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8章 滿門忠烈

  「聯響的路是泥水裡蹚出來的，褲腿幹了留白印，那是時代的鹽……好在，現在已經苦盡甘來，從此，我們聯響將扛起民族工業大旗。」

  只見一個40多歲接近50歲的中年人，手裡接過主持人遞過來的話筒，正滿臉振奮，當著電視機前老百姓的面侃侃而談。

  「這人是誰？」

  「看著滿身正氣，口氣也蠻大的，陽子，你認識他嗎？」

  蒙文賢指著電視機裡面侃侃而談的中年人說道。

  其他人聞言。

  也目光炯炯，都向陸陽看來。

  顯然心中存有好奇。

  甚至葉秋雨還不無遺憾的道：「我說嘛，我們陽子就也該去現場，說不定也能跟電視劇裡面的這個人一樣，被主持人採訪，發表感言，這可是祖墳冒青煙的事情，你這孩子，幹嘛就不去了呢，媽又不怪你，你看看，在哪吃飯不是吃，去這春晚的現場還能吃頓好的。」

  顯然這是嫉妒了。

  大概每一個當媽的確都覺得自家的兒子是最棒的，加上陸陽本來就優秀，在葉秋雨看來，陸陽只要去了春晚的現場，肯定也會和電視機裡面的這個中年人一樣，能夠得到主持人遞話筒的機會，當著全國老百姓的面，在這裡面侃侃而談。

  那樣，她將以此為榮。

  陸陽先笑著的道：「媽，我人還年輕，以後多的是機會，你要想看兒子上電視，以後再有春晚的邀請，那我去就是了，把媽你也帶上。」

  葉秋立馬喜笑顏開：「好好好，陽子你出息了。」

  笑著笑著，她又撇過了頭，偷偷抹起了眼淚，大概是回憶起了當初母子兩人所面臨的困境，以及為了各自能吃飽飯活下去，不得不分別的那些年。

  陸陽見到她這個樣子，雖然沒有親眼見到她抹眼淚，但還是在心裏面幽幽一嘆。

  有些事情過去了就過去了，但是有些事情，哪怕想忘記，刻意的不去想起它，但它仍還是會像一根刺一樣，卡在當事人的咽喉深處，下也下不去，上也上不來，每每回憶起來，都會給當事人雙方帶來痛苦。

  比如他們母子倆，那些年的經歷也會像根刺一樣，永遠都橫著他們中間，即使不去刻意的回憶它，但是那種隱隱約約的隔閡，恐怕要用一生來互相消化它。

  「還有我，還有我，我也要，哥，下回你帶媽去的時候，順便把我也帶上，好不好嘛哥。」

  慶幸的是，家裡還有一個開心果，直到陸陽此刻心中幽幽一嘆，葉秋雨轉過身去偷偷抹眼角淚水的功夫。

  小妹蒙甜甜已經站了起來，越過她嫂子來到陸陽身邊，眼珠子像做賊一樣滴溜溜的轉個不停，討巧賣乖的搖起了陸陽的手臂。

  這可是春晚，她要是能夠去一趟春晚的現場，最好是能夠在電視機前也露個臉，不用多長的時間，一秒鐘也行，比如說拍攝春晚的攝像機，攝像頭移動的時候，在觀眾席上掃過，剛好掃到了她。

  那她可就有的吹了。

  她今年12歲，剛上初一，正是女孩子們喜歡攀比，互相炫耀的年紀，若是能有一場去春晚現場的親身經歷，她發誓，她能從初一一直吹到初三畢業，然後……高中，大學，再繼續接著吹，讓那些新結交的好朋友和寢室室友們都羨慕死她。

  想著想著，她嘴裡生津，喉結上下涌動，偷偷咽起了的口水。

  糟糕，還發出聲音來了。

  陸陽撇了她一眼，嫌棄的把她的手甩開，「有話好好說，你能不能先把你嘴角的口水擦一擦。」

  蒙甜甜聞言一愣，見眾人也都聞聲看向她，頓時一張小臉羞的通紅，不依的跺了跺腳，「討厭，壞哥哥。」

  說著鬆開陸陽的手臂，兩隻小手捂著捂著臉，背過身去，慢悠悠的，挪到了自己的位置上。

  陸陽盯著她的背影嘿嘿笑道：「哎呀，都壞哥哥了，那行，我本來還想著下次給你一個機會，帶你一起去春晚的現場，既然你都壞哥哥了，那算了，我還是帶我家閨女去吧。」

  「好耶好耶！」

  才剛4歲的陸欣兒歡快的跳起來鼓掌！

  她雖然小，不懂上春晚的意義，可是好玩呀！

  蒙甜甜委屈巴巴的看了看興高采烈的她，又看了看自己的親哥，癟了癟嘴，「哇……唔……」

  陸陽站起身，飛快捂住她的嘴，「好了好了，逗你的，可千萬別哭。」

  蒙甜甜被捂住嘴。

  瞪大眼睛看著他。

  見陸陽又重重點了點頭，她便也跟著眨了眨眼睛，示意可以鬆開了。

  陸陽鬆開捂住她的手。

  蒙甜甜這才側過身去，呸了一聲，用袖子擦了擦嘴，這才轉過身來不服氣的道：「我沒哭，哥，我剛才又沒哭。」

  她可是長輩，已經是小大人，這一桌裡面還有她的晚輩呢，豈能當著小侄女的面，當一隻哭哭啼啼的小鼻涕蟲呢？

  「小姑羞羞，哭鼻子，媽媽，欣兒都不哭鼻子了，是吧？」

  果然，陸陽都還沒吱聲，那邊陸欣兒已經偷偷拉扯起了她媽媽殷明月的袖子，踮起腳尖，把小嘴湊到他媽媽的耳邊，嘰里咕嚕的說起了悄悄話。

  可女童嘛，少不更事，就她這悄悄話，和當眾宣讀聖旨差不多。

  一桌人全聽去了。

  惹來一番嬉笑以及蒙甜甜的不依，小姑娘跺了跺腳，對比了一番小侄女與自己的身高，才到自己腰間：算了，自己是小大人了，才不跟小孩計較。」

  想到這裡，乾脆電視也不看了，捂著臉，跑回了自己的房間。

  「我回房間去寫寒假作業。」

  丟下一句話，頭也不回，生怕唯恐爸爸媽媽或者哥哥嫂子會叫住她。

  葉秋雨伸手點陸陽額頭一下，笑著道：「你看你，都這麼大人了，還欺負你妹。」

  殷明月也在一旁幫腔：「就是就是，婆婆你可得管管他，他這人長不大，豈止欺負小孩，連我家欣兒都欺負呢，都跟欣兒搶好幾次電視機了，每回父女倆都要為看什麼台爭吵不休……」

  那還得了，葉秋雨立時起身，用手去揪陸陽的耳朵。

  剛才是開玩笑。

  但這回可就是認真的了，笑罵著道：「你這孩子，你自己閨女，你都不心疼啊，媽我可警告你，你不許欺負我大孫女。」

  陸陽一邊躲，一邊求饒：「媽，沒有的事情，我這麼大個人了，怎麼可能會和小朋友搶電視機？你忘了，家裡可是有好幾台電視機的。」

  陸陽沒說錯，他家確實有好幾台電視機，不限於老家的土別墅，寶慶市區的民國莊園，鵬城的新家，現在這座京城新拿下的四合院，客廳，臥室……乃至保潔阿姨與前院安保團隊人員住的房子裡都配有電視機。

  不過，這也倒確實與他跟陸欣兒搶電視看沒關係，沒別的原因，就是逗女兒玩。

  又是一番嬉笑怒罵，熱熱鬧鬧過後。

  陸陽轉而說起了正事。

  回憶起剛才電視機裡面侃侃而談的那中年人的相貌。

  嘴角微微往上翹起。

  表情帶上3分狡黠，3分古怪，4分瞭然，朝對面還在等他回答的蒙文賢道：「這個人我還真是認識，可謂滿門忠烈，有機會的話，我找他去打打秋風，讓他捐點電腦給蒙叔叔你的學校。」

  蒙文賢驚喜的道：「原來他是賣電腦的嗎？可我聽說電腦很貴的，一台得好幾萬呢，小陸你可不能坑你朋友，他應該是國企幹部吧，這樣會犯錯誤的。」

  他還當真了。

  陸陽擺了擺手道：「沒事，現在他管的這家公司已經不是國企了，改制以後，成為了股份制公司。」

  「啊！？」

  蒙文賢整張臉上都寫著不理解。

  他不能理解，為什麼好端端的國企，通過改制，會變成股份制的公司。

  這不是占公家便宜嗎？

  陸陽搖了搖頭，沒法跟他解釋，這年頭國企改制情況已經不少，但通常都為內部合併，甩掉不良資產，把優秀資產集中起來，這樣經過幾番操作以後，也不是沒有企業起死回生，但通常被甩下的不良資產，會給地方政府帶來很大的負擔。

  還有一種情況，企業已經資不抵債，陷入無止境的停工，工人放假，維持工人生計的補助款由當地政府來代發……

  為減輕負擔，這個時候，把已經資不抵債，陷入無止境停工的工廠，賣給肯接手的良心商人，還是被允許的，也不算占公家便宜。

  可這些都跟電視機裡面的這位中年人所說的情況不同，而且聽中年人侃侃而談，他所在的這家公司，這些年來一直效益都非常的好，遠超國內同行，也沒有資不抵債過，可為何，還會發生這種情況呢？

  陸陽答不上來，所以乾脆轉移了話題。

  跟蒙叔叔聊起了生孩子。

  ……

  當鐘聲敲響12點的鐘聲，一首由毛阿敏，劉德華合唱的《攜手同行》優美的旋律響起，兩人穿著盛裝，攜手走下舞台，面對電視機前的觀眾……

  又是一年除夕夜。

  可惜，以前每年準點都會出現的《難忘今宵》，今年沒有沒有被選上，用來做最後的閉幕歌曲。

  陸陽至今都還記得，很快就會有全國各地觀眾寫信去春晚導演組，抗議為何今年沒有《難忘今宵》這首歌，並且在大範圍引發強烈不滿。

  以至於後世，有報紙評論員文章這麼寫道：「《難忘今宵》是春晚的晚安曲，而1993年，華國人集體失眠了一次。」

  從今往後，每逢春晚只要指針指向12點，閉幕時，《難忘今宵》這首歌便會被安排上，成為春晚上不可被取代且永不過時的旋律。

  而今夜。

  陸陽也同樣失了眠。

  當然，原因不只是因為，沒有蒙聽到《難忘今宵》這首歌。

  是他還在惦記著電視機裡面那位滿門忠烈的中年人。

  這人身上有很多標籤，聯響集團創始人，華國IT教父，改革開放第一代企業家領袖，創業圈人人公認的老大哥。

  但他也在後世，被網友們調侃為「滿門忠烈」。

  而這並不是一個誇獎他的詞。

  這也跟聯響要走的路線有關，在聯響的內部，有人認為買不如造，也有人認為造不如買，有人堅持走自主創新路線，有人堅持認為沒有必要花大錢的錢來搞研發，且不說研發來研發去，不說到底能不能出成果，就是出了成果，又能怎麼樣？

  直接點，花錢去買，性價比更高。

  恰逢今年又剛好是聯響遠赴香江上市之年，作為國內第一家獲批預備要在香江上市的科技企業。

  它有著很特殊的意義，甚至可以說這份特殊，足以影響到改革開放的規模與尺度。

  而香江這邊港交所，也不知道是受到了哪方面的影響，突然之間就起了么蛾子。

  資本暗戰之下，香江本地投行們集體要求聯響剝離「技術資產」只保留貿易業務，方可准許登錄港交所上市，於是又恰恰符合了聯響內部某些人要走的路線，一拍即合。

  沉重打擊了公司內部堅持走自主創新的一幫員工。

  尤其是領頭之人何光南，這位技術大佬是聯想式漢卡的發明者，當年帶著價值50萬元的漢卡技術加盟聯響公司，是聯響公司堅持走「技工貿」路線的領頭羊，與柳生認為正確且率領的公司內部「貿工技」路線分庭抗禮。

  就在公司上市前夕，他甚至還提交了一份晶片計劃，希望公司上市以後能夠利用融資得來的資金，投資5000萬，讓他來主持對電腦CPU晶片的自主研發。

  雖懷揣好夢，但卻不敵資本的阻力，反被解職，最後默然離開。

  這位科技圈的大佬才華橫溢，但也是一位悲劇英雄。

  在晶片計劃被擱置，董事會上四面楚歌，無人站出來支持他，他憤而這樣說：「如果技術路線錯了，聯響掙再多錢也是罪惡。」

  在遭到排擠，離開聯響時，他是這麼說的：「我這一生像漢卡——用過就被拆下，但總得有人做那塊墊腳石。」

  晚年不得志時，垂垂老矣，他是這麼說的：「他們說我偏執，可偏執狂才能活下來？不，偏執狂才願意去死。」

  陸陽在想，自己能不能把這位何光南博士挖過來，邀請對方來替自己主持對VCD解碼晶片的研發，它雖然不及電腦晶片要求的精密，難度係數要低的多，可也正因為如此，反倒更適合這位劉博士，說不定有了對方團隊加入，還真有可能，在短期內把這項卡住自己脖子的技術給搞出來。

  可是……

  我要怎麼做才能打動這位劉博士呢？

  貌似這些事情都還沒發生，聯想也才剛剛在港交所遞交IPO上市，我得先等到他們爭吵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