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熟的中年男人的優點不止是懂得穿搭，在很多方面之上，他還經驗豐富。

在教室上偷偷摸摸去看武俠小說的經驗告訴老楊，當喧鬧的教室忽然安靜了下來，往往就是老師已經從辦公室裡溜達出來，趴在後窗上往裡瞅了。

還在那裡嗶嗶賴賴的人，通常會死的很慘。

在臥室裡裹着被子看恐怖電影的經驗告訴老楊，在電影裡，你正在和同伴在那裡大大咧咧嘻嘻哈哈呢，忽然一下，你一說話，對講機僅傳來沙沙的電流聲。

往往就是有一隻阿飄已經從棺材裡蹦躂出來，趴在後窗是往裡瞅了。

還在那裡鼓搗對講機的人，通常會死的很慘。

現在，他和老顧同學一邊鼓搗着鸚鵡，一邊嗶嗶賴賴，大大咧咧嘻嘻哈哈，打着嘴炮過乾癮。

忽然一下。

老顧就沒聲了。

那麼答案則是——

老楊用他那聰明且經驗成熟的小腦袋瓜認真思索片刻，他覺得喉嚨有一點幹，屁股有一點點緊。

他慢慢的，慢慢的轉過腦袋，又一次聽見了頸椎因爲脖子處肌肉羣的僵硬而發出的咳咳聲。

“該換個枕頭了哈。”

楊德康心裡一動，不過，他顧不得感覺快要落枕的脖子的不適感。

視線移動。

果不其然。

一隻狸花貓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從裡屋裡溜達了出來，蹦噠上了旁邊的臺子，正在側着腦袋，盯着他們老哥倆瞅。

顧童祥不知何時，已經往後退了好幾步，他似乎突然對房屋反方向的角落裡擺放着的花瓶萌生出了濃厚的興趣，悄無聲息的移了過去，正一個烏龜探頭，用力的瞅着呢。

“在這屋子裡老呆着，也挺悶的，要不然我們到樓下去看看開幕式籌備的怎麼樣了。”顧童祥提議道，“你正好也給大家看一看你的鸚鵡。”

“就像是畢加索一樣。”

“好啊好啊。”楊德康點頭，“我原本就是這樣的打算的。”

兩個人裝作深吸一口氣，裝作什麼也沒看到的模樣，就挪動屁股想要往屋外面挪。

【聖王在上，老顧子和老楊子既然給你請過了安，這就暫時先告退了哈.JPG】

噗！

兩人剛移動腳步。

那隻大貓就從臺子上跳了下來，靈巧的落在了房門前，跟尊門神似的。

有過被土狗追的經驗都知道，被狗追在屁股後面跑的時候，反而不可怕，反正就是一個字潤！腎上腺素高速分泌的情況下，你已經不覺得恐懼了，一切都是可以預期的，無非就是撒開腳丫子。

結果也無非就是兩種。

跑的比狗還狗，最後成功的逃出生天。

狗跑的比你狗，最後一口咬到你屁股上。

但那種在寂靜無聲裡，和猛獸對峙的感覺反而是再煎熬不過了，一切都是薛定諤的狀態，你臉上裝作雲淡風輕的模樣，內心則怕的要死，度日如年。

站着不動吧。

怕被狗咬。

轉身就跑吧，還是怕被狗咬。

“老顧啊。博物館開幕式，爲經還帶着他的貓呢哈。”

老楊打了個哈哈。

“是吧哈。”顧童祥側頭看過來：“我也不知道。好像瘦了點哈。”

“是吧，是吧。哪裡是一點呢，瘦多了呢。”

楊德康端詳了片刻，他嘗試着向側方邁步，阿旺的腦袋就跟探測雷達一樣，盯着他轉，於是，老楊似乎被狸花毛的花色吸引了全部注意力，又若無其事的把腳挪了回來。

“阿旺似乎很喜歡楊先生，畢竟在新加坡就很粘人。它是來找你玩的吧。”

顧童祥在一邊發表評論。

“顧先生也不差的，畢竟以前每天跑來叫你起牀，我很少聽說過這麼聽話的貓。它肯定還是親你的。”

楊德康笑着說道。

兩個人目光對視，頃刻之間彷彿已經交換了千言萬語。

顧先生請？

楊先生請！

要硬氣！

楊老師遞出去了一個鼓勵的眼神。

要霸道！

顧老哥回以一個肯定的眼神。

狸花貓不懂這兩個曾經被它撓的吱哇亂叫的老東西複雜的心理活動，依然邁動貓步，安靜的湊了過來。

莫非……真是找他來玩的？

老楊心念一動。

他裝作冷硬的模樣，伸出手想要嘗試摸摸阿旺的腦袋。

僅僅0.05秒鐘之後，楊德康就因爲這個舉動，把腸子悔青了，他的手像是一個信號，他一動，那隻狸花貓也立刻弓起了背部，像被彈射出的箭矢一樣，撲了過來。那幅獵食者的模樣，讓楊德康直接原地PTSD了。

“不玩了，不玩了。哥，認輸，我認輸！”

老楊閉着眼睛，原地上下揮着手大叫。

咦。

楊德康沒有感受到想象之中的刺痛，他重新撩開眼皮，他看見阿旺已經跳到了一邊的櫃子上，正伸着脖子，虎視眈眈的盯着在水晶吊燈上落着的，那隻被楊德康剛剛扔出去的……金剛大鸚鵡。

阿旺匍匐在櫃子的邊緣，尾巴緊緊貼伏着地面，屁股扭動着，看上去一幅減肥人士吃了整整一週雞胸肉和西蘭花之後，看到放縱餐時的模樣。

“啊！那是楊哥的鸚鵡！那可是楊哥的鸚鵡！”

馬林城堡頂層的房間裡。

藍色羽毛的金剛鸚鵡滿屋子的飛，阿旺扭動屁股，跟在鸚鵡後面滿屋子的撲，老楊扭動屁股，跟在狸花貓後面滿屋子的追。

最終。

還是顧童祥解決了這場鬧劇。

畢竟是自家孫子的貓，顧童祥比楊德康更加了解阿旺的性格。

他只略一出手，便馴服這頭雜毛畜生。

只見顧老子爺子仰頭長嘯一聲“何方嘯小，竟敢在此放肆？”，震的窗戶上的灰塵撲簌簌的落滿一地，拿起桌子上的紅酒連飲三碗，抄起一邊的桌子腿以作梢棒，一個大跳便躍上了桌，和那準備傷人的斑斕猛獸便戰到了一處。

直戰的那是黃沙滿天，日月無光。

後人有詩讚曰：“馬林城堡風正狂，萬里陰雲霾日光，焰焰滿川楓葉赤，紛紛遍地草芽黃……忽聞一聲霹靂響，山腰飛出獸中王……”

這當然是只存在老顧同學想象之中的場面。

事實上。

顧童祥看到這一幕，二話不說，就麻溜的溜去了裡屋，找到了櫃子裡的貓糧罐頭，開了一個給阿旺供了上來。

於是。

萬事大吉。

阿旺有了罐頭吃，老楊的寶貝大鸚鵡成功逃出生天，人人都有美好的未來。

更大的驚喜還在後面，也不知道是巧合還是這麼一嚇，冥冥之中真的打通了老楊那隻不愛說話的金剛鸚鵡的任督二脈。

“別低估了霸道的力量。”

他把寶貝鸚鵡塞回籠子裡的時候。

它竟然開口了。

“別低估了霸道的力量！”老楊嘟囔了一句，驚喜道：“它剛剛說話了，很靈性的。寵物商店的工作人員告訴我，說鸚鵡很聰明很聰明的，尤其是金剛鸚鵡，有和小孩子差不多的智商，會下意識的模仿你的動作。”

“聰明動物和蠢的動物的區別就在於模仿。”

中年人看着鸚鵡，低下頭，心裡想。

看，大爺的鳥兒成了！

“真的？”顧童祥看了過來。

“嗯嗯。”

“別低估了霸道的力量，再說一遍哈。”楊德康抱着鳥說道。

“多少詩人把光陰鍍成了黃金！”鸚鵡又一次地開口，這一次，它是用英語念起了一首濟慈的小詩。

“不是這個，是霸道的力量。”老楊提醒道。

“多少詩人把光陰鍍成了黃金。”鸚鵡又一次說道。

“詩傑的神品永遠是我的幻想。”楊德康嘗試念下句。

“多少詩人把光陰鍍成了黃金。”鸚鵡堅持道，不過語氣唸的慢了些。

“多少詩人把光陰鍍成了黃金。”老楊重複道。

“美的藝術是瞭解哲學和宗教是一個鑰匙。”鸚鵡又以黑格爾的口吻發表言論，用側臉上如豆的黑色眼球看向老楊。

“美的藝術是瞭解哲學和宗教是一個鑰匙。”老楊試探性的跟着念道。

鸚鵡這才滿意的低下頭，重新梳理起了自己的羽毛。

聰明的動物和蠢的動物的區別就在於學的會模仿。

鸚鵡瞅了一眼老楊，揮揮翅膀，低下鳥喙，在心裡想着。

“看吧，看吧，大爺的鳥兒成了！”

——

“——列奧納多·達·芬奇在1497年曾畫下過這樣的一張作品——”

下午。

馬林城堡的中央廣場上，安娜·伊蓮娜沒有座輪椅也沒有拿手杖，她站在主席臺邊，手腕輕搭在臺子上，低頭念着身前的演講詞。

“……這是一幅在整個藝術史上題材都極爲少見的素描，它融合繪畫與詩，藝術與科學，鍊金術與解刨學，中世紀以及文藝復興時代，人們對於世界的想象以及對於生活的哲學觀……”

臺下有一個嘉賓捧着一個相框走到了臺上。

“大約三個世紀以後，1769年，我的祖先曾在意大利擔任地區總督及副王（注），他當時以2700枚帝國銀幣的價格，從威尼斯共和國的阿爾維塞·喬凡尼·莫切尼戈四世總督手中，購買了大約140張文藝復興時期，佛羅倫薩畫派名家的作品，其中大部分都是油畫作品，這張小尺寸的素描稿，以及一本達芬奇的手寫筆記，則是這場交易的贈品。”

（如今意大利的絕大部分領土當時正位於奧地利的統治之下，威尼斯則屬於獨立的共和國。）

記者們不斷的按下快門。

臺下的觀衆們則伸長了脖子，使勁向着那個小相框瞅，然後又齊齊發出了讚歎聲。

老實講，讚歎聲多是湊湊熱鬧，拍拍伊蓮娜家族的馬屁。

大家也不是鷹眼，如果是《夜巡》那樣的巨幅繪畫，可能還能仔細欣賞一番。

這種小相片似的素描也就看個熱鬧。

以主席臺到觀衆席的距離，畫的是張飛還是美人根本分不清，伊蓮娜小姐就算拿錯了，把阿旺撅起屁股，拿尾巴蹭蹭的“大作”裝在相框裡拿上來，說是達芬奇的作品，嘉賓們估計也會發出“哇”的驚歎的。

看個熱鬧也要看。

就算是阿旺的屁股印子，伊蓮娜小姐說是“達芬奇”畫的，大家也要一起“哇”。

沒別的。

就爲了那個名字“列奧納多·達·芬奇”。

達芬奇在整個歐洲，確實擁有與衆不同的含義。莫奈、畢加索什麼的當然也很重要，甚至倫勃朗，很多藝術名家都受到了倫勃朗的影響，愛倫勃朗甚於愛達芬奇。

但在社會文化上，卻和達芬奇相比，依舊差了幾份意思。

舉個不算恰當的例子。

換到美國的音樂界。

達芬奇可能有點一點點類似於埃爾維斯·普雷斯利，也就是通俗意義上的貓王，那是西方音樂界的第一個真正的超級巨星。

往後面約翰·屈伏塔，邁克爾·傑克遜，麥當娜……所有的這些人全都取得了巨大的成功。

但貓王這個名字，對很多很多傳統美國人來說，依舊有着別樣的含義。

別的不說。

看上去那麼小的一張草紙素描，如果拿去上拍賣會的話，能賣到多少錢很難說，但換他們腳下這座宏偉的城堡肯定沒有問題。

而那捲手稿……可能能再換一座。

“這是真正的達芬奇——”

把畫稿拿上臺的那個中年人滿臉驕傲的說道。

有些比較敏銳的記者，覺得他也許是在影射那幅《救世主》，賣了五億美元，如今卻連真僞都沒有真正有個定論。

而他手上的這幅畫，則是從作品畫出來那一刻，怎麼流轉，一切過程都有確鑿無疑的文獻記錄的達芬奇親筆畫。

就算是阿旺的屁股印兒。

有了這些文獻紀錄背書，那也是達芬奇的真跡了。

●тt kan●C ○

“這是一幅人體的肌肉圖。”

安娜已經繼續說了下去。

“他下半身是一個健壯男人的下肢，上半身則張了兩個腦袋，四條胳膊，看上去像是一個肢體有一半重合在一起的孿生連體人。”

女人也知道，臺下那些議論紛紛的觀衆們這麼看，其實也看不出來太多所以然。

說話間。

相框裡的畫稿的掃描版已經被投影到了身後投影布之上。

大家才真正能夠目睹這位傳奇藝術家的手稿真面目。

畫稿看上去呈現出淺灰色，像是沾了一層的香灰。

達芬奇有極少數的作品使用過羊皮紙，羊皮紙非常的貴，而且筆跡很難更改。

畫家一生之中絕大多數素描和草稿，都選擇畫在了這樣的含麻的纖維紙。

當時。

造紙術已經從華夏經由阿拉伯世界傳至歐洲數百年了。

這種麻紙因爲具有很好的酸鹼性，所以耐久度極高，保存數百年也不會因爲酸化而損毀，如今很多文藝復興時期藝術名家的筆記、素描和手稿，能夠保存至今，也是得益於這種紙的原因。

畫的篇幅不大。

畫的內容“五臟俱全”。

那種空氣感和對於交叉的平行線的使用，都是典型的“達芬奇”式的風格，他看看上去非常像那幅在達芬奇的作品裡幾乎和《蒙娜麗莎》一樣著名的“人體肌肉解刨圖”。

全都是赤裸的男子，都是兩個身體重合在一起。

不同點在於。

堪載在無數教科書上的那幅“人體肌肉解刨圖”是上面重合，下面分開。

畫上的主角擁有一個腦袋，兩雙手臂，兩對下肢，一對成十字架形狀，一對呈“大”字型。

女人身後投影幕布上的這一幅，則完完全全顛倒了過來，是下肢重合，上面分開。

一雙大腿。

兩對手臂，兩個腦袋。

她所持有的畫稿乍看上去更加富有靈魂畫手的風格，也會更加的“克蘇魯”一些。

“達芬奇畫完這幅畫之後，他在麻紙上用意大利語和拉丁語單詞混雜在一起，用銀尖墨水筆寫上了三行註釋。”

安娜講解道。

“第一行寫着——在這幅畫裡，快樂和痛苦是一對雙生子。他們從不單獨出現，他們共生而又彼此對立，像是背靠背的連體人。”

“第二行則是兩個拉丁文單詞。”

“Aurum，赤金。”

“Argilla，黏土。”

“第三行則是一句註釋，如果你正享受着快樂，你應當知道，快樂背後的苦難和悔恨就會隨之而來。”

“……這是達芬奇的藝術觀或者說人生觀。我不知道達芬奇在用筆尖在草紙上寫下赤金&黏土這組詞彙的時候，心中到底在想着什麼。”伊蓮娜小姐說道，“會是某種通過神秘技藝，將黏土轉化爲黃金的方式？”

“大概不是吧。”

女人擡起頭，掃下馬林城堡中央的空地上所坐滿的藝術行業裡的嘉賓。

“我讀過達芬奇的那本手記，身爲一個鍊金術的愛好者，他本人卻對轉化黃金的密技嗤之以鼻。他認爲，那些熱衷於通過鏈金術創造萬物的人都應該被強烈的譴責。”

“因爲他們承諾了去製造真正的金銀，卻只是用假的金屬和礦物來欺騙人們。”

“這樣鍊金術是一場空談。”

“僅僅爲了牟利而從事這個行業的人，永遠不可能獲得真正的成果。”

伊蓮娜小姐說道——

“我也想，這句話足以給我們帶來某種意義上的啓示。”

“這幅達芬奇的素描插畫，會和偵探貓的那幅插畫放在同一個展櫃裡。”伊蓮娜小姐說道：“一幅的價值超過了1000萬美元，一幅作品被以10美元的價格購得。”

“我想。”

“這同樣也代表了某種啓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