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勞迪婭、綿月、萬里封刀三者的軀體，全都貼牆躺倒，肺部空空如也。

李晟伸手合上三者的眼皮，深吸一口氣，站直身子。

他更換上了萬里封刀的瓶裝肺，左手四維方盒，右手冰鎬，腰間還別著兩個高壓氣瓶，每個氣瓶的壓力表顯示還剩不到50%氣體。

該動身了。

李晟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踏入隧道之中。

周遭空氣淤積厚重，氣壓明顯升高，大腦宛如放入冰水般刺痛麻木。

這種麻木直接來源於美夢之地的法則，與真實氣壓無關，即便李晟往身上套一件壓力服，也無法改變或扭轉。

他貼着隧道牆壁緩步前進，手腕上帶着的卡西歐f91w電子手錶的數字，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越跳越快。

鐺鐺鐺。

前方鑿擊聲愈發清晰，李晟大口喘着氣，改變行走姿勢，從原本的抬腳邁步，變成腳貼着地面挪動——思維速度放慢會導致由大腦下達指令的動作變慢，

抬腳邁步有相當長的時間，會把腳懸在空中，因此改用挪步會更省力。

四肢越來越沉重，眼前出現重影，李晟果斷拆下左肺，更換上新的氣瓶。

找到了。

那名太空人背對着李晟，手握冰鎬，規律而堅定地鑿擊着金屬穹頂。

冰鎬刀刃反射着微弱弧光，那並非放射性熒光，而是高周波震動切割產生的亮光。

碎金屬塊簌簌落下，太空人感覺到身後動靜，側過頭看了李晟一眼，轉回去繼續揮鑿，宇航服內部音響發出平靜聲音，“只剩你了么？”

他的宇航服更先進，氣壓差保持更好，以至於在李晟耳中，這句話像是被快放了2倍。

“只剩我了。”

李晟點了點頭，他先

早就準備，沒有張嘴說話，學着威爾的樣子，旋轉冰鎬手柄刻度到指定位置，開啟高周波切割模式，朝着牆壁揮了起來，

同時用拼裝布偶連接內置AI程序的廣播喇叭，以同樣2倍速，說出他腦海里的台詞，

“通往金礦的道路只剩你我。十年後你的兒子開着賓利上了高中，老丈人每次見你都笑容滿面，40多度的天你的別墅和20度一樣涼爽，吃早餐都喝飛天茅台，嫩模小三夜夜跟你鬧着要結婚，這一切的原因僅僅只是你跟我一起沒有跑路，還抄了底。”

手上則？？？

如果太空人來自地球，這時候指定得吐槽一句，“哥們你這是在說虛擬幣還是CS飾品啊喂。”

太空人不懂這些，繼續默默鑿牆。

李晟又按了下喇叭按鈕，說道：“所以你現在的人格是威爾，還是幾萬年前的Lv40超凡者？”

“這問題就好像問某人的8歲和80歲，是不是同一個人一樣。”

太空人沉默片刻，淡漠道：“我既是威爾，也是你口中的Lv40超凡者。翻譯成你的語言，ID為【御天敵】。”

李晟挑起眉梢，一邊鑿牆一邊隨口說道：“感情哥們你還是變形金剛吶。”

“變什麼金什麼，沒聽說過。”

太空人漠然道：“這座穹頂之下的城鎮是我的故鄉，位於殺場很遠很遠的角落。

我是種族裏最聰明的工程師，也是第一個發現世界正在走向死亡的人，

熱寂平衡不可避免，唯一的生路，就是在終焉之前，開鑿穹頂。”

他揮動冰鎬，划拉下大塊金屬，“我用最後的時間發明了高周波震蕩切割技術，用冰鎬鑿擊穹頂，挖掘隧道。

我成功了，當隧道打通的一瞬間，空氣劇烈流通，穹頂之下積聚的高壓氣體，流向外界。

所有藉助氣壓差驅動的機械，再一次啟動。鎮民們大腦里的葉片，也恢復了高速運轉。

但，這一切太遲了。

已經清零的大腦，無法再回到正常的計算狀態，即便重新注入氣流，喚醒的也只是一具具殭屍罷了。”這話題過於沉重，即便李晟也沒有扯淡，說什麼“機械人殭屍算甜粽子還是咸粽子”，

而是認真問道：“然後呢？”

太空人平靜道：“我作為族群唯一的倖存者，封閉了金屬穹頂，四處遊盪，成為選召者，知道了殺場的存在，也知道我的族人，大概率是被殺場設計製造，而後又拋棄封存的機械種族。”

李晟忍不住問道：“殺場還會主動製造種族？”

“要不然你以為那些安全警衛都從哪來的。”

太空人瞥了他一眼，“我越來越強，逐漸捨棄了原本身軀，變為核聚變引擎驅動的巨型機械生命，成為所謂的Lv40，直到生命盡頭。”

李晟心底微動，他見過的敵人，保命手段一個比一個變態。

既有勾陳那樣的拼好人，又有Joker的relic晶片奪舍轉生大法，還有大群的疊代克隆方案。

包括李晟自己，要是想賴活着，也能用拼裝布偶+慈悲賦魂手套，把自己意識上傳到伺服器備份，需要時導入到克隆軀體當中。

很難想像，Lv40超凡者會沒有壓箱底的保命手段。

他剛想出聲詢問，太空人卻突兀停止手上動作，扶着牆慢慢坐下。

“我死之後，也許是遺願過於強烈，我的本質分為了兩部分，一部分成為機械蟒蛇，一部分則成為了最開始的威爾。

前者遵循本能，捕獵，進食。

後者則一次次回到美夢之地，重溫兒時的記憶，並試圖，改寫，結局。”

太空人的語速越來越慢，他同樣瀕臨氣體耗盡，用還能動的右手，費力揮着冰鎬。

“改寫？”李晟繼續着鑿牆動作，愕然道：“啥意思。”

“曾經有選召者告訴我，美夢之地，是，隱間【許願室】的一個組成部”

話語終究沒能說完，太空人垂下腦袋，再無聲響。

“.交給我吧。”

李晟取下腰側掛着的最後一個高壓氣瓶，替換掉空了的右肺，撿起威爾手邊的冰鎬，兩鎬並用，重重砸下。

金屬飛濺，周圍只剩下李晟沉重喘息聲。

50厘米，一米，兩米。

碎屑礦渣在腳下越積越多，呼吸像拉破風箱一般費力艱難。

四米，六米。

大腦不受控制地胡思亂想，彷彿吃了沒做熟菌子一般，眼前浮現各種光怪陸離景象。

《新三國》被評選為21世紀最偉大電視劇；擎天柱因手機app上點了網約車而被以嫖娼罪逮捕；校長為照顧買不起釘鞋的同學的自尊心，在跑道上灑滿釘子.

這並不是精疲力竭后的幻覺，而是因氣壓不穩，導致的大腦中葉片運轉失序。

冰鎬重重落下，手腳四肢再無半點力氣，李晟腦袋向前，頂着彷彿永遠挖不穿的金屬牆面，身體緩緩下滑。

鐺鐺鐺——

穹頂後方突兀響起密集鑿擊聲，一道強光照亮黑暗，刺痛李晟的視網膜。

模糊視線里，灰雨的液態金屬穿過狹窄裂隙，進入隧道，將他輕輕扶起。

氣壓平衡瞬間打破，洶湧狂風從城堡刮入進隧道，繞過李晟身軀，吹進裂隙後方那個平均氣壓更低的沙灘世界。

肺部左右兩側氣瓶壓力表的度數皆已歸零，然而李晟已經不需要再呼吸，他張開雙臂，任由狂風穿過氣管，湧進大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