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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全能大畫家 - 第1044章 你有華爾街之狼,我有重案組之虎(下)字體大小: A+
     

    “自十九以來的歐洲藝術史,幾乎就是這種神聖性一次一次又一次,不斷的接受質疑和挑戰的過程。”

    樹懶先生說道。

    “你認爲這種不可複製的神聖性還存在麼?”

    顧爲經沒有立刻給予回答。

    “好吧,那我再更換一個問法好了。”

    主持人又一次說道:“也許你可以說是手工的神聖性,也許你可以說是微妙的筆觸或者畫面氣質,也許你可以用《小王子》之類的理論,世界上有一千朵玫瑰,有一萬朵玫瑰,但你在一朵玫瑰上所傾注的精力,讓它對於你變得如此的不同。也許你認爲一幅畫像是一枚琥珀一樣,凝固了你的時間和情感,因爲時間一去不復返,所以這畫對你來說,也是獨一無二的。”

    “首先。”

    “相似的說法完全可以套用在詩歌之上,對吧?”

    樹懶先生說道。

    “詩歌也凝鍊了詩人的時間和情感,它也是心血的結晶,我從來沒有聽說過,因爲把一本詩歌印刷了一千本,詩歌的精髓就流逝掉了。這種對於手工製品的推崇,僅僅存在在繪畫行業裡,對麼?”

    “其次,如果這種神聖性真是不可複製的,那麼你如何看待版畫呢?那麼你又如何去看待商業插畫呢?這二者在過去五十年裡,取得了難以想象的成功。”

    顧爲經說道:“不太一樣,這種手工性的魅力在於,以現有的技術條件,我們也許沒有辦法再去復現一幅一模一樣的作品。一幅作品自誕生起,就自帶其唯一性。這就像是歷史,我們只能無限接近,卻無法真正地抵達。”

    “我們只能無限接近地去還原,卻無法真正的去觸及……”

    “Boring。”

    樹懶先生打斷了顧爲經的話。

    “無聊。”

    “一些老生常談的陳詞濫調而已。”

    “我換一個更簡單的說法,讓我們談一談AI吧,似乎文藝行業的人都很討厭AI對吧,好萊塢的編劇又罷工了,電影行業抵制AI啦,插畫師討厭AI了。AI的作品沒有人情味,它提供不了真實的情感和溫度。這似乎也是一種對於‘人的神聖性’的堅持。”

    “所謂的情感和溫度,這就像是你口中的不可複製性,或者那個比喻裡,泡沫小球和紙箱之間的空隙。”

    “假設有一天,也許是20年後,也許是200年後,都不用你親手去畫了,讓AI來畫。AI能把你的作品複製一千份。每一份複製品都和你的原本擁有完全一致的筆觸和色彩。甚至在分子層面,兩幅作品都是一模一樣的。”

    “你是認爲這樣的事情不會發生麼?”樹懶先生說道。

    顧爲經思考了一會兒。

    “不,也許吧,我相信它也許會發生。”

    “那所謂人性到底在哪裡?那不可複製的情感和溫度,到底在哪裡?這豈不是一個很無聊的說法麼?會不會泡沫和紙箱之間,本來就沒有任何的空隙存在?”樹懶先生的語氣有些挑釁。

    “愛又存在哪裡呢。”

    這也是安娜經常會思考的問題。

    如果藝術品是可以原封不動複製的,如果所謂絕世的藝術品《蒙娜麗莎》和限量版球鞋沒有任何區別,甚至可能是不限量的球鞋。

    那麼又該怎麼對待它們呢。

    這個問題又可以引申出很多很多的充滿科幻意味的想象,假設有一天,可以進行星際傳送。一臺機器能夠瞬間把你拆分成原子狀態,而在半人馬星座的某一處,有一臺全息打印機,能夠用材料原封通過原子結構,把你原封不動的打印出來。

    那麼你還是你麼?

    半人馬星座剛剛出現的你,和在地球上剛剛消失的你,還是同一個人麼?

    甚至。

    按照龐加萊迴歸,在一個系統之內,不斷運動的分子總有一天會回到原處,那麼在無盡遠的過去和無盡遠的未來,相似的事情總是會一次又一次的發生。

    他們會再一次的相遇,會再一次的爭吵,伊蓮娜小姐會再一次把那盞小瓷杯從車窗裡狠狠的丟出去,在道路上摔個粉碎,顧爲經會再一次在和她錄製這場播客……

    Again,Again and Again.

    那麼顧爲經在那裡大談特談的“愛”,又改變了什麼呢。

    伊蓮娜小姐總是不喜歡,顧爲經在她面前,談論愛時的語氣,那種乾淨的,沉靜的語調,帶着一種虔誠的感覺。

    那總是會讓她想起他們不歡而散那天所爆發的爭吵,以及對方諷刺自己不懂愛的話語。

    “不無聊。”

    顧爲經用那種乾淨的,沉靜的,帶着一種虔誠感覺的語氣說道。

    “爲什麼。還是你認爲有個天堂存在,有個白鬍子,頭頂光環的老爺守在門口,會讓每一個願意信奉'愛'的人升上天國。”

    樹懶先生忍不住揚起了手中的小皮鞭。

    “不。”

    “上帝不需要愛,人類才需要愛。上帝不需要思考,人類才需要。即使人類一思考,上帝就發笑,人類也要思考。”

    顧爲經說道。

    “我的經紀人安娜很喜歡科幻小說。我就用她喜歡引用的《銀河系搭車指南》裡的故事,回答你的話。”

    “有些東西是不可以簡化,省略的。”

    “宇宙本身不需要答案,人類才需要。而即使有一天,有一臺前所未有的超級機器出現,它能把上帝的門牌號和佛祖的電話號碼告訴你,它花了一百年的時間,終於計算出來宇宙的終極答案是42。”

    “你也需要搞明白,那個終極的問題到底是什麼。”

    “所以。”

    “愛和思考,是世界上最不無聊的兩件事情。或者說,即使那麼無聊,也要選擇愛和思考。”

    顧爲經回答。

    “在我心中,它是藝術作品之所存在的意義,也是人的勇氣。”

    樹懶先生久久不語。

    在這一瞬間的沉默裡,有人聽見了開裂的冰河。

    ——

    楊德康長長的舒了一口氣,靠在椅子上,把耳朵上戴着的耳機丟到一邊。

    他伸了個懶腰,小肚子抵住了桌子,中年人晃晃肚子,把椅子往後頂出了幾釐米。

    “呼!”

    楊德康聽到了乾澀的腰間盤活動時的吱吱聲。

    “年紀大了啊,不像年輕人那樣玩的那麼花了。”楊老師感慨道。

    一場播客節目,竟然讓楊老師聽出了MMA綜合格鬥比賽的感覺,雙方那叫一個你來我往,一邊一個左正蹬,一邊一個右鞭腿……

    這也是Mr.楊斬釘截鐵的向着唐寧承諾,他不會成爲顧爲經的新經紀人的原因。

    玩不起。

    實在是玩不起。

    看着伊蓮娜小姐和顧爲經先生,小皮鞭互相啪啪啪的抽來抽去就足夠了。自己衝進去,成爲他們角色扮演遊戲裡的小皮鞭。

    那實在是讓人受不了。

    搞不好這公母倆還沒怎麼着呢,他楊老師就鼻青臉腫的出來了。

    另一方面。

    比起這些二十來歲的小年輕,既然能叫顧爲經一聲“老弟”,楊德康自然要運用上了年紀的人所特有的智慧。

    正所謂退一步海闊天空。

    他拒絕了唐寧的另外一個重要原因,在於放棄成爲顧爲經的私人經紀人之後,楊德康的人生豁然開朗,Mr.楊早已找到了他真正的攻略對象——

    “嘀嘀。”

    手機震動了兩下。

    楊德康拿起手機看了一眼,被他置定了聊天的好友【顧童祥】發來了新信息。

    “我看到了你剛剛發的朋友圈,很酷!”顧童祥說道。

    “謝謝,禮物我很喜歡。”

    楊德康回復。

    “我也很喜歡你送的花瓶,乞力馬扎羅山上的豹子?真硬。”顧童祥說道。

    “鳥籠也很地道。”楊德康說道。

    “你看到我發的照片了麼?”楊德康選取了之前拍的桌子上放着咖啡紙杯,鳥籠和鸚鵡的照片。

    “我剛剛去取快遞,順便買杯咖啡。”

    “我的鸚鵡會念黑格爾。”老楊開始裝逼了。

    “真的?這麼酷!”顧童祥詢問道。

    “準確的說……呃,目前其實還在學。”楊德康在別人面前裝逼歸裝逼,但在顧老哥面前,難得的還保持了一分清澈與謙遜。

    “我這隻鸚鵡好像有一點語言問題。不過……也許有一天,它也能學會念海明威也說不準呢!”

    楊德康解釋了一句。

    “嗯,彆着急,慢慢來。千萬要小心,家裡的那隻貓都被爲經養野了,動不動就撓人,下次你給爲經好好的展示展示,什麼是真正的好寵物!”

    “對吧,對吧!”

    一聊起這個,老楊就不困了:“你們家那隻貓,就欠餓兩頓……”

    兩個被阿旺撓的哭爹喊孃的老男人在微信上對阿旺進行了長達五分鐘的批評教育,紛紛表示下次見面,一定要好好的讓狸花貓認識到自己的深刻錯誤以後。

    他們灑淚分別。

    老楊站起身來,注視着籠子裡的鸚鵡。

    “下次,你可千萬不能給大爺丟臉知道不?”老楊說道。

    鸚鵡沉默以對。

    “嘀嘀!”

    桌子上的手機又響了。

    楊德康瞅了一眼,發現還是顧童祥發來的消息,對方引用了楊德康之前發送的圖片。

    【對了,順帶一提,我覺得法律應該規定,星巴克必須給帶着一隻會背黑格爾的鸚鵡的酷哥免單!】——顧童祥最後留言道。

    Man!

    楊德康狠狠的一揮手臂,他幾乎熱淚盈眶。

    人生能得一知己,足矣!

    顧爲經,顧老弟能在小畫廊裡撿到他沒買到的作品,算得了什麼呢?他因爲五歐元的摳門,也許和一輛小跑車失之交臂,又算得了什麼呢!

    小了。

    格局太小了。

    顧老弟講的什麼愛啊,筆觸啊,色彩啊,都不過之是“術”而已。

    他不懂真正的“道”。

    顧老弟不懂真正的霸道的力量!

    他雖然沒做成顧爲經的經紀人,但他可以做他爺爺的經紀人啊。

    “下次見面,我們兩個各論各的。”

    楊德康走到一邊的酒架之上,拿起一瓶杜松子酒,擰開蓋倒進高腳杯裡。它又輕輕兌入少量的伏特加,最後再加了一片蘋果。

    “這纔是男人該喝的烈酒啊!”

    楊德康看着杯子裡的馬天尼,把小勺子丟到一邊,輕輕的搖晃。

    搖勻而非攪拌。

    地道!

    他把杯子放到鼻端輕嗅,聞着蘋果的香氣因子在濃度高到能夠點燃的酒精裡逐漸溶解的特殊香氣。

    楊德康覺得,自己的霸氣值已經爆表了。

    “我依舊叫你顧老弟。”

    楊老師把杯子裡的這杯雞尾酒之王豪邁的一飲而盡,長嘆一聲。

    “而你,我的朋友。”

    “你可以選擇叫我楊老爺,或者——”

    “楊老。”

    ——

    夏去秋來,又是一個冬天。

    一輛黃色的小轎車,開到了一套獨立的三層房舍之前。這裡是一處高檔的社區,雖然離漢堡的市中心之有五分鐘的車程,但環境十分幽靜。

    街區路邊種滿了高大的橡樹。

    它們不同於德國常見的歐洲白橡木,而是全部由房地產開發商由加拿大引進的特特殊品種。它們到了秋天會和常見的樹木一樣,葉子先變黃,然後變成紅楓一樣的顏色。

    它四季全都不會落葉。

    等到了第二年春天,這些枝頭的葉子又會再一次的由紅轉綠,恰如一個人的枯木逢春。

    顧爲經不是第一次來到這裡坐客。

    但每一次冬天來到這裡,當全漢堡市絕大多數的樹木都變得只剩光禿禿的枝幹的時候,這裡還呈現出一片晚霞似的火紅。顧爲經都會感慨大自然造物的神奇。

    塞繆爾·柯岑斯教授曾在他那幅關於《寒冬》的水彩畫前說,要是他來處理這個題材,和歷史上德國畫家們特別喜歡的冷色調相反。他或許會用鮮豔的彷彿燃燒似的豔色來表達寒冷。

    對方的靈感大約就來自於這片樹林。

    顧爲經的車還沒有停穩,小院子的大門的就已經打開了。等他反反覆覆的倒了兩把車,把這輛兩廂的小車在一輛寶馬旅行車和一輛拖掛房車之間停好之後。

    柯岑斯教授一家已經等在門口了。

    四年的相處時光,也許是某種雙方彼此的征服——

    柯岑斯對於繪畫風格和形體塑造的獨特見解征服了顧爲經,顧爲經的水彩技法的進步也打動了這位毒舌的老師。

    很多事情也在發生着改變。

    剛剛來到美術學院水彩系的時候,儘管顧爲經前不久纔拿到了國際雙年展的金獎,但他的名字在同學們的口中,更多的是以一場八卦花邊新聞的配角身份出現的。

    再加上顧爲經平素很低調。

    所以,他也只是系裡衆多學生裡的一位,稱不上多麼的不起眼,離安娜·伊蓮娜的那般光彩四射又足足差了十萬八千里。

    四年結束後。

    當顧爲經臨近畢業,低調的性格再也掩蓋不住他的身上所籠罩着的那些光芒。他成了整個新生代藝術家裡最具有份量的人物,全世界藝術媒體的焦點。

    柯岑斯一開始管他叫的“大畫家”的外號已經不再具有諷刺和調侃的性質。

    如果不謙虛的話。

    顧爲經完全當得起“大畫家”的稱呼,他是大師計劃裡的名副其實的大師。

    他是如此的光芒璀璨璨,以至於拋除老師和學生這層關係,顧爲經在藝術行業的地位,可不一定會比柯岑斯先生這樣德高望重的學者來的低。

    柯岑斯也遠遠不像以前那麼毒舌了。

    他依舊還是忍不住去調侃學生,只是話語裡相比最初,多了很多善意和溫和。

    “還是這麼不熟練,不是麼?”

    柯岑斯望着車窗後面,手拿着方向盤靜坐的年輕人,主動走過去敲了敲窗。

    年輕人反應了過來。

    他似乎終於確定車已經停好了,這才解開了安全帶拉開車門。

    “顧,你可是在德國呆了快四年啊。邁克爾·舒馬赫的故鄉,歐洲的汽車之國。最後連停車都停的這麼緊張,實在是有點丟人。”

    男人調侃着說道。

    “始終有點緊張。”

    顧爲經手搭在Polo的天花板上。

    “別理他,上次去幕尼黑,還不是我開的車。歡迎……”不像柯岑斯那種冷麪毒舌的風格,柯岑斯教授的妻子是典型的那種德國的熱情大媽。

    年輕時很漂亮。

    但上了年紀後,略微有一點點小胖。

    她朝着丈夫的肩膀推了一下,招呼顧爲經進門。

    “快點吧,晚餐馬上就準備好,我特意做了蘋果派。”大媽說道。

    “稍等,我帶了禮物來。”顧爲經落在後面,轉身打開Polo車的後背廂蓋。

    和酒井大叔一家很像。

    柯岑斯先生不是歐洲藝術家標配的“妻離子散”款或者“情人遍地”款。柯岑斯教授年輕時有過一任前妻,不過那場婚姻只持續了幾個月。

    如今。

    他和現在的這任妻子已經在一起超過20年了,生有兩個孩子。

    也是一兒一女。不過和酒井勝子和酒井綱昌不一樣,家裡大一些的是哥哥,小一些的是妹妹,雙方的年紀差了快十歲。

    除了正在柏林上大學讀建築系的兒子以外。

    顧爲經給柯岑斯教授一家中的每個人都專門帶了伴手禮。妹妹是一套耳罩,媽媽是一隻花瓶,柯岑斯教授則是一隻自制的賀卡。

    “哦,這隻花瓶是你自己做的麼?”

    柯岑斯教授端詳着妻子手中的花瓶問道。

    “不喜歡麼?”顧爲經問道。

    “少在這裡挑三揀四了。”大媽推了丈夫一把。

    “不,要是你自己做的,這可能算是用極爲貴重的禮物,賄賂大師項目的評委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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