給李建國打電話的事情自然是老顧來操辦。

“六號的正日子是吧？”李建國接起電話，問道，“你們幾號回來？”

“今天二號，我們明天動身，後天到，就是四號嘛。”顧博遠說道，“五號準備一下，六號開始，咋樣？我這邊時間倒是充裕，宋老師也能請一段時間假，但曉雨的假沒那麼長，想着就不往後拖了。”

“就在你的院子裡面？”李建國又問道。

“嗯，就在我院子裡面。要買啥，花多少錢你記着，回來我給你算。”顧博遠說道，“鑰匙就在窗臺磚頭下面，翻開就能拿到。”

“那行了，這事交給我了，錢不錢的，都是自己人。”李建國笑着說，“那我就籌劃去了。”

“好，拜託你。”顧博遠說了句客氣話。

“嘿，你還跟我客氣起來了。”李建國笑罵一句，“滾吧，咱誰跟誰？”

“那不得客套一下？反正說不說的，你都得辦，得句好話，你心裡不舒服些？”

“你都知道說不說我都得辦了，還那麼囉嗦？你不用管了，就咱們以前那套，沒整其他的道道吧？”

“那能整啥？我們年紀都不小了，一切從簡，把大家叫來吃頓飯，宣佈一下有這事就行了。對了，不搭臺子，不搭禮啊。”

“那哪行？”李建國擺手，“得搭。你頭回結婚也不在這裡，這些年隊裡結婚辦喜事的，那人家得回禮嘛。”

“曉霞結婚不是回了嘛？”

“那是回到我家賬上了，又不在你那裡？人情往來，你不能總讓別人欠你的。行了行了，你就別多話了，這事我來管！”

“行行行，你管吧！忙死你！”

“去球吧你，掛了！”

掛了電話，顧博遠笑笑。

“這是小李他大哥？你們關係好啊，我就沒見你和誰這樣說話的。”宋老師在邊收拾着衣服，聽着丈夫和對方對話，感覺挺有趣。

顧博遠好歹是大學畢業，基本的素養還是有的，所以平時說話都很有禮貌，很少帶髒字。

這趟也是宋老師頭回聽顧博遠這麼“粗俗”的說話，感覺挺有趣。

“是老李。我們一塊到的四隊，算是當時建隊人裡面比較有文化的兩個……”

“他也是大學生？”宋老師有些意外。

“不是不是，中學生，中學都沒畢業……但也算是知識分子了。”顧博遠搖搖頭說，“我們兩個能說到一起去。他能留在四隊，也是我勸的。這些人裡面，我們兩個關係算是最好的吧——”

宋老師點點頭，這基本上就能理解了。

“老李也是能折騰的。他不像我，我是以前被打擊過，不想出頭。他是老想折騰一下，把生活過好。那生產隊裡面讓他當小組長——那時候是互助組，好多事情都幹過，反正折騰的小組裡面生活的確是比別人過得要舒服一些。”

“在那個年月，能這麼想，這個老李哥，是有些責任心和抱負在裡頭的。”宋老師評價着，“可惜就是一直在農村了。”

“他有好幾次機會進城當工人的，沒去。”顧博遠搖搖頭，“咋說呢，可能想法不一樣吧，不過也挺好。”

李建國那邊不知道老顧正在和新婚妻子說着自己以前的事情，他掛了電話，就坐在沙發上盤算起來。

妻子樑月梅在外面收拾着菜地，清理完洗了手，進廚房打算做飯的時候，看李建國還在那裡想着什麼，便問道：

“咋？老顧說啥了？”

“四號他回來，六號辦事。讓我提前把東西準備好，到時他們回來只管參加就行了，這老顧啊，夠奸的。”

“那就算他在隊裡，這活不也得你幹？”樑月梅知道李建國雖然罵老顧，但實話說也就是吐槽一些，還是不帶怨氣的吐槽。

如果老顧不把這活託付給李建國，他纔是要真罵人呢。

“那是，也就是我來操辦了。”李建國站了起來，說道：“我得先去找人。這夏天辦事，宰豬是不能宰了，羊得宰上兩隻。老顧雖然這一兩年不在隊裡，但大家關係在那裡放着，全隊基本上都得請……”

“那就找隊長，大喇叭上通知一聲，到時想來的都來就行了。”樑月梅也出着主意，“寫請柬肯定來不及。”

“也對。”李建國其實也是這麼想的，“我再去找運東，讓他把年輕人組織上七八個，到時端盤子。”

“記賬是不是還得會計來？這個你也得通知到吧？”

“那肯定了。大師傅、記賬的、洗刷盤子的，採購的，都得說到。”

“那洗刷盤子的算我一個。我呆會兒把鐵頭媽叫上，”樑月梅說道，“豬不宰了，那也得買些豬肉回來吧？你列菜單子裡總得有紅燒肉吧。”

“嗯，得去買一些。”李建國說道，“要買的東西不少，到時……還是讓運東去吧。看他把召集端盤子的事情交給誰來安排。”

“我看這樣下去，運東都能接你的班了，以後有紅白事，總管的事情他就能幹了。”

“嗯，他能幹。”李建國說道，“也是鍛煉出來的……這幾年和小龍一起，他長進不少。”

李建國出門開車。自家的那些小夥子們都讓李俊峰帶着去地裡鋤草撒化肥去了，不在的。他先去了隊裡。

許成軍正在往自家的拖拉機上裝着化肥，也準備去地裡施肥，看到李建國開車過來，把最後一袋化肥抱着扔到車斗子裡，拍拍手問道：

“老李哥，有事？”

“老顧六號回來辦事，我借你大喇叭給隊裡通知一聲，時間緊，就不發貼子了。”

“嘿，那是大事，得通知得通知。”許成軍急忙到壓井那裡洗了手，順手拽過晾衣服上的毛擦了擦，又把毛巾掛回去，一邊往屋裡走一邊說道：

“走走走，咱們通知一下。”

很快，隊裡大喇叭就響起了許成軍通知的聲音。

只要聽到大喇叭“噗噗噗”的聲音，在家裡、地裡幹活的，一個個都停下了手頭的動作，想看看隊裡今天通知啥。

“……通知一哈，大家聽好了啊，老顧，就是顧博遠，六月六號在他家裡舉行婚禮，大家都過來參加一哈子噢。

老顧是咱們隊裡建隊時候就在的，給咱們隊做過許多貢獻，雖然現在他出去發展了，但人還在隊裡，戶口還在隊裡，就是隊裡的人。

所以到時大家都來，熱鬧一下，也讓老顧的新媳婦看看，咱們把他們當自己人呢。

我再通知一遍，老顧，就是顧博遠，曉霞她爸，李龍的老丈人，六月六號要在他院子裡舉行婚禮，大家都來參加啊……”

喇叭聲音裡有人小聲提醒：“中午兩點。”

“對對對，中午兩點，這事李建國負責，當總管。到時他叫到誰幫忙，誰都不要耍懶，不然隊裡過不去！對對對，還有一條，到時人家過來結婚，不要搞那些五花八門的遊戲啥的，不要讓城裡看低了咱們的素質……”

許成軍絮絮叨叨說了不少，通知三遍，內容都不全一樣，不過大家倒是聽了個熱鬧。

“隊長這頭一回通知這麼囉嗦吧？”有人聽着笑着說，“老顧要是知道了，不得罵他？”

“罵撒呢？也是爲老顧好嘛，隊裡在給他漲面子呢。”

通知完之後，李建國要走着去找謝運東商量事，許成軍問他：

“老李哥，老顧的院子收拾沒有？”

“沒有呢。”李建國說，“我們家那些人還在地裡幹活，我想着等他們回來吃過飯，然後去收拾一下。”

“哪用得着？這老顧結婚的事情，也不能總讓你一個人忙活。這事你不管了，我叫人來搞。”

許成軍拍板，李建國自然沒意見。

他去找謝運東的時候，許成軍開着拖拉機繞過許海軍的門口，許海軍正在擦着自己的汽車，看隊長過來，急忙上前打招呼。

“你去找幾個人，把老顧，就是李龍老丈人家的院子給收拾出來。”

“找誰？”許海軍剛纔聽到了喇叭聲，不過沒想到這其中還有自己的事。

“找飛虎他們，”許成軍說道，“你那些堂弟，你能找到誰算誰。

把院子收拾乾淨後，再問問老黃和老高，在哪裡壘竈比較好。他院子裡肯定是要壘兩眼高竈的。對了，做飯的時候還要炭，老顧都不住了，也不知道院子裡有沒有炭。沒有的話，從我們家院子裡給拉幾麻袋過去。”

“好。”

許海軍倒不反感這個活，他還挺高興的，許成軍走了，他就開着汽車去搖人了。

謝運東正在家裡籌劃着下一階段棉花防蟲的一些措施，他也聽到了大喇叭裡說的事情，還和媳婦兩個打趣了一下，說這也算是老樹開新花了。

李建國找過來之後，就給他說了兩件事情，一個是組織年輕人做好保障。保障有兩方面，一方面是當天端盤子，二來是前一天要去各家借桌子板凳盤子碗之類的，還要做好標記。

另外就是採購。至於採購的東西，等大師傅確定之後會寫個單子給他。

李建國是把人一個個通知到，打算明天早上開個會，然後就各自行動了。

謝運東自然是沒意見，滿口應了下來。

然後李建國又去找兩個大師傅。老高在，老黃不在。老高自然沒意見，他和老顧也是老相識了，這忙肯定是要幫的。

老黃不在，但媳婦在，李建國讓她給老黃說，明天一早到自己家裡去開個會，把這事給辦妥了。

這些人都通知好後，李建國又去找會計，記賬的事情得他來——字寫得好，賬記的清楚，專業的事情還是得專業的人來辦。

這邊緊鑼密鼓的通知，第二天吃過早飯，李建國家裡就聚攏了一幫子人。

不光有他通知的，還有許海軍。許海軍在知道今天開會後，便主動過來，先給彙報了自己把顧家院子打掃出來的事情，然後就要任務。

加入合作社之後，許海軍很活躍，幹活很積極，這倒是讓不少人刮目相看了。

分派任務，商量事情，統籌工作，這方面李建國是強項。在隊裡當了多年的總管，安排這些事情井井有條，一點不急，也不會遺漏什麼，腦子裡有整個事情的脈絡。

於是村裡的忙人、能人們都開始忙碌起來。

顧家院子裡外門都打開了，對門的院子也要被徵用——到時隊裡來的人肯定不少，一個院子肯定不夠的。顧家的屋子很久沒住人了，裡面要通風，被褥也是要曬一下的。

大師傅在院子裡支起了案子，做了先期的準備，有些鄰居已經打算送雞蛋、雞過來了，讓大師傅給勸住了，說五號再來，不然東西擱不住。

就在隊裡忙碌的時候，李龍開車帶着媳婦小姨子和孩子去了霍爾果斯。

這個地方目前還不出名，而且地方也小，也就是劉高樓在這裡，有些關係，讓李龍他們去國門轉了一圈，看了看界碑、界河，看了看對面的哨所。

李龍想起來有人對比了二三十年國門兩邊的變化。二三十年裡，對岸的變化除了有些路拓寬、變成了柏油路外，基本上沒變化。

這邊蓋起了一片片的房子、倉庫，荒地被開墾成條塊的麥田，有了巨大的變化。

只能說真羨慕那邊的地廣人稀，這要是咱們的地盤，哼哼哼……

這時候霍爾果斯也有擺攤賣東西的，特別是對岸的特產，但店鋪不多，攤子也不多，看看後顧曉雨買了鏡子，顧曉霞給明明昊昊買了巧克力和糖果。

李龍則是當了回冤大頭，買了明知道是假的望遠鏡——反正能看就行。

中午劉高樓請客吃了飯後，李龍他們就返回了，不過並沒有直接回伊寧，而是到了先前吳永波請李龍他們泡溫泉的地方，在這裡泡了一下溫泉。

瑪縣南山裡面的溫泉太天然的，不好泡，像這裡這種條件就比較好。

泡完後，李龍就在想着，是不是把南山裡的溫泉改造一下，反正那地盤也屬於玉山江的牧區位置，改造一下手續上不麻煩。

這樣以後家裡人進山泡溫泉也方便了。

嗯，回去後就可以看一看。

從溫泉出來，李龍開車帶着家人回來，然後他們一起簡單的把院子收拾一下。

第二天走的時候，李龍把院子鑰匙交給了顧博遠。“放心吧，會給你們管好的，等我們回來，隔段時間帶人過來打掃一下就行。不過你們冬天不大可能過來，冬天我們就不清雪了，等開春再說。”

兩臺車一前一後出城往西，這時候天還有點陰，李龍一邊開車一邊說道：

“這天氣，到果子溝弄不好要下雨。”

“不會吧？”顧曉霞也有點擔心，“這裡還沒下，那邊應該沒沒問題吧？最好別下，那地方要下雨，聽說是很危險的。”

“是的，果子溝好幾處地方山太陡了，而且西坡上植被不是很茂密，真要下大雨，很容易泥石流的。”

顧曉雨不說話，她對這邊不瞭解，只是默默祈禱可別出現泥石流的現象。

等車子快到霍城的時候，前擋風玻璃上已經出現了細密的雨點子，李龍就有點擔心了。

前面是顧博遠的車，老顧沒停車，那就繼續往前走吧。

這時候的路可沒辦法和後世比。後世果子溝大橋修好，許多危險都避開了，現在不一樣。

等車子開到果子溝口的時候，雨小了點兒，但往前看，能看到果子溝裡烏雲盤卷在山間，有些地方那雲就像撕開的布條子一直垂在地上，有些則慢慢散開。

李龍知道這就是局部大雨，局部雨停的體現，他看前車依然繼續前進，便跟着衝了進去。

路面溼滑，兩臺車開得都不快，前後還有車——再往前是有一輛大車慢悠悠的開着。

顧博遠在靠近那臺大車的時候突然加速，並且打了喇叭，李龍知道這是老顧在給自己示意，超車。

他立刻也加大了速度，跟了上去，然後在拐彎之前隨着老顧超過了那臺大車。

再往前看不到車子，兩臺車距離二三十米，繼續前進。

雨點子突然再次密了起來，顧博遠卻沒放慢速度，李龍也趕緊跟上，因爲他看到了路面上有些地方已經有水從前面流了過來。

兩臺車加速拐了兩個彎子，然後就看到右前側山上有個溝，水就是從那裡流到路上來的，而且現在路面上不光流水，水流越來越大，還帶着一些泥砂，已經在路面左側積起了二三十釐米厚的沙層。

上面依然有泥沙石被水流帶下來，有些石塊已經到了路中央。

前車顧博遠再次打起了喇叭，然後加速，李龍立刻加速跟了上去，然後衝過了這一危險路段。

再往後，這樣的路段有三處地方，兩臺車都加速衝了過去。

等盤旋着上到半山腰的時候，前面豁然開朗，雨停了，陽光照射下來，地面已經曬得半乾。

兩臺車在路邊的一個臺子那裡停了下來。

“剛纔真的很驚險，我緊張的都不敢說話！”顧曉雨下車後捂着胸口說道，“我真擔心下一步山上就有泥石流過來，把我們的車給推下去。”“我也是啊，當時就後悔，真應該在溝口就勸着先別走了。”

李龍沒說話，他往前走了兩步，往山下來時路望過去，有些地方被雲擋着看不到，但有些地方能看到——泥石流的確衝了下來，已經將路給掩蓋了大半，有大卡車停在了泥石流的後面，顯然是過不去了。

“嘿，真刺激！”顧博遠也走了過來，和李龍並排站着，他摸出煙來半轉着身子擋着風給自己點了一根，抽了一口說道，“也就是咱們跑得快，慢點兒，可能就擋在那裡，那今天都不一定能過去。”

果子溝有養路段，碰到這樣的天氣，會派人進山裡清路。

但像今天碰到的情況，好幾處都可能是泥石流，一時半會兒鏟不通的。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往前開。

可能陰雨天都被先前給用完了，接下來一直開到出山，一路都是大晴天。晴天的賽里木湖特別好看，特別的藍，而且李龍發現從這個角度看過去，賽里木湖好像是斜着的，靠山那一邊似乎比北面高。

當然可能是視覺錯覺，而且這時候路就在湖邊，一路開過去，感覺左邊湖水有點要涌到車裡來，很刺激。

開到一半，還沒到湖心島位置的時候，顧博遠找了個方便的位置就衝出了路，下了坡到了湖邊上停了下來。

李龍猜測應該是宋老師想要看看風景，那就跟着下去看吧。

停車後，顧曉霞翻出帶過來的傻瓜相機，開始給大家拍照，最後還利用相機的延時拍攝功能，以湖面爲背景，在車引擎蓋上架好相機拍了一張合照。

這時候其實已經快到中午吃飯時間了，不過這裡目前沒飯館子，於是玩了一會兒繼續開車。出了湖區範圍，也就是過了後世大風車區域，一路下行，就開始有霧。

好在這霧中的能見度在大約五十米，不至於看不清前面是不是來車。

進入霧區前又看到了在果子溝裡看到的場景，那雲霧是整片籠罩在前面巨大的空間裡，似乎一直都沒有盡頭。而且在前方數百米的地方，雲霧直接從三四百米的高度直接垂落到地，綿延幾公里，緩緩飄動，極其壯觀。

爲了這一幕，李龍甚至停下了車，讓顧曉霞再次拿出相機拍了好幾張，給車裡這些人都拍，包括明明昊昊也有屬於自己的雲前單人照，然後才繼續前進——這時候顧博遠已經開車進入霧區了。

一路緩行，開到五臺那裡的時候，已經是下午四點多。

顧博遠的車子停在了一家丸子湯店門口，其他各家店門口大多也有車停，客車、卡車都有，也有小車，但少。

店家熱情的招呼着幾個人進去，顧博遠就在門口，看到他們後點點頭，轉身進去了。

這裡吃飯價錢不便宜，但這時候沒得挑，矬子裡面拔將軍，可以了。

讓李龍有些意外的是，這裡飯菜的味道還不錯，不說特別好吧，但也不差。雖然價格略有點高，但想想這裡的地理位置，也就想通了。

休息了一會兒繼續前進，顧曉霞想要換李龍來開，但李龍沒讓。一來霧氣還沒完全散去，二來吃過飯之後，人容易犯困。來的時候路況好，開得慢可以，現在要趕路到精河，所以他堅持自己往前開。

等到了精河，太陽還沒落，顧博遠在前面帶路找了一家看來新開的，條件不錯的旅館住了下來。旅館裡本身就有餐廳，價格不高，看着也實惠，他們乾脆就在這裡吃了飯休息。

讓顧博遠有些意外的是旅館的前臺有電話，可以掏錢打長途和市話，於是他花錢給李建國那邊打了電話。

“喂？”李建國接起來問了一聲。

“我老顧，已經到精河了，你那邊咋樣？”天已經暗了下來，顧博遠問道。

“還能咋樣？都安排好了，你回來就等着辦就是了。你家院子收拾好了，案子支起來了，竈也壘好了，對了，全隊都通知了，你想想其他隊還有誰要通知的，要有的話我去說一下，沒有的話，那就隊裡自己辦了。”

“沒有了。”老顧說道，其實還是有些人的，但想想以後自己主要呆在河谷，偶爾回一趟瑪縣，主要也是在四隊活動。

那些人也不算是生死之交，不說也就不說吧。

李建國又問了一下路上的情況，顧博遠這邊覺得沒啥事情要交待，便掛了電話，休息去了。

今天這一天路上過的比較驚險刺激，不光身體累，心也累，所以幾個人都早早的睡了。

第二天吃過早飯繼續前進，車速比較快，等回到瑪縣的時候，纔是下午五點多。

在縣裡，兩車分開，李龍他們回了大院子，顧博遠則迫不及待的開向了四隊那邊。

大院子裡，韓芳正在看書，聽到車響，急忙到門口看，看到是李龍他們，趕緊把大門打開，讓車開進來。

今天星期天，她還在抓緊複習。快要中考了，她這時候是一刻也不敢放鬆。

下車後，大家都放鬆下來，明明昊昊是最有活力的，和他們的動物夥伴好好的玩鬧了一會兒，才被顧曉霞揪着去洗臉洗手。

這一路灰挺大，汽車的密封性可不比後世，身上還是有灰的。

李龍也不是很累，在家裡休息了一會兒，就去收購站看。明天他打算進山一趟，好幾天沒去山裡木屋那邊，也不知道波拉提又收了多少貝母了。

上次過去的時候李龍已經給波拉提說了自己要去河谷一趟，所以波拉提應該是有所準備。

收購站的大院子裡依然是有人在排隊賣着貝母，買農資的人少了，看着有兩個人圍在門口，李龍聽出來一個是要買化肥，另外一個是買農藥。

他走進櫃檯裡面，李青俠看到李龍進來，笑着說道：

“回來了？”

“回來了，沒啥事吧？”

“沒事，前天賣掉一臺汽車。”李青俠說道，“我記賬上了。”

“伏爾加還是嘎斯車？”

“嘎斯車，兵團那邊的，那路也就嘎斯車好開一些。”

李龍便點點頭，表示知道了。

顧博遠帶着宋老師回到了院子，看着這裡已經架上了案子，竈臺上架着鍋，桌椅還沒擺上，不過地方已經騰出來了。

院子裡，謝運東帶着幾個年輕人正在墊平一些小坑，爲六號擺好桌子做準備。

看到顧博遠開車回來，謝運東笑着打了招呼。

“這位你們叫宋姨就行了。”顧博遠笑着說道，“行了，不用忙了，到時桌子搬過來，找東西墊上就好。”

“好好好那顧叔你休息，門我們就不關了，我們走了。”謝運東打完招呼，然後就帶着人離開了。

顧博遠和宋老師兩個還能聽到他們走的時候討論着老顧的“新媳婦”。

宋老師有點臉紅，說道：“剛纔應該給他們幾個拿包煙的。”

“沒事，等事辦完，咱們一併感謝。”顧博遠算是看着這些人長大的，所以一點也不客氣，“走，一路也累壞了，咱們進屋休息一下。這農村不比城市，你將就一下。”

“小看我是不是？”沒有其他人的時間，宋老師性格還是挺開朗的，她說道：“我也是吃過苦的。以前住平房、推雪這些事情我也幹過，再說這院子挺好的啊，雖然是土房，但打理的很整潔。

至於屋子裡面，幹家務我也挺在行的。”

說着就率先走了進去。

不過進去後她發現，屋子裡比外面更整潔，沒有灰塵，傢俱擺放都在位，裡屋臥室牀上兩牀新被子迭得好好的，龍鳳緞面能看得出來這是新準備的，雙喜的枕巾枕套在被子上面。

“這……是你準備的？”宋老師轉頭問跟進來的顧博遠。

“不是啊，我沒給老李說啊？這事搞得……嘿，我知道了，肯定是娟和強強他媽，就是弟妹給搞出來的。”顧博遠說道：“老李家啊，嘿！”

“看得出來，你和這個老李，關係是真的好啊。”宋老師感嘆着，“這都能想着幫忙準備好。”

“那我和他們家還是親家呢。”顧博遠挺得意，這回漲了不少的面子。

“我去燒水，這回來了，得有水喝。”顧博遠轉身往外走，“你先休息，燒水的事情我來吧。”

“農村燒鍋這事，你也不會。這不是煤爐，得用柴火。我得去院子里弄些柴火過來……”老顧說着就往外間走，在竈臺那裡順手去提暖壺，結果發現壺挺重。

他順手把塞子拔下來，結果發現裡面是熱水。

“嘿，咱們倆誰也不用幹了。”顧博遠笑着說道，“水都給咱燒好了。”

“現在我是真相信你是這建隊元老了，一般人還真享受不到這個待遇啊。”

“嘿，那是。”顧博遠是真的得意。

兩個人休息了一會兒宋老師說看看家裡有啥，昂晚飯還是要做的。顧博遠就讓她別忙活了，宋老師覺得還是要做一頓的。

然後就在她找東西的時候，外面汽車響，老顧笑着說道：

“看吧，給你說不用管了，這不，叫咱吃飯的人來了。”

兩個人出來的時候，李建國剛從汽車上下來，看到老顧，笑着說道：

“嘿，你們回來怪快的啊。這是嫂子吧，歡迎歡迎！我們這小地方，農村，條件簡陋，你將就些……”

“李大哥是吧？怪不得老顧說你們關係好，說的話都是一樣的。他也給我說將就，我過來後發現哪是將就？這新被子都給我們準備好了，屋子裡面也收拾的乾乾淨淨，連水都燒好了，多好啊！”

李建國覺得隊裡的安排得到了當事人的認可，還是挺得意的，他笑着說道：

“那不是應該的嘛。好了，走吧，家裡飯做好了，你們這一路過來也餓了吧，跟我去吃晚飯。”

宋老師要客氣，顧博遠卻沒拒絕，開車跟着李建國去了李家。

李家燉的鯽魚，鍋裡還燜着餅子，另外一口竈裡燒的牛奶，這倒是讓宋老師有些意外——這邊喝牛奶這麼容易嗎？

她在河谷小城，也養成了喝奶茶的習慣，原以爲過來之後可能會喝不了，斷幾天。

現在看來，不一定啊。

因爲人多，所以桌子就擺在了外面。大家都上桌吃飯，李娟和李強對這個新大媽還挺好奇的。聽說是老師，又多了一分敬畏之心。

宋老師在得知李娟和李強兩個學習成績都不錯，有志於考大學之後，也勉勵他們，說如果可以的話，考她所在的學校也行。

現在大學生都包分配工作，伊犁師範那邊分數相對較低，考起來比較容易一些。

顧博遠則對着樑月梅說道：

“弟妹，那被子是你給準備的吧？真是麻煩你了。”

“嘿，那謝啥？娟他爸說咱家有棉花，打網套方便，我和鐵頭他媽一塊縫的。”

顧博遠感慨，雖然他在宋老師面前誇過海口，但實際上也是有點忐忑的，現在看來，真的就不需要自己操心，顧博遠好些日子沒吃燉鯽魚了，自然吃的讚不絕口。

宋老師不喜歡吃鯽魚，這種魚刺太多，不過燜餅子味道不錯蘸了燉鯽魚的湯汁，味道非常好，她連吃了兩塊餅子，還忍不住打了個嗝，實在是有點不好意思。

吃過飯之後，宋老師要跟着樑月梅收拾，讓樑月梅給拒了，不過宋老師堅持，樑月梅也就隨她了。

女人和女人忙活，男人和男人聊天。顧博遠說了一些河谷那邊的事情，他給李建國帶回來一箱伊力特曲，瓷瓶子的。

“那邊還能搞到俄羅斯的酒，不過說實話，我嚐了，不好喝。”顧博遠說道，“就沒給你帶。”

“別帶那個，帶也不喝。”李建國說道，“以前小龍帶過，和咱們的酒不是一個味兒。”

等顧博遠他們聊完要回的時候，樑月梅給宋老師灌了一籠子牛奶，說道：

“這是今天燒過的，你們拿回去明天燒着喝。”

她剛纔看宋老師喝了兩小碗牛奶，想着應該是喜歡，便把家裡的牛奶勻了一些出來。

老馬號那邊天天都送牛奶過來，家裡人都喝，也不差這一點。

宋老師看那一籠子足有三公斤的牛奶，急忙說道：

“用不到這麼多，我們兩個兌奶茶喝，一公斤都要不了……”

“兌啥奶茶？直接喝多省事。”這是老孃杜春芳的話，她不知道宋老師他們喝奶茶是習慣，以爲是節省呢。

大家都笑了。

回去的路上宋老師還在說，在李家呆着太快樂了，老人家也好玩。

“要麼說家有一老如有一寶嘛，”顧博遠也感慨，“這老人在可不光是經驗傳授，還有帶來的快樂。李家啊真是讓人羨慕。”

“河谷那邊結婚有人講究讓全福人送親，李家這就算吧？兒子女兒都有，自己也健康，家裡也沒什麼不好的事情，看着就挺幸福的。”

“是啊。”

回到顧家，宋老師找了個鋼筋鍋把牛奶倒出來，打算又燒一回。

顧博遠在收購站那邊有人做飯，自己不開伙，便有些不能理解，問道：

“弟妹不是說了嘛，那牛奶已經燒過了，你咋還燒？”

“這邊天氣比河谷那邊熱，夏天牛奶一天要兩燒，不然明天就成酸奶了。”

“那架上火燒就行了，你還要看着啊？”

“燒牛奶就得看着啊，看着的時候還得仔細點，不然有可能一扭頭的功夫，這牛奶就開鍋溢出來了。一看你就沒燒過……行了行了，你趕緊休息吧，我一會兒就好。”

顧博遠也沒休息，他去把車裡帶回來的一些東西搬下來。有從口岸那邊買來的蘇聯的糖果，有伊力特曲，有果丹皮，民族人做的果醬，還有一些其他的東西。

都是拿來送人的。畢竟他們辦完事之後就要離開，這些東西除了酒，其他東西放久了只能是壞掉。

宋老師把牛奶燒好，端進廚房，找蓋子蓋上之後，進裡屋，看顧博遠已經把東西收拾好了，便也開始簡單收拾自己的洗漱物品。

“咱們六號辦事，辦完之後在這裡待幾天，然後再回伊犁吧。”顧博遠和宋老師商量着，“反正你請的假時間不短，我收購站那邊事情也都安排好了。”

“都聽你的。”宋老師微笑着說道，“其實我也挺喜歡這裡的。雖然熱點兒，有蚊子，但感覺氛圍很好。就光給咱們準備這些東西來看，你在這裡人緣不錯。”

“嘿，那當然。”老顧笑着說，“這裡可以算是我的根據地了。我現在戶口沒往城裡遷，還留着，就是想着以後在城裡呆煩了，還能回來在這裡住着。”

其實到了河谷那邊開收購站時間一長，顧博遠就有長住那邊的心思了——主要還是環境好，呆着舒服。河谷那城市比瑪縣和石城都要大一些，雖然偏遠吧，但基本上啥都不缺。

想想以前是他對李建國說，四隊這裡是魚米之鄉，養人，別往其他地方跑了。

現在卻是他最先跑掉了，而且還打算留在其他地方不準備回來了。

也夠戲劇性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