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日後
楊氏換上行裝,被楊夫人一路送到府門前。
「快些去,早點回來。我讓人備好飯菜等著。」今日便是她與沈正平銷官案的日子,只要那官案銷了,她日後便是自由之身,自此便是男婚女嫁各不相干了。
楊氏溫柔的拍了拍楊夫人的手,「母親回去吧,我很快就回來了。」
沈若華和沈戚從馬車那頭走來,沈若華說道:「母親快上車吧,早些去,也好早些回來。」
楊夫人將人往外推了推,「快去吧。戚兒,華兒,你們陪著你們母親,若是那沈正平死纏爛打,不必顧忌。」
「祖母放心吧。」沈若華二人滿口應下,三人一道走上了馬車。
馬車啟程往官府衙門趕去,不出半晌,馬車便停了下來。
京兆尹府前早已停了一輛馬車,楊氏走下馬車后,便認出了對面馬車的標識,乃是沈府的。
她面不改色的收回目光,正了正衣襟往京兆尹府邁去。
她抬腳正要走上石階,身後便有人喚她:「梅兒……」
楊氏厭惡的顰眉,施施然轉過身,「沈老爺,待會兒出了這個府門,咱們倆就是非親非故,你不會不知道吧。」她掃了他一眼,便見沈府的馬車帷裳微微一動,顯出金氏的身影。
她穿著玫紅色的宋錦長衫,姿態如弱風扶柳,臉上帶著笑容,步下馬車,「給姐姐請安。」
沈若華輕笑了聲,啟唇道:「金太太身子恢復的不錯,看來那丹砂的解藥,的確藥效非凡。」
「聽聞沈二老爺前陣子給了你休書,衙門已經按了印,那你今日陪同他前來,是迫不及待,想接我母親的位子了?」沈若華諷笑道,「還未恭喜你得償所願。」
「華兒,你我好歹親情一場,不必如此嘲諷我吧。」金氏冷冷一笑,說道:「何況當年是我與你父親認識在先,若真要說,還是你母親搶了本屬於我的位子。現如今,我不過是取回來罷了。」
沈正平臉色一白,甩開金氏搭上來的手,怒道:「你胡說什麼!還不快住嘴!」
「我憑什麼不能說?」金氏委屈的紅了眼眶,眼看著周圍駐步了不少百姓,她索性拔高了聲音:「當年如果不是她仗著自己是太師之女,硬是逼你娶她,你我何必分開這麼多年。」
「而且我也並非是故意隱瞞蓉兒身世!我有蓉兒之時,你早已和她成親,我只是想留個念想。而且這麼多年你我從未越界,分明是她心存恨意,故意……啊!」
金氏被楊氏突如其來的巴掌打了個趔趄,狼狽的跌在沈正平懷中。
她臉上火辣辣的疼,憤怒的瞪大雙眸:「你做什麼打我!」
楊氏面無表情的乜了她一眼,扭身走上了石階,頭也不回道:「別耽誤了銷案的時辰。」
金氏好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張牙舞爪的想要去抓楊氏,反被沈正平狠狠推到了地上。
「我進去,你在這裡老老實實的等著!」
「老爺!」金氏不依,正準備強行跟上,便被他冷眼一瞪,低聲威脅。
「你若還想成親,便老實些!」
金氏被戳中軟肋,步子立即停了下來,只得眼睜睜的看著她們進了府衙。
四下不斷傳來議論謾罵她的聲音,金氏一臉菜色,扭身鑽進了馬車中。
京兆尹得了太后的命令,早已在公堂上候好了。
既然是太后發話,這銷案的過程自然是極順利的。
京兆尹取出二人當年的婚契,拿著印鑒,抬眸又走形式的問道:「二人當真決定好了么?」
沈正平遲疑了一瞬,楊氏眼睛眨也不眨的說:「大人印吧,不必再問了。」
沈正平臉色一僵,眉眼中劃過一抹憤然,他咬著牙說:「印!我與她自此,恩斷義絕!」
京兆尹看了眼二人,在心裡嘆了口氣。
想當初,楊似梅可是京城鼎鼎大名的才女,多少俊傑想要娶她回府。
當年她毅然決然的選擇了無權無勢的沈正平,本以為二人是真愛,沒想到依舊是一場騙局。
京兆尹毫不猶豫的按下了印鑒,長舒了一口氣:「好了。二位日後便皆是自由身,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多謝大人。」楊氏俯身做下一輯,面上沉肅的表情如潮水褪去。
她一時間好似重獲新生,眼角眉梢都帶著歡喜。
沈正平心中一時間百感交集,他心裡清楚,他從未喜歡過楊氏,可他也知道,楊氏是愛過他的。
許是因為她走的過於洒脫,所以本該更洒脫的他,此刻反而更加心塞不悅。
沈若華扶著楊氏,眼角瞥見沈正平的模樣,面上的表情有些陰沉。
楊氏並未關注沈正平,她忽然想到什麼,別過頭對沈正平道:「既然你我二人已經和離,那華兒和戚兒便不是你沈家的人了。我爹會將她二人寫上楊家的族譜,你若聰明,日後便別再打擾我們。」
沈正平離開的步子一頓,立即扭頭走了回來,「不行!」他鐵青著臉說道。
「沈戚不能上你楊家的族譜!他是我沈家的子孫!」
沈戚目光陰沉的瞥了一眼沈正平,音調涼薄:「你不配。」
沈正平被他看得心裡打顫,卻愈發憤怒,他惱恨的看了眼楊氏,氣急敗壞道:「楊似梅,你也太過分了!即便你我二人真的和離,也改變不了沈戚是我兒子的事實!你怎能不讓他認我這個父親!」
他嘲諷的笑了聲,說道:「你看著淡然,實則還是很不樂意吧。你故意讓沈戚不認我,不就是為了報復我?你既然捨不得與我和離,又何必要裝得如此洒脫。好歹夫妻一場,你若是肯與我認錯,我便當今日之事沒發生過。」
沈若華心頭一怒,沈戚亦是一改方才的冷漠,面上劃過一絲暴戾,迅速起手,狠狠攥住沈正平的脖頸。
沈正平臉上得意的笑容登時僵住,他能察覺到從沈戚身上傳來的殺意,一時間連動也不敢。
「你你你、你要幹什麼!你……你還敢弒父不成!」
沈正平不斷向京兆尹使眼色,京兆尹眉頭皺了皺,咳了一聲轉了過身。
沈正平瞪大了眼睛,猛地伸手朝他夠去。
沈戚手下微微用力,貼近他緩緩說道:「從你背叛我母親那一日起,你便再不是我和華兒的父親。若是你再對我母親有半分不敬,你會知道,我到底敢不敢弒父。」
沈正平渾身汗毛豎起,沈戚手下動作一松,他便狼狽的躲閃到了一旁。
他目光恨恨的掃了一眼楊氏三人,咬著牙快步離開了公堂。
金氏在馬車上等的心力交瘁。
好不容易等到沈正平,卻見他臉色蒼白的跳上了馬車,好似後頭有什麼東西追他一般。
金氏躲開身子讓她進了馬車,一臉驚疑的問道:「老爺,你這是怎麼了?」
沈正平狼狽的跌坐在軟榻上,喘著粗氣說道:「快……快讓車夫走!」
「為何啊?不是說好了上戶籍的嗎!」金氏以為沈正平是故意拖延,登時就不樂意了,「老爺,你這是什麼意思!蓉兒馬上就要和王爺成親了,總不至於讓我一直沒名沒分的跟著你吧!你讓蓉兒怎麼想!」
「蠢貨!我剛和楊氏和離完,沈戚就險些殺了我!若你我真的現在就進去上戶籍,撞上了那個煞神,你想死,我還不想死呢!」沈正平將金氏吼的一愣愣的,掀起帷裳便喊了車夫離開。
金氏被他所言唬的臉色發白,即便心裡仍芥蒂著,卻也擔憂被沈戚逮住,只好由著車夫駕馬離開。
楊氏三人走出京兆尹府後,只瞧見了馬車離開的背影。
楊氏笑了笑道:「若是沒猜錯,她二人本打算今日來上戶籍的,怕是被戚兒方才所為嚇回去了。」
沈戚攙著楊氏,眉宇間染上一抹焦躁,「他羞辱母親……」
「我並未怪你,他便是死了我都不會眨一下眼。」楊氏嗤之以鼻,拍了拍兒女的手,「走吧,我們回去了。你們祖母還等著我們呢。」
三人一道上了馬車往太師府趕去。
楊氏執起桌案上的建盞飲了一口,說道:「對了,我這陣子想了想。太師府雖大,可住了好些人,二嫂現在管中饋,怕也會勞心傷神。正巧戚兒的將軍府便與太師府比鄰,不如我與華兒,搬去將軍府吧。」
「母親所言甚是。」沈若華也有此意,「何況哥哥現在府上無人,許多事都做不來,在哥哥成家這陣子里,母親還好給哥哥正一正府邸,免得沒有一點兒人氣。」
楊氏笑眯眯的點點頭,「我現在閑下來,也有的是功夫管你們兄妹倆的事了。」
沈若華和沈戚紛紛愣了。
沈戚下意識的吞咽了一下,一本正經道:「母親既然閑下來,倒不如好好休息休息。」
「哥哥說的對,並不急於一時。」沈若華接下話茬,用力點了點頭。
楊氏瞥了她一眼,挑高了眉頭,「你哥哥說這話,我能信。華兒你說我便不信了,你當真不急?」
沈若華耳尖一紅,嘟囔說:「我急什麼,娘怎麼平白取笑我。」
「好好好,你不急。」楊氏放下建盞,眉眼溫和了下來,「是娘急了。」
她笑說:「娘這陣子想過了,若是你與他當真想好了,便領到娘跟前來看看吧。」
沈戚眼底掠過一絲驚訝,繼而笑看了一眼沈若華,見她亦是一臉的不可置信。
沈戚輕笑了聲說:「娘想明白了?」
楊氏看著沈若華的模樣,心裡不是滋味,輕嘆了聲道:「想明白了。她怕是整顆心都飛到人家身上去了,我哪裡忍心棒打鴛鴦,就遂了你的意吧!」
沈若華心尖涌過一道暖流,她俯身抱住楊氏,在她耳邊軟聲說:「謝謝娘。」
楊氏眉眼溫柔,環住她的雙肩,「我女兒高興就好。娘只要你高興。」
…
…
丞相府
白雲錦聽著來人所言,憤怒的捏碎了手中的薄皮核桃。
「好好好,她沈蓉當真是好算計!」
「小姐不必擔心,不過是個良娣罷了。何況那唐秀恨她入骨,她在獻王府上,不會有好日子過的。」
「能成為殿下的人,她也配?便是頂著獻王的名聲,便看著礙眼!」白雲錦恨恨道,「她近日如何?」
「唐秀派過去的人,給她好一頓折騰。不過她近日已經在準備出嫁的東西,好似並未被那些人影響。老奴聽說,她還去過獻王府,想要看看獻王,誰知連府門都沒進去。」
白雲錦不屑的笑了笑,「王爺因為她,丟失了維持這麼久的好名聲,怕是恨不得殺了她。」
周嬤嬤附和的笑了笑,又道:「可是小姐,此次沈蓉與王爺的事,當真是沈蓉所為嗎?」
白雲錦笑容一斂,若有所思的抿起唇。
「倒也不一定。」
「若是她,皇上不可能賜婚。」
「可若不是她,誰能算計的到王爺呢?」白雲錦念念有詞,「有莫問在,王爺怎會中計呢?」
周嬤嬤轉了轉眼珠,忽然想到什麼:「小姐,會不會,是王爺默許的?」
白雲錦目光閃了閃。
她抬手拍上桌面,「替我遞個帖子給她。此事,我要好好想一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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