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的大掃把是八千把，今年是三萬把，近四倍的量，壓力很大。

州社的收購價還是五塊錢，李龍估計這個價格只有再過兩年，物價飛漲的時候能漲一些，畢竟十年後，市面上的大掃把好像才十到十五塊錢一把，現在再漲是漲不起來了。

他隱約記得州社對外宣稱大掃把是八塊錢，也就是往口裡運的價。

畢竟從口裡運過來在市場上賣的竹子掃把，也五塊錢了——好像是三塊錢的本？

不管怎麼說，現在四小隊的芨芨草和杆子是不夠的。清水河那邊的芨芨草倒是有，但要從那裡去割的話，四小隊這邊還不如往北。從北面的大海子繼續往北，都不需要進沙窩子，鹽鹼地上就有零星或者大片的芨芨草。

只要能找到地方，就能割到。

樑文玉所在的村子，四不靠，既沒有芨芨草也沒杆子，老一輩的人倒是都會扎，但沒材料就不好辦了。

每個村子需要不同的辦法，在離開供銷社的時候，李龍也想好了。

反正活他已經接下來了，這事，肯定要做。

他先去的是清水河村，開着吉普車進村之後，直奔孟海家裡。

孟海不在家，她媳婦在，說孟海在麥場上收拾麥尾子。

李龍便又立刻開着吉普車到了麥場那裡。

“李龍同志，你過來了？”孟海已經把麥尾子裝進了麻袋裡，正往拖拉機上放呢。看到李龍後，他異常的高興。

李龍上前一邊幫着孟海往拖拉機上提麻袋一邊把大掃把的事情說了一遍。

“三塊五肯定是沒問題的。”孟海笑笑，“這個價格已經很好了。扎一把大掃把，個把小時的事情，一天能紮好幾把。一把就能換七八公斤面，那肯定願意啊……”

“今年的任務重。”李龍很看重孟海，所以決定委以重任：

“你們清水河到八月底扎一萬把掃把，怎麼樣？”

“一萬把？”孟海嚇了一跳，“怎麼會這麼多？”

“不管這個，能不能扎出來？”李龍問道。

“這個杆子差不多是夠了。我們前段時間進山砍了有一萬多個，有一些曬完裂了，但總體上一萬還是有的。”孟海把麻袋裝完，從兜裡摸出煙來，剛想取出一根來，不過看看四周，又給塞了進去。

這可是麥場，大部份人家裡的麥草還沒拉走呢。

“那芨芨草夠不夠？”李龍問道：“夠的話，人夠不夠？”

“芨芨草南山的北面還是有許多的，甚至有多。但人，可能不夠。”孟海想了想說道。

“那能不能把附近其他村子的人也能號召進來？”李龍說道，“老孟，我給你說，我的情況你也知道，這件事情，清水河這邊我想着就交給你了。一把大掃把，你幫我收上來，我給你五毛錢的利，怎麼樣？”

“啥？五毛？”孟海急忙擺手，“李龍同志，我給你說，這件事情我們其實已經承了你的情了。別說五毛，就是一毛都不給，我擔起來就擔起來了……”

“不不不，親兄弟還明算賬呢。”李龍說道，“這大掃把我在你們這邊收過兩回，情況你清楚，我只有一個要求，質量必須合格。

我也給你明說，這一批大掃把是要出自治區，發到口裡去的，代表着咱們的自治區的臉面。

質量必須要好，所以呢，你只管督促，檢查，我只要最終結果。

只要最終你交上來的大掃把都是合格的，那麼一把五毛錢，這個事能長期做。我只管過來收，怎麼樣？”

孟海讓這個消息給震了一下。

他搓了搓臉，在思考着。

一個杆子是八毛錢，這是事先和那些砍杆子的人說好的，最終這些杆子會賣給隊里人。他砍了有不到三千個，雖然杆子還沒出去，但基本上是穩的，有人已經到他家裡說好了，只要大掃把的活一來，他們就要杆子。

這就是兩千多塊錢。

現在李龍把大掃把的活交給了他，那麼他肯定是沒空再扎大掃把了，但這光這檢查歸攏的錢，就有五千塊，一臺拖拉機的錢！

他今年割麥，剛好能把借的買拖拉機的錢給還清，現在沒想到突然就有可能在九月前，再搞一臺拖拉機的錢。

是不是算着自己也能在年底搞個萬元戶？

扯遠了。他知道這活不好乾。

一萬個大掃把，一個個都要檢查，他能顧過來嗎？

不過要說不幹，孟海絕對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李龍爲什麼找自己不找隊長何玉清？一來和自己關係更近一些，二來何玉清作爲隊長，還有更多的其他的活。

機會擺在眼前如果放掉的話，那自己一頭撞麥草上死掉算球了。

而且這以後每年都有啊！

一個一個五千塊……這麼好的事情……

又扯遠了。

“那李龍同志，都注意些啥，你還是給你說一下。”孟海這麼一說，說明這活他接了。

“一個是質量。”李龍把大掃把的標準重申了一下，“第二個就是安全，大掃把這個堆放在一起的話，容易着火，我建議你每收兩三千個的時候，就用拖拉機往我收購站送一趟。”

收購站後院足夠大，三萬個大掃把肯定是放下的，李龍也不會存太多，夠五千他就會送到供銷社去。

“你每送一批過來，我會給你現結賬，然後你去給他們發。所以這過程中，你一定要把賬記清楚，別搞混了，這個也是重點。發混了，容易引起紛爭，畢竟現在大家都不太富，幾塊錢有些人也是要爭一下的。”

孟海重重點頭，這個他深有感觸。

“我說的也就這麼多，如果你沒啥其他事的話，現在就可以做起來了。如果覺得人手不夠，把其他村子發動起來，一萬個是基數，越多越好。”

清水河村有個四小隊沒有的優勢，就是距離山中更近一些，杆子好砍。四小隊那邊杆子資源略少，芨芨也不是無限的，估計能扎個五六千把就差不多了。

想要繼續扎，就得從其他地方找芨芨草。

不過想想後世隊里人騎着電動三輪車，各鄉鎮跑着割苦豆子割芨芨草，李龍相信只要把這事放出去，會有更多的人願意跑到北面沙窩邊緣……

沙窩邊緣？

李龍突然想到，以前大哥所在的那個兵團的連隊，他們也有資源啊？雖然能作杆子的楊木少了點，但北沙窩裡多的是紅柳和梭梭，這個做杆子也很結實耐用。

重點是芨芨草多啊，那個連隊北邊沙包邊緣有大片的芨芨草。

還有韓大春所在的連隊也是類似的。

如果能讓他們也扎大掃把，那這件事情基本上就沒問題了。

這麼一想，李龍感覺肩頭上的壓力頓時就減輕不少。

接下來他又去了樑東樓家裡。

樑文玉正在院子裡清理拖拉機。今年割麥賺了錢，要把欠李龍的賬還上。眼下樑文玉已經進了村委，成了村裡年輕人的榜樣。

別說年輕人了，村裡買拖拉機的他家是頭一個，今年收割機一起，錢呼拉拉的進來，羨慕死別人了。

有些人酸酸的說樑家結了門好親家，但這玩意兒最開始誰能想到？

李建國和這個村裡許多人都認識，一開始他和樑月梅沒結婚的時候，這個村裡有幾個人願意把女兒嫁給他？

李建國和樑月梅結婚那幾年，樑東樓家境要好一些，時不時的會接濟李家，村裡說閒話的不是沒有，就連樑家二女婿都有閒話。

當然，現在不提了——李家發起來了，不光發起來了，還沒忘記提帶岳家，現在樑家無異已經成了村裡的頭一家。

吉普車開進院子，村裡不少人都看到了，有些人會在門口看熱鬧，有小孩甚至追進了院子裡。

樑東樓坐在葡萄架下看書，陳秀珠在菜園子裡摘着西紅柿，準備做醬留種。

“小龍過來了？”樑東樓看到李龍下車，他取下架在鼻樑上的水晶石老花鏡放在一邊，笑着說：“家裡忙完了？”

“家裡不太清楚，應該快了吧。主要是我這邊來大活了，想看看文玉和你們有沒有空來幹。”

“啥活？”一聽有大活，看到李龍後打招呼進屋倒水的樑文玉一下子來了精神。

“扎大掃把。”李龍說道，“先前和你們說過，現在任務下來了，你們看最近忙不忙，不忙的話，能幹就幹一下子。”

“幹自然能幹，就是這個芨芨草和杆子……咱隊上沒有啊。”樑文玉搓着手。

困難肯定是有的，不過李龍早就替他想好了：

“杆子去山裡砍，芨芨草到後面沙窩那裡割。反正你們有拖拉機，這活不難。杆子可以往後放一放，拉一車芨芨草回來，能紮上百的掃把。”李龍說道，“然後再砍杆子，不行你就分人。當然如果弄不過來，去清水河那邊，有人已經砍好杆子了，給你們勻一兩千是沒問題的，不過一根杆子八毛錢。”

“那大掃把多少錢？”樑文玉問道。

“我打算讓你幫我看着檢查。”李龍說道，“光你們扎肯定不能，得把村子裡的人動員起來，一個大掃把三塊五。你組織，帶檢查，一個掃把我給你五毛錢的檢查費，咋樣？”

咋樣？當然行了啊！

一直沉默的樑東樓說道：

“小龍你想着我們這邊要多少大掃把？”

問題問到了關鍵處。

少的話，值不當那麼大折騰。

“至少五千把吧？就算五千把搞不成，三千也行，越多越好。”李龍說道。

“五千？”五千把的話，只要交上去，落到樑文玉手裡，至少就是兩千五百塊錢！

一個月時間，這活可比割麥要容易多了。

當然，也考驗個人的組織協調能力。

“來，小龍，吃個洋柿子。”陳秀珠提着一筐西紅柿從菜園子裡出來，拿一個熟透的遞給李龍，“味道好的很。”

李龍笑着接過來，擦了擦，一掰兩半，一半遞給樑東樓，樑東樓擺擺手，“我不吃，你吃吧。這活，能幹！”

柿子酸甜，汁水豐富。

既然能幹，那李龍就把注意事項給樑文玉說了一遍，基本上就是重複在孟海那裡的那些條條框框，只是說的更仔細。

畢竟孟海已經幹過兩年，樑文玉這邊是纔開始。

李龍這邊剛說完，門口有人聲，李龍扭頭看，是樑文玉的二姐夫杜海華，和二姐樑星梅，還有孩子。

兩個人帶着孩子進了院子，孩子立刻就圍着吉普車不動了。

杜海華和樑星梅過來，李龍打了招呼後，便沒再說話。

主要的事情說完了，他其實已經可以離開了。

杜海華夫妻過來，他能猜出來，可能也就是因爲自己過來，他們聽說後匆匆趕過來，拉關係或者看看有沒有機會。

這年頭市場已經搞活，誰都想讓自己的日子過的好一些，無可厚非。

正好樑文玉搞這個活，也需要有自己人幫忙，當然這個就不需要李龍來說了。

所以當杜海華問起李龍目前在忙啥的，他就把扎大掃把的事情，包括這邊村裡的任務交給樑文玉情況說了。

杜海華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李龍沒在這裡多呆，他和樑東樓他們打個招呼後，便匆匆離開，還有許多事情要做。

四小隊那邊好說。李龍回到李家的時候，大哥正在整修拖拉機。麥子已經基本上收完了，該交的公糧也都交了，剩下的就是一些收尾工作。

李建國現在搞拖拉機，主要還是爲下一步犁地做準備——已經有好些人家都過來打招呼，希望自家的麥地能讓李建國開的新東方紅七十五拖拉機來犁。

現在要交的公糧包括麥、油葵、玉米，四小隊原本還有稻子的任務，因爲種植面積變小，最終取消掉了。

李龍簡要的把扎大掃把的活說了一下，他打算隊裡的事情，由大哥來負責。

當然，和孟海、樑文玉一樣，每個大掃把他會給大哥五毛錢的“檢查費”。

只是這一回，李建國堅決反對。

“錢我不要。”李建國這回大哥的氣勢很足，“活你放心，檢查大掃把這活我幹過，肯定沒問題。今年我也不紮了，就從各家收，然後檢查。”

“這錢不收不行啊，親兄弟……”

“算個啥？不算。”李建國這回有點蠻橫的說，“家裡不缺錢，這錢你自己拿着。我這開拖拉機割麥就掙不少錢了，行了行了，知道你能掙錢，那就把錢管好。這事你不用管了，我現在去隊部那裡一趟，給大家通知一聲，好多人這些天都在問我哩。”

李龍急忙叫住大哥，把注意事項又說了一遍。

李建國一一記下來了，其實這些事情他都懂。

中午就在大哥家裡吃的飯。對於李建國不收李龍的這一根大掃把的五毛錢，家裡人都沒意見，包括大嫂樑月梅都是很贊同的。

這就讓李龍不太好說了。

和他估計的差不多，隊裡最多能搞定五千把大掃把，剩下的還得去其他地方想辦法。李龍說想去大哥李建國原來所在的連隊，這一點李建國支持。

“那邊芨芨草多，連隊的老人都會扎大掃把，這事你給王明軍說一聲，肯定能給辦好。”

“那要不要去韓大春那邊的連隊也說一聲？”李龍問道。

“我覺得，你先去王明軍那裡，看看他們能扎多少。我也不知道他連隊現在有多少人了，如果能吃得下，那大春那邊就先別去，如果吃不下再說。”

李建國想了想說道。

他有自己的考量。兵團連隊現在管理準軍事化，有些連隊的連長指導員比較好說話，有些就不好說了。按韓大春所說，他們連隊的連長有些蠻橫，李建國怕李龍過去說這事，對方要因爲李龍年輕，扎大掃把不盡心，把質量沒搞好，容易起矛盾。

李龍很聽得進去勸，吃過飯後就開着吉普車去了沙窩那邊。

李建國這邊給隊裡一通知，四小隊的人立刻行動起來。

和李龍關係近的幾個，早早就知道大掃把肯定是要扎的，像陶大強、謝運東這幾個在割完麥之後，沒怎麼休息，就開着拖拉機四處割芨芨草去了——主要是去其他地方割，不是在本隊。

他們這兩年跟着李龍，頭腦也靈活起來，知道這大掃把的活肯定會越來越多，所以這芨芨草需要的量肯定也會更大。

因此去荒地裡割了芨芨草，早早曬乾，這邊大喇叭一通知，那邊他們就可以現紮了。

而其他後知後覺，或者不相信李龍還能攬來這活的人，就只能現割，割完後還要曬一兩天才能扎。

拖後腿了。

李龍開着吉普車到連隊的時候，連隊那邊王明軍正在驗收連隊職工上交的麥子。

這是大事，不能馬虎。

對李龍的吉普車他還是挺熟悉的，吉普車開進連隊大院，王明軍就笑着迎了過來。

他以爲李龍還是過來收皮子的。正好連隊的倉庫裡還真有幾十張皮子。這小半年，附近的黃羊羣也不少，經過的時候，有看到了，就組織打一打，改善一下伙食。

就這樣也積累了不少的皮子，甚至還抓到了幾隻小黃羊。

當李龍說出來扎大掃把的事情，而且至少一萬把的時候，王明軍一下子就來勁了。

這個活，可以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