郯墨按在輪椅上的手輕輕顫了一下,一時間有些不知道該怎麼辦的不知所措。
喬嵐不是應該坐在離他最遠的地方,爲什麼卻突然坐到了最近的地方?
郯墨這才後知後覺的發現,不但喬嵐換了座位,其他所有的同學都換了座位,喬嵐是和大家一樣輪換到這裡的。
她不是特意換到了這裡,郯墨心頭鬆了一口氣,可隨之卻伴隨著細細密密的另一種情緒。
如果郯墨能夠感知明白,那這種情緒,叫作失望。
可是郯墨不太懂,他用別人看不出來的小心翼翼來到自己已經熟悉了兩個多月,但是突然有新奇的讓他不習慣的位置上,就連將書包放進桌洞裡都沒有一點聲音。
因爲喬嵐趴在桌子上在睡覺。
她好像從來沒有在學校累過困過,每一個課間都在低頭看著書。
爲什麼今天突然會趴在桌子上?
因爲打工太辛苦,還是和前兩天沒有來學校有關係?
郯墨不知道,他從來沒有正常的和喬嵐交流過。
可是再擡起頭來,真的好近啊。
近到可以看見她高高的馬尾,沐浴在清晨陽光下,看得清每一根髮絲,他那異於常人格外敏銳的鼻子,甚至可以聞見淡淡的洗衣粉的味道。
他不應該這樣直勾勾的盯著她看的,郯墨想,因爲他知道沒有人喜歡被人這樣盯著看,曾經很多人因爲他這個舉動,說他莫名其妙說他精神病。
他們說他的眼神嚇人。
可是,喬嵐在睡覺不是嗎,他看的是背影不是嗎,他從來沒有離得這麼近看過,所以多看一看,只要不被她發現就可以了吧。
可是下一剎,分明還趴在桌子上睡覺的喬嵐醒來了,還沒來得及收回目光的郯墨,猝不及防的對上了喬嵐的視線。
郯墨的心猛地顫了一剎那,急忙收回視線,卻聽見女孩的聲音有些輕微的沙啞。
原本清亮好聽的嗓音,輕微的,真的只有一點點的,略微沙啞,又許是因爲剛剛從短暫的夢中醒來,多了幾分慵懶的強調,自然而又繾綣。
“來啦”,她轉過身來,將胳膊搭在椅背上回頭看他,頓時離得更近了,臉上沒有一點點生氣的樣子的笑著低聲道,“看見我坐在這裡是不是很驚訝。”
郯墨從書包裡掏出的動作一頓,抿了抿脣,然後將書拿了出來放在桌子上,沒有說話。
喬嵐前天肚子疼請了一晚上假,然後週末又忙了兩天,昨晚上回來時候外邊下了點小雨,本來以爲沒什麼,結果早上來學校後發現有點感冒。
整個早自習都昏昏沉沉的,後邊就什麼都不知道的睡過去了。
幸好今天是語文自習,班主任有事沒來,沒有發現。
短短的眯了一小會兒,再醒來時看了眼時間,還有兩分鐘第一節課就開始了,與往常一樣的回頭看了一眼,卻正好對上郯墨的視線。
喬嵐敢肯定,前一刻郯墨肯定是在看她打量她。
可郯墨依舊面無表情卻迅速收回的視線,以後自己主動打了招呼甚至和他說了話,郯墨還是低著頭沒有搭理她。
喬嵐內心涌上說不出的無力,所以到底是爲什麼?
郯墨不理她,喬嵐只能重新轉過頭來,沒有發現剛剛自己主動和郯墨搭話,惹得班裡還多人都往這邊看,就連陳曜陽還有李凡幾人都多看了一眼。
有人小聲的嘀咕,“我發現喬嵐真的經常和郯墨說話,但是郯墨從來都沒理過她。”
“郯墨理什麼理,指不定連我們說什麼他都聽不懂。”
“所以說喬嵐到底什麼毛病,閒的沒事幹了…”
喬嵐沒有聽見,皺著眉頭轉了回來,坐在同桌的裴寧小心的看了郯墨一眼,又看了喬嵐一眼,心裡也想不通,但卻是出於好奇的,用自以爲很小的聲音湊過去問喬嵐,“你和那個…郯墨說什麼啊。”
郯墨翻著書的手,在裴寧突然湊近喬嵐的那一刻驀的一停,隔著額發看見喬嵐的同桌的臉距離喬嵐還不到三十公分,那雙淺褐色的眼睛驟然涌上一抹厲色。
然後他看見喬嵐從書包裡抽出數學書,翻開了書。
“沒說什麼”,喬嵐說,說罷過了大抵三秒鐘又補充了一句,“秘密。”
裴寧:“……”
郯墨眼中的厲色消失不見了,抵著書本的指尖緩緩的滑過紙張,輕輕翻開了下一頁。
喬嵐是真的感冒了,之前只是對聲音異常敏感的郯墨發現,後邊上課都忍不住打盹,就連同桌的裴寧,還有前邊坐的兩個前桌都發現了。
“你感冒了?”裴寧問。
喬嵐有些悶悶的“嗯”了一聲。
坐在後邊的郯墨沉默的擡起了頭。
之前那種說不出的滋味又一點一點的涌了上來。
在喬嵐還坐在第四組的時候,他就看見喬嵐和裴寧經常說話,但是聽不到在說什麼,這讓郯墨無比的焦躁。
現在終於可以聽見,可郯墨的焦躁半點沒有減輕,反而更嚴重了。
喬嵐和裴寧的交流不算太多,但是也不算很少,兩人其實都是性格很好的人,坐了將近一週的同桌關係還算不錯,郯墨覺得自己永遠都可以聽見他們的交談聲。
如今聽見裴寧主動關心喬嵐,郯墨看著裴寧的目光變得有些陰沉,他冷冷的看著喬嵐和裴寧時不時會碰到的胳膊肘,越發覺得坐立難安。
他認識喬嵐已經很久了,可是卻從來沒有和喬嵐這麼流暢而又自然的說過話,更不說是一些肢體上的接觸。
裴寧絲毫沒有覺察到什麼,他雖然性格內向,但是對於慢慢熟悉了的人,話漸漸就多了。
“有藥沒?要不請個假回家休息休息?”
“不用,沒那麼嚴重”,喬嵐喝了口水,看了眼課表,下節課是物理課,頓時有些惆悵,想了想叮囑裴寧,“一會兒上課,你要看見我打盹你就打我一下。”
“行”,裴寧答應了。
郯墨按在書角上的手指,不受控制的又變得僵硬。
他希望喬嵐上課不要再犯困,那麼裴寧就不用叫醒喬嵐,就不會碰到喬嵐。
但是喬嵐感冒了,一節物理課上的昏昏沉沉,裴寧又不可能真的打她,一節課叫了喬嵐三次。
坐在後邊的郯墨,眼睜睜的看著裴寧的手在喬嵐的胳膊上碰了三次。
因爲AS的原因,郯墨會難以控制情緒,會時不時的暴怒,會難以忍受的煩躁,小的時候曾經弄傷過一起上幼稚園的小同學,會因爲一些正常人根本注意不到的小事情而在意很多天。所以以前的時候,母親總是一遍又一遍得讓他不要在意這些,不要去關心這些。
郯墨像機器的活到了十五歲,如今早就習慣了壓抑,可是壓住了不發脾氣,卻還是壓不住心情變得很差。
喬嵐終於將這節課熬了過去,下課後實在忍不了,去衛生間那邊洗了把臉。
十一月的北方已經不算涼快,被涼水激了激終於清醒過來,等晃進教室走到座位上,就看見郯墨低著頭和往常一樣的看書。
以前坐的遠,郯墨又不和她在學校裡說話,所以喬嵐也不主動找他。
但是現在都坐前後桌了,喬嵐看了眼郯墨面前的書,左看右看沒看懂,便又離近了些問他,“這是什麼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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郯墨心裡默默回答。
可是他不能和喬嵐說話,更何況現在一點都想告訴喬嵐。
不想和喬嵐說話。
於是沉默的將書往回抽了抽,不大想讓喬嵐看的意思。
喬嵐一愣,雖然說平時不說話,但是郯墨也不會有這樣抗拒舉措,喬嵐有點傻眼的沒有放棄又問了一句,“怎麼了?”
郯墨擡頭,蒼白的臉上沒有一絲表情,
“轉過去。”
喬嵐:……
喬嵐:???
旁邊好奇觀察著動靜的裴寧拉了了喬嵐的衣服,小聲道,“你別煩人家了”,說完小心的看了郯墨一眼又補充一句,“沒看見人家都不想理你…”
話音還未落,裴寧陡然對上郯墨近乎陰冷的目光,太陽照在身上卻有一瞬的不寒而慄。
等再看第二眼,郯墨又已經重新低下了頭,剛剛那一剎就像是假的一樣。
裴寧懵懵的呆了好一會兒,然後還有些沒反應過來的轉過了頭,趴在桌子上開始懷疑人生。
等懷疑人生完後,這才後知後覺的想起,剛剛回頭看了一眼,郯墨看得書好像不是大家口中所謂的畫冊。
那是一本厚厚的純英文書,上邊好像還畫著許多物理用圖。
本來就傻了的裴寧,頓時更傻了。
一瞬間好奇心涌上心頭,想回頭仔細看看郯墨到底在看什麼,但是一想起剛剛郯墨的眼神,又嚇得縮了回去。
肯定是他看錯了。
郯墨怎麼會看書呢是吧。
更何況還是這樣的書。
不知道裴寧同學在想什麼,喬嵐又開始想不通了,想不通自己又做了什麼得罪了郯墨。
但是左想右想也想不出。
好不容易纔逐漸建立起的脆弱聯繫,喬嵐生怕一不小心又毀於一旦,所以到了下午的時候還是主動和郯墨說話,但是郯墨始終沒有迴應。
放學後,喬嵐面無表情的看郯墨離開,泄氣的發了好一會兒的呆。
收拾好書包走出學校趕往西餐廳的路上,喬嵐心道,今天晚上或者以後,郯墨可能不會來西餐廳了吧。
——
郯墨坐在車子上,一如往日的沉默。
陳伯倒是早就習慣了,將輪椅摺疊好後上了車,“還是去西餐廳?”
郯墨看著窗外沒有回答,陳伯點點頭,表示明白,車子又往熟悉的方向開了過去,等到了西餐廳門口,陳伯下車那好輪椅,郯墨卻隱在黑暗裡沒有動。
陳伯皺了皺眉頭,聰明的覺察到可能發生了什麼。
“不進去嗎?”
郯墨垂下眼睫,半晌後道,“不想。”
陳伯仔細看著他,又問,“是發生了什麼事情嗎?”
可憐郯墨因爲AS症的原因,連撒謊都不會,遇到不想回答的問題只會沉默不語。
吵架了?朋友關係結束了?
不可能吵架,陳伯想象不到郯墨和人吵架的場景,也不會是關係結束,如果結束了郯墨根本不會來這裡。
郯墨不進去,陳伯只能道,“那我們回去?”
郯墨抿了抿嘴脣,半晌後道,“不行”,他擡起頭看著燈火通明的西餐廳,“還沒點餐。”
不進去卻還要給人家送錢?
那要怎麼辦?
陳伯奔潰的想鑿開自家小少爺的腦袋,看看他到底在想什麼,在彆扭什麼在意什麼,最終無奈的嘆了口氣。
不進去,還要給喬嵐給錢,這種兼顧兩者的問題不能指望郯墨想辦法,陳伯想了想無奈道,“你在車裡等,我去買東西,然後我們帶回去,不告訴她你也在,這樣好不好。”
郯墨迅速道,“好。”
陳伯:……
“行吧行吧,你坐著我去了”,說罷就要走,又被郯墨抓住了,回頭,“怎麼了?”
“她感冒了。”
陳伯:……所以呢?
郯墨指著不遠處的一家藥店,“買點藥。”
陳伯:……
行行行,走出藥店後,陳伯滿腦子只剩一個想法,這姑娘到底做了什麼感天動地的事情。
現在已經七點半,比郯墨平視來的時間已經晚了十幾分鍾,喬嵐百忙中想,今天郯墨可能真的不來了。
孟雪一想起那天郯墨的態度就一肚子氣,今天左看右看沒看見郯墨,“嘖”了一聲晃到喬嵐跟前,“怎麼,你家殘疾男朋友今天沒來送錢啊。”
“他是我同學”,喬嵐心情本來不怎的,驟然來了火,“嘴放乾淨點。”
孟雪挑眉,“怎麼,說不得啊,本來就是個殘疾,你既然看不上人家殘疾那還裝得那麼像幹什麼,騙錢啊,嘖,年紀小小心思可是一點都不小,唉我還真佩服你,我說,你那小男朋友不但殘疾還有點神經病吧…”
“你長這麼大你父母沒有教你怎麼做人怎麼說話嗎?”
“你!”
孟雪氣的就要鬧,陳伯正巧從外邊走了進來,喬嵐看見陳伯眼睛一亮,沒工夫再和孟雪爭吵。
“您好”,喬嵐請陳伯往裡邊走,不經意的往外邊看了一眼,拿出菜單請陳伯點餐。
陳伯將喬嵐往外看的視線看在眼裡,面上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拿著菜單迅速點完後並讓喬嵐全部打包帶回去。 ωwш✿ ttКan✿ ¢ o
喬嵐又往外邊看了一眼,一排車子,認不出哪個是陳伯開的。
她想問問陳伯郯墨呢,但是領班就在旁邊兩米開外,餐廳是不允許服務員和客人在上班時間有與上班無關的交流的。
喬嵐只能點餐,沒法多問。
之後就很忙了,就連將打包的菜品都是領班幫忙送到陳伯跟前的,等喬嵐忙完回來陳伯已經離開。
領隊笑著看了她一眼,沒有說什麼,卻在最後下班的時候喊住了喬嵐,從收銀的地方掏出一個袋子給她。
“就經常送郯少爺來的那個老伯給你的。”
喬嵐一怔,結果袋子打開,裡邊全是藥。
各種各樣的感冒藥。
病了一整天,又忙到現在的喬嵐,突然覺得眼眶有點酸。
將藥拿好後謝過了領班,回到家裡,吃完藥寫早早睡覺,許是藥效的原因,喬嵐很快入睡。
一夜無夢。
年輕人,病的偶然,吃頓藥好好睡一覺,第二天嗓子不疼渾身又有了勁兒,第二天又是活力滿滿的喬嵐。
早上來教室後和往常一樣的背書,裴寧看了她一眼,“病好了?”
“好了”,喬嵐聲音輕快。
“心情不錯啊。”
“還行”,喬嵐笑了笑,拿著課本出去背書了。
等早自習下了郯墨來了,喬嵐轉頭與郯墨道,“我感冒好了。”
郯墨聽著她不再沙啞的聲音,默默的回到座位上,還是不想理她。
喬嵐不在意,又同郯墨說了聲謝謝。
裴寧一臉不知道該說什麼的表情。
他是真的搞不懂,爲什麼郯墨從來都不理喬嵐,喬嵐還能這麼好脾氣的一次又一次主動和郯墨搭話。
人家都不理你,你不尷尬嗎!
你感冒好了你和郯墨說幹嘛啊,還有這聲謝謝又是什麼意思啊?
想不明白,實在是想不明白,回頭又去問喬嵐,喬嵐還是那兩個字。
“秘密。”
裴寧:……
算了,不問了。
自打喬嵐考了年級第一以後,班裡曾經順大流的同學都對喬嵐變得友好了,之前有些對她不怎麼好的同學,最近也還不錯。
之前那個總是欺負喬嵐的秦洋,最近再也沒找喬嵐的麻煩。
就像喬嵐之前說的,想要被人喜歡,那就必須要有能被人喜歡的資本。
有天早上背書的時候,遇見班裡幾個女生,最近十三班的學習氛圍出奇的好,每天早起來學校學習的同學也更多了。
喬嵐背了一會兒書,不遠處背書的一個女生走了過來,喬嵐不記得她的名字,但是知道是本班的,那女生笑了笑問她能不能借歷史筆記看一看。
伸手不打笑臉人,而且歷史剛剛已經背完了,於是喬嵐將筆記借給了女生。
那女生拿著筆記回去,和一起的幾個女生嘰嘰喳喳的湊在一起翻看,看完後不由感嘆喬嵐真的認真,但是也沒看出來有什麼太出彩的地方。
一會兒後又將筆記還了回來,喬嵐點點頭收回本子,回教室去了。
自打這女生和喬嵐說過話後,慢慢的,經常碰到後就開始主動打招呼,打來打去喬嵐知道了這姑娘名字叫唐琴。
但也就僅此而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