    衆人聽罷陳婧怡的話,正一頭霧水,卻見她看向走到教室門口的何楹,毫不留情地補了一句:

    “何楹!我爸爸認識BJ三甲醫院的眼科專家,你如果有需要,我可以幫忙預約。”

    何楹腳步一滯,臉上笑意全無,一陣涼意從頭頂順着脊背直達腳底。

    與此同時。

    多媒體教室中另外三人,齊齊向何楹投去震驚的目光。

    “何楹?你?”矮個子學長有些結巴,“你是個色盲?”他不可思議地看了林儒一眼又質問何楹,“你開什麼玩笑?這麼大的事竟然瞞着我們,還想企圖參加比賽,你有沒有公德心啊!”

    “真沒想到你是這樣的人。”眼鏡學長一臉憤怒,“虧我剛纔還有些內疚。”

    短髮學姐更是變臉比翻書還快,用翻白眼來表達自己的不滿。

    這件事,她並沒有隱瞞。

    而是在林儒對自己發出組隊邀請的時候,就坦誠相告。林儒當時說自己並不介意,也安慰她,其他組員一定會理解。

    可如今看來,事實並不是那個樣子。

    不但組員不會理解,他自己彷彿也比較介意。

    面對污衊,何楹攥緊拳頭沒有選擇罵回去,只是以同樣不可置信的口吻問林儒:

    “這件事,我已經告訴學長了,學長你沒跟他們說嗎?”

    “我”林儒依舊吞吞吐吐。

    “我拜託你做個人吧!”矮個子學長更不能忍了,“別什麼都拉上林儒,他這個人好說話,沒說出來是給你面子!”

    “就是!”短髮學姐看向何楹的眼神,是藏不住的厭惡,“既然知道自己是色盲,就不該進我們小組,你這不是害羣之馬麼?”

    指責聲接連不斷。

    這些讓她幾乎忘記的畫面,彷彿又將她重新拉回到高三的那個下午。

    三人輪番發飆的表情、林儒的歉疚、陳婧怡的得意亦在她眼中逐漸扭曲,變成了一張花花綠綠的色盲測試圖。

    “你說這是幾?!”體檢醫生聽到答案,不敢相信地又問一遍。

    何楹重複:“是零。”

    “那這個呢?”

    “傘。”

    “哎喲,小姑娘,你是色盲啊!”體檢醫生一臉惋惜,“趕緊讓家長帶你去大醫院看看吧,別耽誤了,下一個。”

    身爲一個高三美術生的何楹,從來沒想過,自己會因爲這個莫名其妙的“間歇性紅綠色盲症”,失去追逐夢想的機會。

    確診當天,專業課老師便把爸媽請到辦公室。

    記憶中的那個下午,已是春暖花開,窗外的桃樹剛結出小小的桃子。

    鮮紅的果子與淺粉的樹葉中,藏着零星的淡綠色花瓣兒,花瓣兒隨風時隱時現,像是飛舞在晚霞中的小鳥。金線般的陽光從枝椏縫隙中漏下來,透過玻璃直灑在何楹的臉上,她看得清光束中四處飛揚的灰塵,卻也被刺得紅了雙眼。

    “這孩子怎麼會是色盲呢?”

    專業課老師看着何楹爸媽遞過來的確診報告,驚詫之後,只剩微微的嘆息:

    “平時看她的練習,色彩這塊沒看出這種問題。可能是她繪畫天賦很高,也可能是掌握了某種運用色彩的技巧。倒不是沒有專業可選,板畫就很好。”

    “只是到了大學,她所面臨的色彩知識會更加龐雜,如果只靠經驗和技巧,很難在這一塊有所造詣。”

    見何楹爸媽面面相覷,專業課老師試探着問何楹:“要不然選雕塑呢?雕塑也是非常有前景的專業。”

    看到何楹搖頭後,又勸何楹爸媽:

    “現在已經高三了,這件事在衝刺階段,確實會對她有影響,你們不要給她壓力。不過好在何楹文化課成績是拔尖的,也不一定非要走這條路。她想報考的天陽大學,建築學院就很不錯,而且建築學也需要繪畫基礎。”

    他見這一家三口茫然無措,便又繼續道:

    “而且,她對空間的理解、線條的把握都非常優秀,藝術這條路是有些阻礙,可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你們說是不是?”

    此次談話,以爸媽對專業課老師的感謝,和老師對自己的安慰、鼓勵作爲結尾。

    何楹的爸媽對她有色盲症這件事,並不知情。

    媽媽蘭藍,是個服裝廠的小領導,廠裡最近拓展了海外貿易。她因爲會些英文被委以重任,成日在服裝廠忙着外貿訂單。除了吃喝學習,幾乎沒時間過問何楹其他瑣事。

    爸爸何棟樑,跟着師父創立了一個國畫顏料品牌,平日不是到處找礦石就是在廠裡製作國畫顏料,對何楹也缺少細緻的照顧。

    可兩人怎麼也想不明白。

    女兒每天都在畫室畫畫,在家還能幫何棟樑分辨礦石和顏料,從沒出過錯,又怎麼可能是色盲呢?

    兩人很震驚,也很自責。

    回家的路上,何棟樑不止一次對何楹說:

    “楹楹你不要怕,你還不到十八歲,現在治療還來得及。”

    “爸爸可以給你找最好的眼科醫生,一定把你治好,你只管報你喜歡的國畫專業。”

    “不用了。”

    何楹的鼻音有些濃重,似乎在極力剋制情緒:

    “餘白哥在美國,幫我問過他實習醫院的導師了,這種色盲不確定是先天還是後天,目前只能戴矯正眼鏡,還不一定會有效果。”

    沉默了半晌,何棟樑又跟上來:

    “那,你是怎麼分辨出顏色的?我指的不是那些包裝的化學顏料。”

    “傳統的國畫顏料都是礦石和植物,還有像胭脂蟲這樣的動物,礦石和植物總共就那麼幾個色系。”

    何楹有一搭沒一搭地回:

    “再說,我只是偶爾分不清紅綠。到時候,只看一下礦石的樣子,聞一下氣味,再摸一下手感,就差不多分出來了。”

    “那你的色盲症是從小就有嗎?”

    “它對你的學習、生活會有影響嗎?”

    “爸媽能幫你做什麼?”

    “從小就有,沒影響,不需要.”

    面對何棟樑無微不至的關心,何楹不厭其煩地回覆,腳步卻愈走愈快。

    她此時什麼都不想說,只想在掉下眼淚之前把爸媽甩在身後。

    何棟樑還想去問,卻被妻子蘭藍拉住。

    與丈夫的表現不同,蘭藍似乎是鬆了口氣:

    “不學國畫也挺好的,不然,她一定會往那條路上走。”

    “哪條路?”何棟樑茫然。

    蘭藍低頭:“你忘了爸是怎麼走的嗎?”

    何棟樑沉默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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