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山的山形和許多地方山形不一樣。這裡外山是幾層土山、砂石山，一開始啥也不長，後面長一些雜草灌木，但比較稀疏，再往裡纔會長比較茂密的灌木和喬木。

再往裡走，山上就有了許多草皮子或者松樹柏樹。可能翻過十幾座地勢比較險峻的山之後，突然會出現大片的緩坡。

這些緩坡上幾乎不長樹，全是優質的牧草，遠遠看去，有起伏的曲線，錯落有致，如美人身形，後世被稱爲人體草原。

比如喀拉峻，比如瓊庫什臺，比如那拉提空中草原。

瑪縣南山深處也有這樣的草原，不過要經過許多險峻的山之後才能看到。

此刻李龍正提着槍大步走在山間。

他還有些興奮——很久沒有這種在大山裡提槍尋找獵物的行動了，這才叫打獵嘛。

李龍沒有老獵手的那種尋蹤覓跡的本事，但他的觀察力挺強，下到山溝裡，能看到這一片草皮、灌木有沒有最近被碰撞的痕跡，附近有沒有野牲口拉出的屎和尿。

從這些線索就能分析出來附近最近來沒來過野物——當然，李龍沒這功夫，他就憑着自己一雙大長腿，速度快力氣大，再加上視力好，乾脆就用最直接的方式，翻越一條條山溝，暴力橫趟。

玉山江的冬窩子這裡，李向前正喘着粗氣休息着。

已經有一段時間沒有好好勞動了，這搬了一會兒磚，他就感覺體力有些跟不上。

好在孟海他們在李龍離開後，立刻就過來一起卸物資，這些人才是幹活的主力。他們把物資卸下來之後，開始按計劃把冬窩子的頂子給掀掉，那些建築垃圾堆在了一邊。

上面的木頭已經有些陳舊，有些兩頭都有腐朽的痕跡了，孟海在請示李向前之後，開始把那些不堪用的木頭替換掉。

玉山江他們離開的時候，冬窩子裡的物資全都拉走了，只有木炕留了下來。所以翻修的時候，只需要保證木炕不要破壞，其他的都可以動。

李向前坐在磚頭堆前，指了指東南方向說道：

“先前拉水管的時候，李龍給我說，還有十幾個冬窩子都在山裡面，那邊就不好通車了，這物資……”

“物資我們擡上去。”孟海邊幹活邊接話，“李主任，這個你放心，我們既然接了這個活，肯定就會幹好。”

“那樣的話，工期會延長，而且會很辛苦——李龍和你們商量的是日工資五塊是吧？這樣，我作主給你們加到十塊。後面你們可能需要擡把子把這些磚和水泥擡到其他的冬窩子去。”

“那真是太感謝了！”孟海搓搓手，看着其他人，示意他們都明白，這回賺到了。

雖然十塊錢也比不了編擡把子，但總比五塊錢強吧？

其他人聽着李向前的這個話，也非常的開心，這可是大好事！

“休息好了，來，幹活吧！”李向前站起來，和其他幹部一起開始上前幫忙。

馬曉燕再次開始拍照，然後拿着筆，記錄着需要的信息。

呆會兒他還要採訪李向前和孟海他們。

原本是想借機把李龍也採訪一下的，但李龍跑得快，她沒能抓住。

“撲啦啦！”

一隻野雞從灌木叢中鑽出來，飛到五六米的空中，撲扇着翅膀，正準備落到對面山坡上，飛起來的時候剛好看到李龍，這隻野雞反應也很快，在空中來了個轉折，拼命扇着翅膀向遠處飛去。

李龍端起槍瞄了瞄，又放了下來。這玩意給一槍怕不是被打碎了吧？

他還擔心着槍聲會把周圍的野物嚇走，所以就收起了槍。

這一趟過來有十來個人，野雞野兔這樣的小獵物，數量少了不夠塞牙縫。

李龍提着槍，繼續翻越山頭，又碰到兩隻野兔和一隻野雞，都讓他放過了。

他想打個大傢伙。

再翻過兩座山，下到山溝之後，李龍突然聽到了有人叫喊。他仔細聽了聽，發現動靜就在隔壁山溝裡。

李龍拔腿就衝上了這個山坡，等他衝到山頂往下看的時候，發現就在他的左邊大概五十多米的地方，一頭公馬鹿正在一瘸一拐的往前跑，目標是他面前的這條山溝，而公馬鹿身後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個人左手提着棍子，右手提着袋子，正奮力的追着這頭公馬鹿。

公馬鹿瘸的是右後腿像是有點骨折的樣子，但是此刻它已經顧不得那麼多了，剩下的三條腿拼命的往前跑着，竟然和後面追趕他的人拉開了一點距離。

後面追趕的人沒有注意到山坡上的李龍，氣喘吁吁的跑着，邊跑還邊喊：

“你個牲口，趕快給我停下來，我給你說今天不追死你，我王字倒着寫！”

頃刻間，那頭公馬鹿已經來到了李龍面前的山溝，它同樣沒有注意到站在灌木叢中的李龍。

李龍估計了一下，這條山溝到頭還有不到一百米，以目前那個追趕的姓王的和公馬鹿跑動的速度，到達溝口的時候，他倆之間得有四五十米的距離。

姓王的肯定追不上了。

主要是他提的那個袋子裡應該還有十幾公斤重的東西，這傢伙也不捨得扔，拖累了他的速度。

李龍端起槍，預估提前量概率，瞄準後砰的一槍，子彈打在了公馬鹿的腦袋上。

那頭馬鹿因聲而倒。後面追趕的那個姓王的，當時就愣下了。

他擡頭往上看，發現了端槍的李龍，隨即驚叫一聲扭頭就往來路跑。

“別跑，再跑開槍了！”

李龍大聲喊着，那個姓王的果然停了下來，他高舉着拿棍子的那隻手：

“別開槍，別開槍，我不跑了！”說完把棍子給扔掉了。

“過來吧！”李龍又喊了一聲，然後提着槍下山往馬鹿那裡走。

等李龍下到溝底半分鐘後，這個人也走過來了，戰戰兢兢的看着李龍，生怕他開槍。

“這鹿是你弄傷的？”李龍看着那頭馬鹿後腿上被敲擊的新鮮傷痕，擡頭問道。

“是……是的。”王強有點結巴的說，“我剛纔用棍子敲的。”

“可以啊！你這是把馬鹿埋伏了一下嗎？”李龍把槍的保險關上，大背槍，抽出刀子來，開始給馬鹿放血。

“我昨天就看到這隻馬鹿在那邊那一片山溝裡活動，昨天晚上就在那裡挖了個坑，用草鋪上了。今天早上我又看到這條馬鹿，然後就把它往坑那裡攆，然後這馬鹿掉進坑裡。

我以爲能活捉的，沒想到，趕我追到坑邊上的時候，這頭馬鹿竄出去了，我只來得及一棍子把它的後腿給敲折了。”

“挺聰明的。”李龍誇了一句，“你這是在山裡挖貝母？”

“嗯。你別抓我，我現在就出山，這些貝母我也不要了，都給你，你可別抓我啊。”王強把那個袋子往李龍面前一放，“這袋子裡有十幾公斤貝母，值一些錢的，我都不要了，都給你別抓我啊！”

“先別走。”李龍只是應了一句，然後繼續給那馬鹿開膛剝皮。皮子快完全剝下來的時候，李龍卸下了馬鹿的一條後腿，就是受傷的那一條，遞給王強說：

“給，拿着。這馬鹿是你發現並且打傷的，雖然最後如果我不開槍，他跑了你也打不着，但是總歸有你的一份功勞。好了，拿着趕緊走吧。”

王強有點難以置信。

“快點啊，我還有我的事兒呢。”李龍提着馬鹿腿催促他。

王強猶豫着接過來，看李龍是真心實意給他，便認真的感謝了一句，提過鹿腿以後轉身就要走，邊走邊時不時的還往後看。

“把你的貝母拿上，我又不是搶劫的，雖然我也是護林員，但是今天咱們有緣就放過你了。”李龍在他背後又喊了一聲，王強聽着轉身急忙把貝母袋子拖上，衝李龍深深的一鞠躬，然後快速的離開了。

李龍把這頭公馬鹿的內臟都取出來放在了山溝裡，然後用鹿皮包着整個克郎子，夾在腋下提着槍往來路趕去。

等李龍回到玉山江的冬窩子位置時，這裡已經大變了樣。

冬窩子的頂子已經全部被掀掉，替換上了新的木頭。木頭鋪的很密，上面再鋪上厚實的乾草，這時候孟海他們和着泥巴準備上房泥。

還有兩人和着水泥沙漿，一個人拿着大鏟瓦刀抹子，給冬窩子的牆壁上，有缺口的地方，補磚頭抹水泥。

李向前和供銷社的另外兩個領導正在水管子口那裡掏水坑，看他們把水坑掏的方方正正的李龍猜測他們是準備在這裡下磚頭，砌個水池子。 水管子的頭已經被引到了另外一邊，以方便這裡施工。

馬曉燕拿着照相機，不停的比劃着角度，半天才拍一張照片。

這時候的膠捲還比較貴，所以不能像後世那樣隨便亂拍。

看到李龍夾着一頭鹿回來，大家的臉上都露出了笑容。

李龍把那條鹿放在吉普車邊上，然後修整外面的竈臺。

搞好之後，從吉普車的後備箱裡拿出個鍋來，去水管那裡沖洗了一下，盛了大半鍋水端着放在竈臺上，附近的劈柴引火物比較多，李龍很快就將竈臺底下的火點上，接下來就開始剔鹿肉。

剔鹿肉的時候，他順手就把剃過的帶着肉的骨頭，卸成拳頭大那麼一塊一塊的扔進了鍋裡開煮。

煮了一半的肉骨頭，剩下的一半，李龍從吉普車後面又弄出來幾個盆兒，把其中的一個盆裡放了水，然後把鹿骨頭在水裡拔上。

這些活弄完，他又去孟海那邊找了一把鐵鍬，在附近比較平坦的地方，挖出來一道槽，把挖出來的土放在兩邊壓實壘出來兩個臺子，這是做烤肉槽。

槽子挖好，裡面的泥土清理乾淨之後，看竈底下的劈柴燒的差不——便用鐵杴掏出來放在了剛挖好的土槽子裡，然後又拿了一些劈柴塞到竈臺底下繼續燒着。

看着李龍行雲流水般的動作，李向前感嘆着：

“這貨就是大山的主人，在這山裡餓着誰都餓不着他啊。小龍，你這槍法是越來越好了，這纔出去沒一會兒，就打着這麼大一條鹿。”

“我也是佔了別人的便宜。”李龍拿了一根樹枝，把槽子裡的炭火撥均勻之後，拿刀子去附近的水邊，削紅柳樹枝，邊削邊大聲說：

“剛纔有個挖貝母的，這鹿是他發現的，然後打折了一條腿。但是鹿跑的比較快，他沒追上，然後讓我打掉了。”

“那那個人呢？”馬曉燕好奇的問。

“我給他分了一條鹿腿，讓他走了。”

“行啊，你還挺講究。”李向前笑着說，“這算不算是見者有份。”

“算算，當然算。”李龍拿了一大把樹枝回來，坐在竈臺邊上細細的清理着，慢慢的削出一堆木籤子來。

等把木籤子削好之後，李龍就開始去切肉塊。

把剛纔剔出來的肉從盆裡撈出來，拿一個空盆的盆底洗乾淨當案板，撿肥瘦相間的，切成一塊塊後用木籤子穿上，這時候也不用醃，新鮮的肉，哪怕是野味，只要烤着吃的時候放足佐料，那羶味也能被壓下去。

除非是特別羶的那種，那就沒辦法。

這頭公馬鹿看年齡應該是兩三年，還沒到特別羶的時候，正好合用。

馬鹿的頭頂還有兩隻鹿茸，各有三個分叉，新鮮的重量能有兩公斤多，這個和李龍特意留下的鹿鞭都是好東西。

那邊竈臺上煮的肉已經開鍋了，李龍沒去管，這邊繼續切肉串肉，馬曉燕就自覺過來幫忙。

她發現李龍的吉普車就像個百寶箱一樣，後備箱裡有各種的工具，各種佐料。

馬曉燕找到一把鋁勺，拿着去水管那裡沖洗了一下，然後就到竈臺這裡把肉湯上的沫子撇出去倒掉。

香味慢慢的瀰漫開來。

李龍穿的肉串比較大，一串上面的肉有兩三百克，槽子下的炭火不是很旺，烤的時間要比較長，所以不能急。

穿了二三十串之後，李龍便把這些串子拿上，放到槽子上面開烤。

他從吉普車後備箱那裡拿來了鹽孜然辣椒麪，慢慢的往烤肉串上撒着。

那邊和李向前一起幹活的副主任，還有周股長，聞到味兒都已經忍不住了，不時的扭頭看向李龍的方向。

“別看了，趕快乾。”李向前笑着說，“別到時候人家那邊都幹完了，咱們仨連個池子都沒砌出來，那就丟人了。”

副主任和周股長，這才加快了手頭的速度，好在這活不需要太大的技術含量，擺一層磚，抹一層水泥砂漿，池子砌上半米深就差不多，然後再裡外把水泥抹上，接下來就等着幹了。等幹了之後，把四周的砂土給掩上就行了。

很快他們把這活幹完，然後洗了手，快速跑到李龍跟前。

“小李，來讓我試試？”周股長周園自告奮勇的說，“我在家裡也烤過肉，幹這個活我也熟。”

“行，股長，那你來。”李龍退位讓賢，然後拿着鹽袋子，走到馬曉燕身邊，抓一把鹽撒到了鍋裡。

“多不多？”馬曉燕問道。

“不多不多。”李龍搖搖頭：“還差點。”

“那湯會不會鹹呀？”馬曉燕又擔心的問。

“不會。”李龍沒想到馬曉燕還計劃着喝湯，原本準備再撒一把鹽的動作停了下來。

行吧，人家是客，尊重一下。

“那一片山坡上有野蔥，你去拔一點過來。”李龍是一點都不把馬曉燕當外人，指使着她幹活。

馬曉燕也沒覺得有啥不妥的，把鋁勺放在鍋邊，然後就去拔野蔥。

“嘿，小龍你還挺會使喚人。”李向前低聲笑着說。

“人盡其用嘛。”李龍笑笑，“對了主任，明天你就不用來了吧？”

“來，咋能不來呢，至少得來三天。咱可不是作秀，咱是真的想給牧民解決點實際困難。”

“明天去另外一個冬窩子，這車可上不去。”李龍提醒了一句。

“我知道我知道。我還知道明天拉來的建築材料還得讓咱們這些兄弟們用擡把子擡上去，我剛纔就給他們說了，把他們的工錢加倍五塊加到十塊。這活辛苦啊，讓人家辛苦的得應得的錢。”

“那聽主任你的。”李龍笑笑，然後壓低了聲音，“這鹿的鹿茸和鹿鞭待會我包起來，回的時候你帶回去。”

“嘿，你小子。”李向前拍了拍李龍的肩膀，沒拒絕。

中午時分，李龍看烤肉差不多了，便扯着嗓子喊：

“好了，都停一停手頭的活，中午吃飯，吃完飯休息會兒再幹。”

周園剛纔在烤肉，李龍看他烤肉的手法的確挺熟練，便沒有接手，而是又穿了一些在邊上烤，同時把今天帶過來的饢也放在烤肉上一起。

饢和烤肉纔是絕配啊。

孟海他們嘻嘻哈哈的聚攏過來，到水管子邊上接水把手上臉上身上的泥洗乾淨。

“老孟，後備箱裡有搪瓷盆和方便筷子，你給大家一人發一個，馬乾事，麻煩你充當一下大師傅，給大家撈肉打湯。”

馬小燕剛纔拽回來一大捆野蔥，她學着李龍用盆底當案子，把野蔥洗乾淨切碎，放進一個小盆裡。

喝湯的時候誰想吃抓一把撒到裡面，味道濃的很。

孟海他們這些人很累，但吃的也很開心。

他們看得出來，李向前這些領導是真心實意的跟他們一起幹活，當然更高興的是因爲吃的好，還有更多的錢拿。

這樣的活哪怕再累，多幹幾天，他們也願意。(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