坤寧宮
皇後方才午睡醒來,梳妝梳到一半,有個宮女從殿外趕來,行禮說道:「娘娘,茗嬪求見娘娘,說有要事要想娘娘稟告,娘娘是見還是……」
皇后把玩著手中的玉如意,面無表情的看著銅鏡中的人影,動了動唇道:「茗嬪,她來找本宮做什麼……」
皇后摩挲著玉如意上的花紋,沉默了須臾,側目瞥了眼宮女道:「讓她進來吧。」
「是。」
宮女退出了內殿,淮姑姑收回目光,俯下身子對皇后道:「娘娘,這茗嬪一向是和蘇嬪不和的,奴婢聽聞自從她入住未央宮,不少招蘇嬪的刁難。她來找娘娘,怕不是想讓娘娘出手,幫她除掉蘇嬪?」
皇后撫摸著玉如意,漫不經心的回答:「若真是如此也不錯,本宮早晚要除掉蘇嬪,只是茗嬪年輕貌美,又頗有野心,同她合作,本宮怕她日後會反咬本宮一口,此事本宮還要再考慮一番。」
說話間,蘇茗已經邁進了殿中,她走到月門處便停了下來,欠身行禮,「嬪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
皇后從銅鏡中看著她,溫和的頷首,「起來吧。」
她招呼蘇茗近身,示意她就著邊上的綉凳坐下,打量了她一番后,笑了笑道:「茗嬪一日比一日水靈了。聽說前幾夜皇上又是宿在你那裡的?」皇后探身上前,狀似和藹的問道。
蘇茗但笑不語,有些含羞的垂下頭,溫吞說:「回皇後娘娘,嬪妾這些日子身子略有些不適,每夜都夢魘,所以皇上才常來陪伴嬪妾,嬪妾自知不合規矩,請娘娘恕罪。」
皇后捏著玉如意的瑩潤指尖微微發白,她勾出一抹笑容,盯著蘇茗的頭頂緩緩搖了搖頭,幽幽道:「無礙。皇上喜歡你、心疼你,是你的福氣,而你懂規矩,應當用不著本宮多操心。」
皇后斂下眸,拿起鏡台上的絹帕,擦拭著手中的玉如意,慢悠悠問:「你今日來找本宮,所為何事?」
蘇茗微微蜷縮著身子,躊躇的捏著手中的絹帕,遲疑的不斷抬眸看她,又張嘴說不出話來。
皇後有些不耐煩,瞥了她一眼,「有事便說事,吞吞吐吐的作甚,本宮可沒有那麼多的時間等著你。」
蘇茗身子一僵,她慢慢從綉凳上起來,繼而屈膝跪在了皇後身前。
她埋著頭說:「娘娘恕罪,非嬪妾不肯說,只是此事多多少少牽扯嬪妾的姐姐,嬪妾心有不忍……」
皇后漫不經心的態度一下就變了,她背脊默默拔直,看著蘇茗,語氣嚴肅起:「到底是怎麼回事?」
另一頭,蘇嬪連續幾日都看見皇帝從茗嬪的院子里出來,心情很是不好,也不願留在宮裡整日看茗嬪嘚瑟的面孔,便在今日領了宮女去御花園散心。
她剛從御花園回來,便見皇後娘娘身邊的大太監李如海站在她寢殿門前。
蘇嬪的步子一頓,她目光閃爍了幾下,步子悄悄后移,想先離開問問出了何事,沒成想李如海已經看見了她,並且甩了拂塵大步朝她走了過來。
「奴才給蘇嬪娘娘請安。」
蘇嬪假做鎮定的點了點頭。
李如海微微直起身子,說道:「請娘娘前往坤寧宮一趟,皇後娘娘有要事召見。」
蘇嬪心中七上八下,和李如海對視片刻,才緩緩頷首。
她跟在李如海的身後,招來宮內一個丫鬟,催促道:「去把刑嬤嬤找來!」
宮女一臉的為難,磕巴道:「娘、娘娘,刑嬤嬤方才被、被皇後娘娘的人帶走了。」
「什麼?」蘇嬪瞪圓了眼詫異道。
「還有陳公公呢,兩人是一併被帶走的,奴婢也不知發生了何事。」
蘇嬪一時間有些腦袋充血,刑嬤嬤是她的奶嬤嬤,是她最信任之人,往日出了這樣的事,她不少靠刑嬤嬤的辦法解決,可是現下出事的居然是刑嬤嬤,難不成皇后打算在這時砍斷她的左膀右臂么!
蘇嬪有些惱怒的追上李如海,她倒要看看,皇后能想出什麼法子來陷害刑嬤嬤!
蘇嬪一路被李如海帶進了坤寧宮。
李如海步入殿內,行禮說:「娘娘,蘇嬪到了。」
蘇嬪跟著走進,俯身行禮,「嬪妾參見皇後娘娘,娘娘萬福金安。」
皇后臉色陰沉,沒有叫她起身,好半晌才怒拍桌面,將蘇嬪嚇的打了個激靈。
她沉聲道:「蘇嬪,你宮裡竟出現這樣的事!你該當何罪!」
蘇嬪小腿一軟,跪坐在地上,「娘娘,嬪妾不知,嬪妾做錯了什麼,還請娘娘明示!」
皇后沉著臉不說話,目光看向淮姑姑,示意她來說。
淮姑姑清咳了一聲,上前一步道:「今日有人向皇後娘娘檢舉揭發了蘇嬪小主宮內,有太監和宮女關係甚密,有不符宮規之逾矩,娘娘徹查后發現,此二人正是小主身邊的刑嬤嬤,以及大太監陳孝安。」
蘇嬪大吃一驚,下意識打斷了淮姑姑,大聲反駁:「這不可能!」
皇后皺了皺眉,「他們都是近身在你身邊侍奉之人,發生這樣的事,你居然一無所知!」
「蘇嬪,你好歹也是宮內的老人了,怎麼連這點規矩都不懂!你如此放縱下人,如何當的起一宮的主位,你太讓本宮和皇上失望了!」皇后唉聲嘆息,無奈的揉著顳顬。
蘇嬪啞口無言,爬上前說:「娘娘,這肯定是誤會啊!刑嬤嬤和陳孝安……他們兩個怎麼可能會做出出格的事呢!請皇後娘娘明鑒,這定是誤會,保不齊是……是有人故意針對嬪妾啊娘娘!」
皇后拿起手邊的袍子就沖蘇嬪甩了過去,「你自己看看!這衣裳是本宮讓人從陳孝安身上扒下來的,你翻翻那領口,再看看上頭的補丁和刺繡,你是刑嬤嬤的主子,該比本宮還要熟悉她的手藝才對,這明顯是她繡的衣裳!」
淮姑姑補充道:「娘娘還在二人的住處,發現了對方的物什,特別是陳孝安的住處。搜查的下人,還、還發現了刑嬤嬤的貼身之物,更有甚者能證明,昨夜看見過刑嬤嬤出入陳孝安的住處。這可是抵賴不得的。」
蘇嬪有些反應不過來,怎麼一時間,這通姦對食的人,就成了她宮裡的人了呢?
「娘娘,這、這莫不是——」
「你別再說怎麼誤會了!」皇后冷聲呵斥道,「本宮調查的清清楚楚,早有人瞧見你身邊的兩個人不對勁,現下證據確鑿。宮規有定,宮女太監不可私下結成對食,違者重懲!」
「本宮找你來,一是把此事告訴你,二也是給予你警告,此事不僅僅有他二人的錯,更是你督查不嚴之失。本宮會把此事告訴皇上,和皇上一起商定,要如何處置他們。」
皇后長舒了一口氣,沖著蘇嬪擺了擺手,「行了,你下去吧。」
皇后並未和蘇嬪廢話,直接離開了寢殿,蘇嬪兀自在原地直起身,頹唐的一步步離開坤寧宮。
她失魂落魄的回到未央宮時,見福公公站在宮門外。
蘇嬪立刻意識到,皇上此時正在未央宮。
蘇嬪心下明白,皇帝這個時候來看她,並不是因為想她,也不是想起了往日的情分,而是因為她宮內出現了宮女太監對食的醜聞,皇帝此時來看她,大約是來問責的。
蘇嬪心酸不已,卻也忍不住高興,畢竟她已經好幾日都沒見過皇帝了。
蘇嬪立刻整理了儀容,步子輕緩的走上前。
福公公早已將她的行為看了過去,眼中劃過一絲嘲諷。
待她近前,才順從的欠身。
蘇嬪舔了舔唇,忍不住往宮內張望了下,而後問道:「皇上現下在裡面嗎?」
福公公一本正經,「皇上此時在茗嬪小主的住處。」
蘇嬪笑容一僵,垂下的手立即就攥緊了。
茗嬪!茗嬪!
蘇宛珊怒氣沖沖的踏進了宮內,刻意裝出來的所有行為都被怒火衝撞到消失。
福公公看著她的背影,嘖嘖搖了搖頭。
蘇宛珊回到寢殿中,寢殿內沒有點火爐,雖說現在不冷,可是她天性畏寒,平日這個時候都要開始點了,往日都是刑嬤嬤做的,今日她出了事,竟然兩個給她點火爐的人都沒有了。
過堂風從窗牖吹過,蘇宛珊好像心口破了個洞似的,冷到了骨子裡。
她遙望著茗嬪的住處,燈火通明的樣子,更是委屈的淚流滿面。
蘇嬪越想越氣,這股火堵在嗓子眼,不發出來她實在難受。
而後便是未央宮的下人遭殃了,一個個的都被蘇嬪掌摑踢踹,好不可憐。
墨蘭也是蘇嬪的貼身侍女,不過因為她之前侍奉過別的妃子,蘇嬪待她並不是十分親近。
今日蘇嬪大發雷霆,墨蘭也受了輕傷,手背上被滾燙的茶水燙出了一片火辣辣的紅印子。
她一聲不吭的按蘇嬪的吩咐,泡了壺半涼的茶水過來,這才算是把蘇嬪穩住了。
她的怒火消了一些,看上去好似是聽的進去話了。
墨蘭長舒了一口氣,走上前說:「小主恕奴婢多嘴,奴婢知道小主現下為了嬤嬤的安危擔憂,小主若是想救嬤嬤和陳公公出來,現在怕是只有一個法子了。」
墨蘭雖然幫蘇嬪做事做得少,但是她該知道的卻一分也不落,現下蘇嬪身邊的兩個可用之人已經都被關起來了,現下能站出來的唯有墨蘭,便是為了安撫蘇嬪自保,墨蘭也要硬想出個法子來。
她並不是如何聰明的人,能想到的也唯有這個,硬著頭皮說:「小主手中,不是已經握有八公主和沈將軍互相來往的證據了?奴婢以為,現下是放出此事的最好時機,也唯有這件事,能暫緩嬤嬤和陳公公的懲罰了。」
宮規擺在那兒,刑嬤嬤和陳孝安難逃一死,可如果公孫卿和沈戚的事順利進行,這樣的軒然大波,興許能遮掩過刑嬤嬤和陳孝安的事,畢竟公孫卿和沈戚的身份擺在那兒,她二人的事可要比刑嬤嬤二人的嚴重多了。
「小主幹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將此事呈到皇上那兒去,再把刑嬤嬤和陳公公的事,安在八公主的頭上。」墨蘭緊張的吞咽著口水,同蘇嬪解釋:「娘娘只要這麼說……」
她切切索索的將說辭告訴了蘇嬪,蘇嬪的面容稍霽,聽完后沉思了須臾,給了墨蘭一個讚許的目光。
蘇嬪現如今也是沒了方向,這突如其來的事將她原來的計劃打的七零八碎,而墨蘭在這時給她指了一條明路,她思索了一番,好像也的確在理,有可能成功,便乾脆應了下來。
她起身走到床榻邊,將床底下的箱子拖了出來,小心翼翼的安置在床榻內側。
蘇嬪撫摸著箱子,長舒了一口氣。
她扭頭對墨蘭道:「本宮鏡台上有一瓶傷葯,你拿去塗抹,三日後燙傷便能好了。」
「是!多謝小主!」墨蘭伏在地上行了個大禮。
「你現下去公孫卿的寢宮,找到小佳,讓她務必在今明兩日之內,將那重要的物證給本宮找到!本宮不許此事再有任何差錯。」蘇嬪緊捏著拳,儼然是打算背水一戰。
刑嬤嬤是她的左膀右臂,失了刑嬤嬤,再培養出一個心腹何其難,她無論如何也必須將她留下。
墨蘭乖巧的應了聲,從地上爬了起來。
「小主先歇下吧,奴婢替您把爐子點上。」
此時,與正殿僅隔了一條環廊的偏殿之中,皇帝和茗嬪正在用晚膳。
方若從殿外踏入,行禮后說道:「回皇上、小主,聽聞是蘇嬪小主心情不大歡暢,不小心碰碎了寢殿內的幾個花瓶,沒出什麼旁的事。」
原是正殿的聲音太大,驚擾到了這邊。
皇帝面色不虞,看了眼茗嬪道:「讓你和她住在一個寢宮,看來是朕的疏忽。你姐姐年紀大了,越發不成體統,遠沒有當初的溫婉柔和!時常叫朕頭疼!朕都聽說了,朕這幾日來你這裡,她沒少在宮裡砸東西。」
茗嬪不急不躁的笑了笑,「姐姐她也是不開心,想見皇上,皇上不如就去見見姐姐,她興許就好了。」
「她但凡乖巧些,朕都不會一直不去看她。」皇帝閉著眼睛說道,面上直白的帶著厭惡。
茗嬪抿了抿唇,「姐姐這些日子,好像的確是遇上了什麼麻煩事。」
她頓了頓,又道:「嬪妾聽說,今日有人向皇後娘娘檢舉了,姐姐身邊的刑嬤嬤,和陳孝安結為對食來往數年的醜事,二人現在都被關在皇後娘娘的寢殿之中。嬪妾想,大約姐姐是在為了此事生氣發愁吧。」
皇帝今日一整天都忙於政事,結束后立即就來了茗嬪這兒,自然不知道出了這樣的事。
許是因為是他正厭煩的蘇嬪身邊所發生的事,皇帝表現的更加怒不可遏。
他嘭的拍向桌案,「疏忽管教下人,闔宮上下居然是她的寢宮出現了這樣的事!成何體統!」
「皇上息怒,可萬萬彆氣壞了龍體。」茗嬪忙不迭的上前替他順氣,無奈的笑了笑,「姐姐平日是不大管事,可是刑嬤嬤和陳孝安,是姐姐身邊的人,怕是因為太過信任,才並未生疑吧。」
方若試探的看了眼二人,忽然開口:「什麼不管事,蘇小主就是一心都撲在為難小主的身上,才看不見這顯而易見的事兒吧,刑嬤嬤和陳孝安每日都跟在蘇小主的身邊,小主怎會一點兒都沒有察覺呢!」
「你說什麼?」皇帝抓住了方若話中的重點,竟沒有斥責她以下犯上,直截了當的沉了臉問道:「你說,蘇嬪一直為難你家主子?這是怎麼回事!」
「是因為……」
「方若!」
茗嬪急急喊住了她,眉眼躲閃的避開皇上的目光。
悶聲說:「皇上別聽方若胡說,姐姐沒有刁難嬪妾。」
皇帝目光晦澀的看了她一眼,直接看著方若道:「你知道什麼,一五一十的都告訴朕!」
茗嬪還未來得及阻止,方若便脫口而出。
「因為我們小主曾幫過八公主,又得了皇上的聖寵,所以從蘇小主將我們小主領進未央宮以後,就從未有一日讓我們小主安生過,日日的找小主的麻煩,讓小主做這做那!」
「奴婢往日不敢說,也是怕招來蘇小主的報復,可是我們小主是無辜的,蘇小主因為不喜歡八公主,就對曾幫過八公主的小主動手,奴婢都替小主覺得委屈!」
方若眼淚瞬間決堤,哭的好不傷心。
本來還鎮定的茗嬪似是被感染了一般,也紅了眼眶,低泣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