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名黑西裝的機動特遣隊幹員從懷裏拿出一根粗長鋼筆，摘下筆帽，露出隱藏在裏面的微型燈泡。

按下按鈕，燈泡瞬間綻放幽藍強光，照亮整間網吧。

被光照到的顧客，包括網管以及躺在沙發里睡覺的網友，全都表情恍惚地摘下耳機，站起身來，圍攏到那名機動特遣隊幹員身旁，聆聽後者講話。

“現在，你們突然回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情，比如家裏煤氣沒關、有作業沒做、忘了給綠植澆水等等”

這款閃光燈是機動特遣隊的制式道具，類似於電影《黑衣人》裏的記憶擦除器，兼具記憶消除與虛假記憶灌輸功能，

搭配定時引爆裝置，可以將大多數異常事件，都掩蓋成天然氣爆炸或沼氣池爆炸。

網吧整間清空，符釘畫龍比了個手勢，剩下幹員立刻佔據機位，戴上耳機。他自己則坐進賈偉的座位——電腦畫面與那名主播的共享已經被掐斷，直播平台那邊也給該主播打上了AI視頻的標籤，

並且，已經安排了網絡輿論監管方面的AI程序，在各個平台巡邏，如果檢測到相關影像文字，會採取冷刪除處理——也就是自己能看到發出去的內容，只是網絡平台的其他人看不到。

“喂，蚍蜉先生，這裏是符釘畫龍。”

“哦龍哥啊，最近在哪發財啊。”

“.您還是叫我小符吧。”

符釘畫龍眼角一抽，幸虧這位爺沒加入機動特遣隊，否則跟他當同事真的會患上神經衰弱。

此時，遊戲畫面里，禁軍坦克的炮擊還在繼續，老太形狀的相變魔被重力力場舉在空中，遭受炮彈連環轟炸，隨滅隨生，隨生隨滅，

只是，從它身體裏源源不斷噴出的黑煙，持續累積，聚集成一顆黑色球體，微妙地削弱着炮彈威力。

“所以，這玩意兒到底是個啥？”

李晟搓着下巴問道，滾滾黑煙一刻也不停歇地掙扎翻滾，試圖突破重力力場，觸碰遊戲裏的建築場景。

“介於概念生物，與能量實體之間。甚至很可能沒有自我意識，只是遵循既定程序活動。”

現場都是自己人，剛剛從上級那裏得到詳細情報的符釘畫龍也就實話實說了，“

相變魔的能力，是侵蝕、同化任何物質，以及依附於物質的意識、思想、人格、靈魂。

根據我方智囊推演，假如降落在沒有任何超凡力量的現代地球，一隻Lv10的相變魔，會先控制一個活人，通過污染當地定居點水源的方式，同化一座鄉村城鎮。

再控制城鎮裏的所有居民，乘坐交通工具，向周圍大城市蔓延。以市長州長之類的關鍵人物為跳板，奪得世俗權力，操控輿論粉飾太平，最後藉助渡輪飛機，擴散至全球。

整個過程大概需要三四個月。

而如果是Lv20的相變魔，同化沒有超凡力量的現代星球，甚至只需要一個月。

這樣的存在，自然界幾乎不可能隨機演化出來，除非.”

“人工製造。”

李晟自己也是玩弄大規模殺傷性武器的一把好手，瞬間意會，“至少得是Lv40的頂尖超凡者，才能炮製出這麼高端的東西。”

“相變魔是人造的？”

灰雨困惑地眨了眨眼睛，“不對啊，造這麼個玩意兒有啥用？也就對中低層的玩家有些威脅，遇上有實力的強者直接被吊起來打。

而且它是怎麼活到Lv33的？光是劇本任務就能搞死沒有自我意識的它了吧。”

李晟搖了搖頭，“有什麼用，以及怎麼能活這麼久，本質上是同一個問題。

製造出相變魔的強者或者勢力，抱着的目的，並不指着把相變魔養得有多強，恰恰相反，他們的計劃很可能是這樣的——

首先，由一名Lv10，攜帶相變魔源質，進入死斗任務，對戰另一個世界的同水平玩家。

幸運的話，那名Lv10將對方打敗擊暈，但並不殺死，而是將源質灌注到對手體內。隨後己方使用緊急逃脫卡之類的道具，強制退賽。

此時由於死斗終結，且對手並未被相變魔殺死，會帶着源質回到他所在的世界，啟動傳染流程。

運氣不好，相變魔被該世界的強者迅速發現，直接清除，那損失的也就不過一張緊急逃脫卡。

運氣好，該世界處在起步階段，根本無法壓制相變魔的傳染，直接清洗掉一整顆星球的超凡者。”

李晟語氣里不無稱讚，符釘畫龍聽得眼皮暴跳，要知道這套理論是總局的智囊團幾十名專家學者猜測論證所得，蚍蜉居然在這麼短的時間裏靠着三言兩語提示，就猜的八九不離十。

這要放動漫里他都得來一句“此子恐怖如斯、日後必成大器”了。

“存活的問題，也無需擔心。”

李晟頓了一下，堂堂Lv33的相變魔，似乎對於反重力力場毫無還手之力，一味地被動挨打，“如果我沒猜錯的話，相變魔宛如哲學裏的‘中文屋’思想實驗。本身不具備自我意識，但可以根據外界環境的變化，模擬出解決問題所需的智能等級。

需要解謎時，進行解謎。需要戰鬥時，進行戰鬥。

正如此刻，我沒有拿出更高層級的手段，因此它選擇繼續抗壓，持續釋放黑煙，逼近蛙神的能力上限。”

說話之際，籠罩在相變魔周圍的黑煙，已經擴張至一百多米直徑，在每一個方向都延伸尖刺，試圖觸碰遊戲裏的建築材料。

而蛙神維持的重力力場，也越來越顛簸不穩。

“以上種種，使得相變魔成為一種堪稱完美的侵略兵器，一頭就能感染一整顆星球，同化上面所有的人口以及低階超凡者。

甚至驅動這些超凡者保持升級，在與其他世界玩家的死斗任務中，繼續散播‘瘟疫’。”

李晟沉吟道：“整套流程，有點像是”

“有點像當初的諾亞博士。”

通訊頻道里，特事局總局的那位白澤，沉聲說道：“諾亞博士能‘偷渡’來到地球，是因為他事先以鯨歌公會的那名玩家，以及後續大量普通人、超凡者為錨點，持續強化與地球的聯繫，

最終通過空間跳躍裝置，降臨地球。

既然諾亞一介凡人都能做到穿越世界，炮製出相變魔的幕後勢力，未必不能做到。

他們很可能是將相變魔，作為某種開路先鋒與撬鎖器，幫他們打開通往其他有着大量玩家名額的世界的大門。”

白澤的語氣沉穩，與之對應的，是網吧里那些機動特遣隊幹員們緊繃的表情。

Lv34的超凡生物，僅僅只是人為製造出來的、微不足道的撬鎖器。

甚至於，自己這邊根本不知道相變魔來源何處——殺場主宇宙之間沒有時間概念，相變魔可能是幾千幾萬年前，上屆、上上屆、上上上屆異域玩家的造物。

如果他們所在的殺場遊戲版本，遠遠領先於地球，那麼己方甚至有可能面對批量出現的Lv30、Lv40、Lv50相變魔大軍.

如果不想未來有朝一日徹底捨棄地球、全人類躲進殺場實體當寓公，那就必須在此時此地，將之攔截殺死。

李晟點頭說道：“我盡量把相變魔拖住，但不能保證它不會自爆脫離。”

剛剛的《上海堡壘》片場，他就是用光速肘擊打爆了場景，觸發傳送。難保對方不會有樣學樣。

“這就夠了，”

符釘畫龍沉聲說道：“殺場任務的特殊性質，隔絕了這台電腦被外界操控的可能，相當於添加了只讀屬性。

但，整個網吧的電腦之間網絡互聯，意味着，其他電腦的數據，也可以傳輸共享。所有人，AMD反插！”

一聲令下，坐在網吧機子前的機動特遣隊幹員們，紛紛拿起局裏配發的DMA插件，插進電腦插槽。

DMA設備能暴力讀取內存，再迭加依附了超凡力量的線纜，網吧里所有電腦此刻形成局域網絡。

“001號主機狀態良好，正在傳輸數據中，3、2、1。”

角落裏，一名幹員舉手喊道，“已加入戰局！”

話音落下瞬間，航天城上方亮起微弱光點，一道由不同顏色方塊組成的有稜有角人影從天而降，赫然是電子遊戲《我的世界》裏的主角史蒂夫。

為了保證數據駭入順利，特事局沒有去改變各台電腦的狀態，打開哪部遊戲，就用哪部遊戲裏的資源，

好在川省特事局裏玩遊戲的年輕人比例相當多，都能找到對應的機子。

只見方塊人史蒂夫急速落下，沒等蛙神分出心神將他托起，他自己在0.1秒時間裏，從屁股里摸出一桶水來，倒向下方。

淺淺一層水竟提供了巨量浮力，穩穩托起了史蒂夫，讓他沒有遭受一點傷害。

“落地水，小子。”

坐在001號主機前的年輕幹員兩眼放光，操控角色朝李晟遠遠地點了點頭，隨後便揮動長方體手臂，開始擼樹、採集方塊。

“002號主機已加入戰局。”

第二台電腦運行的是《戰爭雷霆》，隨着天邊響起破空聲，一架su-39戰機疾馳而至，隔着老遠，朝相變魔的黑色煙團轟出一枚代號【巨大渦流】的旋風反坦克導彈。

轟！

火光衝天，su-39戰機里的駕駛員朝李晟比了個大拇指。

“003號主機已加入戰局。犯我大吳疆土者，盛必擊而破之。”

陰影中走出一個身披綠色披風、笑容陽光燦爛的高大武將，手握長刀，朝相變魔劈出遠程刀光。

“004號主機已加入戰局。雙倍能量、迴響形態、偏差認知、電動力學.”

武將身後，一具看上去不怎麼先進的機械人緩步踏來，頭頂一顆顆閃電球，朝相變魔激發雷電。

灰雨忍不住咋舌道：“連故障機械人都有？恁這網吧人才濟濟啊，上網吧打單機遊戲來了。”

“這才哪到哪。”

李晟揉了揉眉心，扶着灰雨的腦袋，看向角落，那裏竟然有個有稜有角、留着殺馬特髮型的Q版人物，伴隨着韓語歌曲以及↑↓←→等符號在跳街舞。

2005年的《勁舞團》，比李晟年紀都大。

不是，這遊戲也沒殺傷效果啊喂，您擱這當氣氛組吶。

在李晟的蛋疼目光中，一個又一個遊戲角色從天而降，

什麼黃金礦工，巨魔戰將，太刀俠，少女樂隊，賽馬娘，哈蘭超人，V震天

“我有點搞不清這是群英薈萃還是蘿蔔開會了。”

灰雨遲疑道：“這些角色不太行啊，沒幾個真正能打的。你們就沒有在跑紅色警戒、星際爭霸之類戰略遊戲的電腦？”

“有是有，但帶不進來。”

符釘畫龍也很無奈，星際爭霸裏面一艘大和號戰艦，比整張航天城地圖都要大了，將數據傳輸進來，只怕是會把地圖瞬間撐爆。

好消息，一堆遊戲角色各施手段，將相變魔打得毫無還手之力。

壞消息，黑色煙霧還在累積，眼看着直徑已經來到了兩百米，快要突破遊戲地圖邊界。

炸彈、刀光、激光制導航彈、雷暴.所有手段只能延緩黑色煙團的膨脹，無法打斷。

符釘畫龍及其同事們還想再戰，通過遠程視頻連線的白澤，卻咬了下牙關，“.所有人，準備撤出。”

在己方拿不出更高端戰力的情況下，註定困不死相變魔，只能採取備用方案，破壞地圖，再次觸發傳送，

期望利用相變魔“遇強則強、遇弱則弱”的特性，隨機到某個讓它無法發揮實力的場景，再找機會一擊必殺。

“.收到。”

符釘畫龍心中有萬般不甘心，仍遵照命令，準備撤出。

但.

“我的遊戲角色撤出不了？！”

“我也是！”

網吧里，機動特遣隊幹員們悚然一驚，只見黑色煙團的最上端已經隱隱超出地圖範圍，逸散出的淡薄黑煙，如鍋蓋般蓋住航天城。

遊戲角色撤不出去，意味着相變魔可以侵蝕同化他們。

來自《殺戮尖塔》的故障機械人率先遭殃，機械關節縫隙處冒出滾滾煙霧，與之對應的，現實世界網吧的那台電腦，其電腦也陷入藍屏死機。

理應卡死的死機界面，宛如貞子爬出屏幕一般，浮現黑色線條。

坐在電腦前的機動特遣隊幹員當機立斷，沒有傳送到殺場保命，而是直接伸出手去，將電腦裝入自己的背包欄，

隨後拔出毒蛇的怪異手槍，朝脖頸扣下扳機。

【美杜莎之槍】，效果是暫時石化中槍單位，凍結其身上的所有增益、減益效果。

那名幹員，不敢去賭自己有沒有在那短暫接觸中，觸碰到相變魔。選擇直接石化自己，凍結潛在的侵蝕。

史蒂夫只是個開始，整座網吧電腦逐一死機，在電子世界裏，不生不死不滅的相變魔天然具備優勢。

李晟深吸了一口氣，噴出魔龍吐息，直接焚化掉一幫僵直不動的遊戲角色，即便如此，仍難阻止相變魔的潛移默化侵蝕。

整座航天城，只剩下黑煙擴散的沙沙聲。

直到

噔，噔噔噔，噔，噔噔噔——

一輪激昂的音樂響起，一名戴着簡陋頭盔、面罩，身穿迷彩服的神秘男子，從天而降。

他的畫質稀爛，遠遠無法跟新時代的遊戲人物相比。

胸口佩戴的笑臉胸章，更是顯得幼稚幽默。

然而，其氣場，卻震懾得相變魔陡然一頓。

灰雨遲疑道：“那是.”

“全球遊戲外掛界最高的山，最長的河。”

李晟沉聲道：“三億鼠標槍戰夢想，穿越火線里的，笑臉老兵。”

話音未落，那名老兵身後，升騰起成百上千把被放大了無數倍的槍械，重回陸地神仙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