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龍從李向前這裡領任務的時候，他是真沒想到李向前和錢主任那裡會有壓力。
在他看來，自己做的好，和李向前、錢主任關係好，做出來的大掃把又被自治區那邊的領導都認可了，所以這活讓自己幹，天經地義。
當然他也不是悠然自得的享受着這份“福利”，但凡有好東西，他都會想着李向前和錢主任。
但是，這是不對等的。對於李向前他們的壓力，李龍並沒有真切的感受。
自己給家的東西，大都算是錦上添花，別人給自己的，從最初開始的，卻算是雪中送炭。
不一樣。
就在李向前帶着人卸下兩百個大掃把，讓庫管保存好等自己回來發，然後就帶着卡車開出了供銷社的時候，李龍腦海裡卻在轉着這些念頭。
自己必須得把先前的那股子自信甩開，得給自己一些壓力了。
以前想着像四小隊、清水河子包括樑文玉那裡，大差不差的就行了，反正他對自己檢查還是很滿意的。
但今天看這個情況，看看兵團連隊那邊的標準，李龍知道自己可能是有點兒得意忘形了，必須得真正的提高標準，真的不能給錢主任和李向前丟臉。
想要以後幾年繼續能拿到這個大單，就必須在質量上再下功夫，讓別人一句不好的話都說不出來！
就像今天，現在李龍後知後覺的纔想到，這些供銷社的職工過來看大掃把，並不是過來看自己的成績的，許多本意應該是過來想挑毛病的。
只不過王明軍他們那邊質量把控的特別嚴，沒給這些人機會而已。
但四小隊、清水河村和樑文玉那邊送過來的大掃把呢？
那些掃把的質量雖然合格，但肯定達不到王明軍這邊的水平的，這些人肯定是能挑出來這樣那樣的毛病的。
李龍知道現在自己該做什麼了。
當然，走之前，得去財務那裡把賬清了。
三千七的大掃把，一把五塊錢，李龍這一回收入一萬八千多塊錢，純利五千多，還不到一臺拖拉機的錢。
多不多不說，他從供銷社裡出來，頭一件事情就是趕緊開着車先去了清水河村，找到正在檢查大掃把的孟海，把自己的想法說了。
“提高標準？”孟海看着自己一院子有近兩千的大掃把，有點爲難的說道：“這些大掃把已經收上來了……”
“已經收上來的先不說。”李龍說道，“明天我就拉走了。除非質量實在不行，否則我全收。但接下來收的大掃把，質量必須再提一個檔次。”
從今天供銷社職工們點評的方面，李龍再結合自己的經驗，指出來孟海需要注意的方面。
比如杆子外表要修一修，必須得不剌手。樹皮得刮乾淨，芨芨草的長度一致，麻繩綁的高度、紅柳條子的數量等等。
孟海見李龍說的這麼仔細，等他說完便問道：
“這是出情況了？”
“是的。”李龍點頭，“上面給了具體的標準，不是這樣的，後面收了可能會影響明年咱們能不能拿到活。所以必須重視……”
“那行，今天下午和晚上，我找人把現在這兩千把大掃把好好的再處理一下！”
孟海知道這種事情是一損俱損一榮俱榮。只要李龍能一直拿到活，那他肯定不會丟下清水村。
這事必須得抓緊做！
孟海把當下正在收的十幾個大掃把收了之後，給媳婦說了一聲就去叫人了。
晚上點燈加個班，不算啥！
李龍沒在清水河停留多久，開着吉普車又去了樑文玉這裡。
這邊已經檢查過收上來的大掃把數量是最少的，目前還沒到五百把。
上一次李龍檢查的時候中間有不少的問題，李龍沒客氣的給樑文玉給點出來了。這一次李龍再看的時候，發現質量的確提升了一個層次。
但還是沒達到兵團那邊成品的標準。李龍也沒客氣，表揚之後，給樑文玉說的和先前和孟海說的一樣。
這五百把大掃把他明天會拉走，但剩下的大掃把，質量必須提高。
樑文玉還有些不服氣，在他看來這些大掃把的質量已經夠可以了。
“文玉，你要是不想幹呢，那等你安排的那些人把芨芨草和杆子扎完，以後就別幹這個活了。”在旁邊扎大掃把的樑東樓突然說了一句，“你要這麼不服氣的，那這活你幹不了。”
樑文玉突然被老爹說了一頓，心底裡就更不服氣了。
李龍的行爲在他看來就是變卦嘛。先前說的標準自己已經達到了，現在突然提高標準，這不是爲難自己嘛！
樑東樓沒再管樑文玉，他扭頭問李龍：
“小龍，是不是出啥事了？”
“嗯。先前我把事情想簡單了。我手頭這個大掃把的活，是州里下給咱們縣供銷社的所有任務。
李主任交給我了，有些人眼紅，說不定會搞些事情。我必須得把這個大掃把的活給做好做漂亮了，讓那些人挑不出毛病來，沒話說，這樣明年我才能繼續接這樣的活。
不然的話，今年可能就是一捶子買賣，人家挑出毛病來了，明年就不好再交給我了。”
這麼一說，事情就嚴重了。現在樑文玉已經知道擡把子的這個活明年沒了。他能跟着從李龍這裡賺點錢，聚攏一下隊裡的年輕人，也就是這個大掃把活了。
拖拉機割麥子的事情，只能自己家幹，沒辦法組個合作社——而且現在還不讓自己搞合作社。
如果這個活也沒了，那明年自己怎麼整合村裡這些年輕人？
剛升起來的威信是不是就沒了？
他這麼一想，也就明白了李龍爲什麼會突然過來提高要求了。
“小龍，我知道了。”樑文玉回過味來，也立刻表態：
“我現在就去給各家通知一下，讓把大掃把的質量標準再提一提，你把細節再給我說一下，我記一下，到時好給他們說。”
李龍看樑文玉想法轉變這麼快，也挺欣慰的。這件事情現在可以說不是他一個人的，關係着四個地方好幾百口子人的生活大計，雖然不是說指着這活生活，但指着這活能把日子過好。
他不能馬虎。
樑文玉這邊說好之後，李龍最後去了四小隊。
太陽已經快落山了，但距離天黑時間還長。北疆的天長，八月份，天黑也差不多是十點多，眼下還有一個多小時。
自從李龍把驗收大掃把的活交給了李建國，李建國算是幾乎出不了院子了。一天到晚都有人過來送大掃把，他得仔細檢查。
李龍過來的時候，樑月梅和杜春芳已經把晚飯做好了，李強和李娟兩個這個暑假可不止是在玩，還幫着家裡人餵豬。
眼下雖然麥子割完了，但油葵、花葵以及其他作物還沒收。李龍到院子的時候，李娟正在院子裡一塊菜板子上用舊菜刀剁着甜菜葉子，這是準備煮豬食用的。
看到李龍到了，家裡人都很高興，李強原本幫着姐姐在那裡收攏甜菜葉子，看李龍下車，急忙跑過來拽着他的胳膊，帶着他去看自己逮的夜麻子鷹，其實就是夜鷹。
李龍跟着看了一眼，誇了一下李強，然後就去和李建國說了正事。
李建國聽完李龍的話，面色凝重起來：
“這是得重視。不過眼下這收來的兩千多把大掃把……”
“今天咱們先過一遍，沒啥毛病的挑一邊，明天拉走。有點小毛病的，咱們自己就給修整一下。那些以前符合標準，現在不符合標準，又沒辦法改的，就留下來。”
一路過來，李龍其實也已經想通了，這回自己可能得損失一些。不過說實話，就算是賠點兒，也損失不大，這一個大活的利潤足以把那些損失覆蓋掉了。
只要能把口碑和質量標準提到足夠的高度，把錢主任的李向前的壓力卸掉，讓別人沒話說，那以後這活還是自己的。
往長遠看，值得。
“留下來咋弄？咱家也用不了那麼多大掃把啊？”李青俠在邊上聽着，也有些發愁。“不光想着咱們用。我現在是代表哩，這些大掃把可以送出去。雖然標準不是特別高，但正常用是沒問題的。我打算送一些給學校，分一分就夠用了。我是個代表，有些時候是得做點樣子出來。”
其實李龍這個代表是很稱職的，能帶着這麼多人致富，還能作爲山裡一個牧民部落的橋樑紐帶。
當然，他覺得他能做的更多一些。
把那些不準備交上去的大掃把送出去，也是李龍路上想出來的。以後給別人捐錢，那太明顯了，容易讓人嫉妒。
但把這些有點瑕疵的大掃把送到學校，肯定沒人說話。畢竟學校各班用的大掃把，中學的是學生自己扎的，小學的是家長送過去的，五花八門什麼樣的都有。
李龍能給幾個學校送一批大掃把過去，學校只有開心的份兒。
這事就這麼定了下來。吃過簡單的晚飯，一家人就幹了起來。
李龍則示範了一會兒，把標準說好之後，他就去了許成軍家裡。
給隊里人說，不能一個個說，得用大喇叭。許成軍問清楚情況後，也很認同：
“是啊，這人家收啥樣的，咱們就做啥樣的。做不好了，那人家不收也正常。要想這生意長久，那就得把質量提上去，讓人家沒話說。
你去通知吧，給老李哥說好，不合格的就不收。這時候留面子，那就是給自己斷後路哩。咱們隊上好多家指着扎大掃把的活過上好日子哩，肯定能理解。”
李龍便把提高標準的事情通過大喇叭通知了下去。
三遍之後，他關了大喇叭，離開了許家，回到了大院子。
這件事情他並沒有給家裡人說，沒必要。眼下還不至於到不可挽回的地步。李龍現在也慶幸把王明軍他們拉了進來，在見識到了兵團職工搞出來的質量之後，李龍是真的慶幸。
不管兵團的這個制度怎麼樣，至少人家幹活，在組織方面就是比地方的強。
原本第二天李龍還打算再去四小隊的，但吃過早飯沒多久，賈天龍就過來了。
收購站是基本盤，李龍肯定不能走。好在四個地方都已經安頓好了，負責的人也都是自己信得過的，所以李龍便留在這裡，應付賈天龍的事情。
貝母季過去之後，賈天龍來的就少了。
雖然大宗的貝母沒了，但是零零星星的藥材還是不少。有些二道販子從山邊的農戶手裡收到零星的貝母賣到了這裡，有些則是當季的鎖陽、雪蓮等，還有甘草等其他藥材，零零星星的加起來也不少。
收購站的會客室裡，賈天龍喝着茶打量着四周，感覺一陣子沒來了，很新鮮。
“這時候你不應該來啊。”李龍笑着說道，“孩子快生了吧？”
“嗯，快了，不過應該還得一個月。”賈天龍說道，“這邊烏城有急事找我，我就趕了過來，想着順便把你這邊的藥材運回去，然後我就等着老婆生孩子了。”
這時候媳婦生孩子，男人在身邊最好，如果不在，家裡有人也行——好像都算很正常的事情。
賈天龍例外，雖然他所在的地方，重男輕女更嚴重一些，而且大男子主義了也很嚴重，不過賈天龍除外，他現在也想通了，媳婦能給生個兒子最好，生不了生個女兒也行，當然如果能像李龍這樣生個雙的就更好了。
反正後面還能生——他也不是國家幹部，大不了交罰款嘛。
“那我也不耽誤你時間，現在清點貨還是先僱一輛車過來？”李龍問道。
“車有人去租了，運輸公司嘛，我也熟呢。”賈天龍笑着說道，“咱們還是先看看貨吧。對了，雪蓮我那邊還要，你現在……”
“足夠了，現在我這裡有一千多朵，就看你能不能吃下這個貨了。”
山裡有雪蓮，但都在深山，從進山往到有雪蓮的地方得走好幾個小時，要採這個搞不好要在山裡過夜的。
但能掙上錢，就有人願意幹。畢竟這年頭，不都像四小隊那樣，不出村子裡就能掙到錢。更多的人還得想轍才能賺到副業的錢。
採雪蓮只要找到地方，通常一片能找到幾十朵。而且李龍這邊收貨也不講究，雪蓮石蓮都收，那這些知道雪蓮地方的人自然高興了。
在包產到戶之前，靠近縣城的這些鄉鎮村子裡的人，大都有副業隊，進過山裡挖過貝母，當然也見過其他的東西，貝母、雪蓮啥的，都有見識過的。
所以農閒了，家裡缺錢了，有那種悶着在家門口找轍的，也有想進山去想着發財的。
“一千多朵？要啊，我都要了！”賈天龍眼睛都放光，“我碰到了好的中醫，人家說雪蓮是真的對男人女人都有好處的。眼下這武俠小說在口裡可非常的火，那些人一聽我能搞到雪蓮，一個個都是非常興奮的。”
行嘛，武俠小說熱，竟然也能帶動雪蓮的銷售，也算是一奇了。
喝完茶，李龍帶着賈天龍就到了庫房，開始清點藥材。
雪蓮是頭一樣，李龍拿出一枝子剛晾乾的，遞給賈天龍說道：“聞聞，這個香啊——”
賈天龍是真的聞了一下，味道是真的好，幽香。
“就是這個味兒……哎，從來沒聞到這種香啊。”
一枝枝的看過，一千零七十一朵，一朵六塊，這就六千多塊錢。
雪蓮大小都有，不過兩個人都沒講價，這個按均價來算的。
然後就還有一百多公斤的貝母。這算是尾貨，零星的從山民裡收上來的。都是清乾淨的，一公斤七十，賈天龍只是檢查了一下，就收了。
還有近一噸的鎖陽乾貨。
其實收的還是有點多的，只不過鎖陽這玩意兒晾曬的幹了，容易起渣子，放的不好，碰撞就容易碎掉。
李龍這邊收回來之後會處理，處理之後就剩下差不多一噸了。
價格不高，收來就是按幾毛錢收的，現在這玩意兒價格也在慢慢起來，主要是社會發展了，想壯陽的也多了。賈天龍收購價是兩塊，也不算低了。
甘草也不少，但這玩意兒也賣不上價。黨蔘倒是能賣上價，但量少，而且現在也不在季，只有兩百多公斤乾貨。
剩下的鹿茸鹿角之類的算是雜貨，數量不算多，但佔的地方大。
每檢查一樣就搬出來一樣，擺了一後院。
最後算總賬，這些東西全部加一起，一萬六千多不到一萬七千塊錢。
賈天龍痛快的付錢，李龍這邊留條，然後沒一會兒車就過來了。
賈天龍的確着急，把藥材小心的裝上車之後，也沒留着吃飯，就匆匆離開了。
李龍能理解他的心急，家裡媳婦等着生孩子，重點是一直要不上，這好容易要上，怎麼能不擔心？
庫房空了不少，李龍也放心了不少。
隔一段時間收進來的貨就能出出去，資金形成良性的循環，不壓錢，這收購站算是站穩了。
如果說扎大掃把算是賺快錢，季節性的錢，那麼這收購站就算他李龍以後的安身立命之本了，穩當，而且來錢並不慢。
此刻，王明軍和鄭向陽正在連隊的辦公室裡，還有老陳一起，一家一家的給職工們發錢。
那些拿到錢的職工，還有排着隊翹首以盼的職工，眼下一點怨言都沒有了。
一個大掃把按三塊算，雖然大家是流水線工作，但每個人都能大約算出這幾天加班做了多少件。
基本上每家都能發幾十塊錢，這可只是六天的時間！
當天晚上，連隊門市部裡，人都沸騰了！
老闆很多年後都記得，這是他開門市部以來，除了年底之外，出貨最快的一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