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裡，天地會的小子們在逃，清廷的鷹犬們在追，看電影的一個個感覺熱血沸騰，恨不能加入進去。

武俠片能火起來不是沒有原因的，華夏人骨子裡的那種俠義豪情，在基層社會老百姓眼裡是最被認同的。

李龍這算是重溫老片，看着也挺有滋味。旁邊的謝運東、陶大強他們一個個也看着津津有味的，謝運東手裡的瓜子磕完了，直接翻着陶大強的兜掏了一把磕着，邊磕還邊說：

“我就說嘛，這花葵就是沒油葵香。”

陶大強笑了笑，乾脆從兜裡又掏出油葵來，分給李龍他們。

“明後天你們有沒有啥事？”李龍接過來邊磕邊問道。

“沒事。”

“沒啥事，小龍你有啥事儘管說。”

“就是。”

“那明天十點，你們開着拖拉機到縣裡去，我們一塊兒去瑪河那邊牲口市場，我要買些羊回來。現在牧民已經開始轉場了，我打算給老馬號裡面加牛羊了，育上兩三個月，等到過年前再宰了賣掉。”

去年的育肥羊賺了一筆，李龍覺得這事情的確能搞。反正冬天閒着也是閒着，老羅叔他們還想着讓李龍多弄一些呢。

李龍搞這個算是頭一批，量也最大。他沒想着以後當北疆畜牧界的扛把子，主要是想着以後吃肉啥的方便一些。

順手的事情嘛。

“沒問題。那我們的拖拉機斗子上要不要加個架子？”

北疆地塊大，種的東西多，所以喜歡給拖拉機加裝輔助東西。比如拉麥捆子就會加上木頭架子，裝葵花頭就加上芨芨草圈子。

“得加。我打算多買一些，一個拖拉機咋也得裝十幾二十幾個，不加的話，跳下去摔死了。”

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

李龍算了算，自己開一臺拖拉機，加上謝運東、陶大強、賈衛東和樑大成，五臺拖拉機，一次拉上近百隻羊，拉上三五趟就夠了。

這幾天看電影，每天拉上一兩次，等電影看完，這事也就搞定了。

“到時我也買上兩隻羊養着。小龍啊，你還別說，咱們隊上的羊，還真就不羶。”謝運東說道，“這吃了鹽鹼地的草的，那就是不一樣。”

現在家家戶戶都有苞米杆子，這個完全可以當冬天羊吃的飼料，吃完剩下的光桿子到夏天就可以在竈下燒火。

這邊羊不吃麥草，那玩意兒壓的太扁平了，牛吃，羊不吃。如果是直接割下來的，羊反倒吃，不知道是咋回事。

“那我也弄兩隻羊上。”陶大強想想說，“我看龍哥你搞的那個奶駒驪怪好哩，不知道能不能買上，能買上的話，弄上一頭給娃娃喝羊奶。”

“不知道，看情況吧，能碰上就買，駒驪奶子好喝着呢，也不上火。”李龍對這個觀點是挺贊同的。

幾個人就在這裡閒聊着，其他的年輕人有人羨慕，有人想加入到這個圈子裡來，卻又不敢，有些人過來打個招呼，說了幾句話，卻感覺格格不入，最終又走了。

其實李龍自己倒沒覺得自己有啥變化。賺的錢再多，在隊裡這些人面前，他也不會覺得有什麼架子，別人叫他李家老二也好，叫他小龍也好，直接叫他李龍也好，他都不會生氣——因爲以前就是這樣子。

四小隊幾十年了就這樣，就算你再發達了，資產幾千萬了，殺年豬的時候，該你翻腸子你照樣得翻腸子，該拽豬腿的時候沒用力，別人照樣嘲笑你。

其實挺好的。

電影快到尾聲的時候，有些人已經不停在看放映員的箱子。

縣裡電影下鄉放的通常是兩部片子，所以雖然村裡通知了，但看這一部很精采，卻又有意猶未盡的感覺，總想着再看一部。

直到幕布黑了，燈亮起，放映員開始收拾箱子，這些人才有些失望的起身拿着凳子，準備回家。

人流分成幾個方向，相熟的人湊在一起，邊聊邊走。

片子是真的精彩，所以這些人說的就多一些，有些小孩邊走還學着電影裡面的動作，比如蛇拳抖鱗的那個動作，比如手拿雙鉤的動作，還有人在討論着鐵彪究竟是好人還是壞人等等。

雖然早就知道結局，但看到最後，等到燈亮，李龍突然也有些後悔了，爲什麼不每天搞兩部電影呢？

他有點明白了，自己挺喜歡這樣的時光的。啥也不想，就在這裡看着電影，情節有些拖沓的時候，和旁邊的人聊着天。天上的星星很亮，能清楚的看到銀河，也能清楚的看到北斗七星的勺子舀起。

老一輩人說北斗七星的勺子，一年四季轉着，就跟人做飯一樣，春夏掄着勺子探下鍋裡，秋天舀起代表收穫，冬天掛起代表閒時休整。

自己這幾年一直在忙碌着，或者在忙碌的路上。像這麼悠閒的時間真的不多啊。

當然後悔也只不過就是在那一會兒，李龍四下尋找着顧曉霞和明明昊昊，發現兩個孩子都已經睡着了，明明在大嫂的懷裡，楊大姐抱着昊昊，顧曉霞和李娟、李娟、韓芳提着板凳一起往回走，他便快步往回走，打算先把車子發動着。

“要不今天就睡在前睡吧，被子隔天就曬着，牀鋪也乾淨着。”樑月梅說，“你們的東屋也有牀有被子，小芳和她媽也能住，明天要上班上學，早點起來就行了。”

樑月梅主要擔心的是兩個孩子睡着的，想着別驚醒了麻煩。

樑月梅這麼一說，顧曉霞就看李龍，李龍說道：

“那就住下吧，不來回跑了，明天早點回去就行了。”

於是當晚就住在了前院裡。

把明明昊昊放在牀上，蓋好被子後顧曉霞還感慨着，說有一陣子沒過來住了，這被子一點也不潮，看着就是經常曬着的。

第二天早起，洗漱完後就到後院去吃飯。其實楊大姐還想着在前院自己做的，但這邊鍋竈她不熟悉，然後就去後院幫忙。

吃過早飯，李龍開車回大院，原本是想把強強帶上的，但強強要自己騎自行車，便算了。強強已經四年級了，騎自行車很溜——至少李龍看着是這樣。

通常四年級的孩子，這時候不會太高，套腿，一手扶把一手攥着大槓從三角架中間穿過去騎的比較多。

但這兩年李家生活越來越好，強強的身高比上一世高的多，九歲多就已經一米四左右了。李龍給他買的自行車是二六的，不像二八那麼高，把座包往下調到底，勉強能夠坐在上面騎着。

所以強強喜歡騎着自行車上學去，說顯擺也好，說虛榮也好。小小少年能有什麼壞心思呢？不就是想急着到學校，和同學們說一下看了一場非常好看的武打片嗎？

回到大院子，李龍把吉普車的位置調好，便去搖着了拖拉機。

韓芳匆匆忙忙去上學了，楊大姐則開始照顧院子裡那些活物。小黑一晚上沒看到主人們，着急的不行。

“今天要出去拉東西？”顧曉霞推着自行車準備上班的時候問。

“和大強他們說好了，要去瑪河牲口市場那邊買些牛羊回來放到老馬號。現在轉場的牧民下山了，那個市場應該會有好多牛羊。”

“哈里木他們是不是也該下來了？”顧曉霞推着自行車到了大門口的時候又問了一句。

“應該吧，今年草打的多，應該會早點回來吧？”李龍說着，“等哈里木他們下來了，給他家裡也買一臺拖拉機，這樣拉煤，拉人上下山也方便。”

山裡面，哈里木和玉山江正在商量着今年下山的事情。

“我給你說，我和塔利哈爾一個人一臺拖拉機，今年打草真的是太方便了。我們兩個還賺了不少錢，到時添一些，給你也買一臺。”玉山江是神采飛揚，“我給你說，一開始的時候我覺得那拖拉機真的不算啥，不如馬方便，還要加油。

但真正開的時候才感覺到，這個東西，真的很好，拉的多，跑得快，只要加了油，就不用再管其他的，也不會累……”

玉山江說了許多，哈里木只是應和着。

山下的草已經枯黃了，山裡的有些大片的地方還是黃綠交界着的。成片的牛羊在山間吃着草，再往遠處，雪山比原來大了一些，更裡面的山裡其實已經下了雪了。

“你下山打草的這段時間，我打了幾頭鹿，二十幾頭野山羊，弄了五根鹿茸，有一根摔碎了。”哈里木拍了拍自己的槍說道，“你說的那個老虎又來過兩次，不過我沒打上，狗叫的厲害，白天我出去就看到一個影子，晚上沒看到，不過我猜應該是。

要是能把那個老虎打着了，一臺拖拉機應該是夠買了。”

哈里木是想着憑自己的本事買臺拖拉機，他自然知道拖拉機的作用大。其實給李龍說一聲，李龍也就給他買了——李龍是真的想給他買臺拖拉機的。

兩個人正說着的時候，遠遠的又有狗在叫了，哈里木和玉山江兩個立刻提着槍騎着馬過去了。這深山裡，能和獒犬抗衡的動物不多，但凡發現，他們都要清除掉，這些都是威脅。

兩個人趕過去的時候，發現是一小羣狼，五六頭的樣子，正在山坡灌木中虎視眈眈的看着山下的牛羊。

幾條狗隔着山溝對着它們吼叫着，聲震山谷。

哈里木看着那幾只狼有些失望。哪怕是一頭熊也好——可惜玉山江他們離開的那段時間，他沒有看到熊，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附近有頭老虎，所以熊和雪豹都不來了。

哈里木想着，有頭熊或者雪豹都好，這樣的話，至少能多湊一些錢出來。

當然，沒熊沒雪豹，老虎不出現的話，能打幾隻狼也好一些。

那幾只狼看到有騎馬的牧民過來後，其中一隻短嚎一聲立刻轉身就跑，另外幾隻猶豫了一下，山下肥美的牛羊對它們有着莫大的吸引力。冬天來臨之前，這些狼也需要儲存足夠的脂肪，而脂肪最好的來源，就是這些牛羊。

哈里木就趁着這幾隻狼猶豫的時候翻身下馬，半蹲着舉槍，熟練的瞄準開槍。

玉山江比他慢了半步，瞄準的時候，狼已經散開，最終沒打着。

讓他有些意外的是，哈里木打着了兩隻。

“哈里木，你可以呢啊！”玉山江過去看到那一死一重傷的兩頭狼，讚歎着，“這段時間你的槍法又好了不少嘛。”

“嘿嘿，打着打着就好了。”哈里木看了看四周，把槍背起來，拔出小刀，給狼放血。

玉山江也跟着幫忙，幾條狗在附近，有湊過來聞狼血的，有警惕的看着狼的去處，擔心剩下的幾頭狼去而復返的。

兩張皮狼很快就剝了下來，哈里木順帶着把狼牙狼髀石也取了下來。這玩意兒他有很多，一夏天至少打下十幾頭狼，取下來的狼牙髀石能裝一兜子。

他隱約記得李龍說過，以後這玩意兒很值錢，便存了下來。

反正也不壞。

豁開狼的肚子，把裡面的下水取出來扔給幾條狗，那幾條狗歡快的吃了起來。

哈里木站了起來，望向遠山。他總感覺那老虎就在附近，等自己離開，說不定就會過來到這放狼的地方看看，撿點殘食吃。

要不要搞個什麼陷阱？

可惜不會啊。畢竟不是專業的獵戶，用槍打獵也是學了很久的。

算了，再找機會吧。

哈里木和玉山江提着狼皮拽着狼身子回到了草場這裡。狼可能會回來報復，但沒什麼，再打就是了。這狼肉哈里木他們不吃，但可以剁了喂狗。

距離下山還有段時間，哈里木想着看這段時間，能不能有一些大的收穫。

雖然玉山江和塔利哈爾的拖拉機也在李龍這裡放着，這兩臺拖拉機更新。兩個人把拖拉機放在這裡之後，還仔細的擦乾淨了才走的。

但李龍還是開着自己的那臺拖拉機，和謝運東陶大強他們一起去的瑪河邊上。

今年的牲口市場規模比去年大的多，拖拉機開到外圍，粗粗一看就能看到有十幾羣牛羊在河灘四周散落着，來這裡買牛羊的拖拉機、卡車也不少，還有牽着一兩隻羊過來湊熱鬧的。

李龍他們一停下來，就有人湊了上來。這五臺拖拉機一起過來，眼力好的人肯定能看出來，這是來大買賣了。

過來的是個三十多歲的中年人，笑着問謝運東：

“老鄉，買羊還是買牛？要多少？”

李龍看他這一身打扮，像是個羊經濟，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中介出來了。

“我們經常來這裡，不用介紹了。你是經濟是吧？找別人吧。”謝運東雖然有錢，但卻覺得這方面不需要花錢。一來他們懂維語哈語，至少日常交流沒問題，二來他們也懂牛羊，不會被人騙，所以不至於需要經濟，直接和賣方打交道吧。

這人也很和氣，聽謝運東一說，便笑着退開了。

賈衛東不懂這個，便主動要求留下來看車，李龍他們去找着買合適的牛羊。

李龍直接去了最大的那羣牛羊，這一大羣裡，有三十幾頭牛，兩三百隻羊，看起來應該是一個小部落或小家族共同財產，有五六個民族人圍看着。

有牲口經濟過去和他們交流着，雙方都在說，目前來看，交流的還算順利。

李龍走過去的時候，那個牛羊經濟攔住了他，問道：

“買牛羊？要多少？”

“我想和他談。”李龍指了指那邊在馬邊的幾個民族人。

“他們說了，讓我代理了。”這個經濟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得意——剛纔他看到了李龍把另外一個經濟攆走的事情。

謝運東聽着了，高聲問了那邊一句，用的維語，那邊很快就有了迴應。

“是真的。”

“那換一家。”李龍其實無所謂的，但剛纔謝運東已經說了不和經濟談，直接買，那就直接買。

走向第二大羣牛羊，這邊有兩個漢子正將牛羊努力的圈在一起，不要亂走動。

說是兩個漢子，其實也就是二十多歲的樣子，年紀不大，應該是頭一回來，這裡有二十幾頭牛，一百多隻羊，規模其實也挺大的。

那個經濟愣了一下，趕緊走幾步，卻又停了下來。

先前這兩個漢子趕着牛羊過來的時候，在這裡的幾個做中介的人就過去準備把他們的交易權攬下來，賺個中介費。

沒想到這兩個小夥子不肯，然後僵在那裡了。

那個經濟原想着多引一引客人，讓這兩個漢子做不成生意，但顯然這過來的幾個人不這麼想。

其實讓不讓中介賺錢，全憑自願。他們懂民族語言，對於那些不懂的人，中介是很好的存在，可以幫助雙方溝通。

但對於懂的人，就不太喜歡，他們覺得有的中介會從中搗鬼，還不如直接溝通。

看到李龍他們過來，這兩個漢子有點緊張，但卻還是迎了過來，其中一個用比較生硬的漢話問：

“你們要買嗎？”

“嗯，我們要買牛羊。”李龍回了一句，“你們這牛羊什麼價錢？”

那兩個人臉上露出了茫然的表情。

顯然，他們沒聽懂。

李龍樂了，就這樣啊，那不是容易被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