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出趙嘯所料，當夜城中兵馬踏冰而行，冰層雖比不過三九天能跑馬行車，可走的謹慎一些，還是可以。

人馬的腳上都裹著布，行走時沒有一點聲音，在黑漆漆的夜裡，悄無聲息地前行。

這樣走了約莫一個時辰，眼見即將出城時，忽然河岸兩邊，火光四起，這些人不行河面，也不抬弓射箭，但每個人的手中都拿著個小鎚子，面無表情地看著河面因為害怕，而呆立不動百十人。

「我們投、投降，別，別！」領頭的內衛統領，名叫廖二，他看著岸邊一柄柄小鎚子，膝蓋直打轉。

他能想象，那麼小鎚子捶在冰上，無論他們逃的多快，也比不過冰面裂開的速度。

下一刻，他們就會從裂縫中掉進水裡。

這天氣，掉進水裡就算是河神轉世，也得凍死在水裡。

想到這裡，腿怎麼能不軟。

「上岸吧。」趙嘯穿過人群，神色和煦地招了招手，「老實點，方可保命。」

趙嘯向來不騙人，就算是敵人，他們也深信不疑，所以，趙嘯話一落，廖二就帶著自己百十個弟兄，連滑帶爬的上了這邊的岸。

趙嘯親自將他們帶到軍營，和廖二道：「隨我來。」

廖二三魂早沒了六魄，亦步亦趨地跟在趙嘯後面。早年間，趙嘯還在京城的時候，他還是內衛里一個普通的侍衛，等他當內衛統領的時候，趙嘯已經走了。

所以，對於趙嘯的了解，停留在「道聽途說」的層面上。

今天和他面對面的說話，還是頭一次。

廖二很緊張，心裡七上八下，又怕小命不保，又怕對方提什麼非分要求。

如果要讓他叛逃，他就算是怕，也必然會一刀結果自己的性命，畢竟，一家老小都還在城內。

趙嘯在一頂軍帳前面停下來，帳簾拉開，裡面的情景一覽無餘。

廖二看著滿倉的白米，目瞪口呆，就差撲上去抓一把生米塞嘴巴里。

他忍住了，戰戰兢兢地問道：「王、王爺，您、您這是什麼意思？」

「送進城內。」趙嘯道。

廖二張大了嘴巴，很失態地掏了掏耳朵，不敢置信地重複道：「您說什麼？」

趙嘯掃了他一眼。

廖二確定自己沒有聽錯，驚駭地道：「王爺要送進城內給百姓嗎？」

「您、您確定？」

趙嘯不置可否。

「多謝王爺，謝謝王爺。」廖二不是想不了深層面，而是當下他被眼前的壯觀沖昏了頭。

城內太需要這些了，別的百姓能分多少他不管，就這些米面他弄一點回家，家裡人也不用天天喝稀粥了。

爹娘和媳婦肯定很高興。

「這兩日在這裡休息吧。」趙嘯道，「五日後進城。」

「啊？」廖二問道。

趙嘯揚眉道：「一夜，你去哪裡找到的米面？」

「哦哦，對對！」廖二點頭，「還是王爺考慮的周到。只是，只是王爺您為什麼要送這些進城呢？」

趙嘯面無表情地道：「因為心善。去歇著吧。」

說著，他便走了。

心善？廖二重複了一句，撓著後腦勺？

「這個時候，秦王會談心善的問題？」廖二覺得奇怪，可一時又想到不到哪裡奇怪，他回道營帳，他的百十名弟兄都全須全尾地在大吃大喝，看見他回來，頓時激動地招手道，「大人，快來吃飯！」

廖二顧不得很多，猛吃了三個白面饅頭才覺得自己重新活了過來。

「大人，王爺帶您去幹什麼了？有沒有說他為什麼不殺我們？」他的屬下問道。

廖二低聲將趙嘯的話複述了一遍。

大家都聽的目瞪口呆。

「不管了，就算是假的我們也不虧。」廖二道。

大家都覺得這話有道理，便道：「在這裡多好，我們還有好吃好喝的供著。」

眾人嘻嘻哈哈地喝酒吃肉，吃完倒頭就睡，彷彿命不是自己的，過的很自在。

此刻，城內等了很久，也沒有聽到打鬥的聲音，大家貼著冰面聽了半天，悄悄派人去查探，回來道：「沒有任何聲音，河面上也沒有血跡。」

「那就是順利出去了？」王寶問道。

內衛副統領想了想，點頭道：「公公，應該是這樣。」

「雜家去回稟聖上。」王寶很高興，「眼下就等他們能順利回來了。」

最好帶上足夠的糧食。

等待的時間過的很慢，且城內百姓的燥亂愈演愈烈，摁住這頭冒出那頭，甚至出現打砸搶殺的案件，老弱婦孺根本不敢上街。

兵馬司忙的腳不沾地，但趕到現場也不過是維穩，常常是他們到了，行兇的人已經逃走了。

「副統領。」

夜風很冷，又沒有木碳取暖，內衛副統領王芒正攏著袖子蹲在牆角搓手跺腳，要是以前他們這個時候早窩在暖烘烘的房間里了，哪像現在，忍飢挨餓還受凍。

「什麼事？」王芒沒好氣的問道。

他的跑過來，指著河面：「方才我聽著，河面上有聲音。」

「聲音？」王芒臉色一變，「秦兵？」

手下回道：「不像是秦兵。大人，您說會不會是廖大人回來了？」

說實話，廖二能出去已經是天大的運氣，能回來那是祖墳冒煙，至於帶上糧食，算是他們幻想了。

「去看看。」王芒小跑著過去，果然隱隱綽綽看到一隊人朝這邊走來，他大喝一聲，「張弓！」

刷刷刷！弓弦緊繃，王芒沖著那邊喊道：「來者何人。」

他很緊張。

「是我，」有人喊道，「我回來了，快過來幫忙。」

王芒神情大振：「是大人，廖大人回來了？」

「還不快過來。」廖二喊道。

「大人，是大人！」雖激動，但王芒沒有立刻衝過去，而是讓兩名手下舉著火把過去查看。

廖二帶著一隊人，隨在他的身邊的七八個人，都是同僚，來確認的人頓時放了心，沖著身後喊道：「是大人他們回來了。」

王芒第一個沖了過去。

廖二帶的隊里，每一人推著一輛兩輪車，吱吱嘎嘎走在冰面上。

「小心點。」王芒喊道。

天黑，他確認了幾個熟面孔，就激動的打量著米面。

「走、走吧。」廖二目光閃爍，過了分界線上了河岸，待所有車都上來，兩邊交接，由王芒這邊的人推車回宮。

王芒也跟著上去接廖二的車。他收了刀，雙手扶上把手，笑呵呵地一回頭道：「大人，您……」

他話沒說完，一把刀擱在他的脖子上。

「來人，」王芒喊了一聲，對方淡淡然地道，「老實人，才能保命！」

王芒看清對方的容貌，大驚失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