丞相府
周嬤嬤繞過前院的環廊,來到內閣的正廂房。
隔著一層簾帳沖內說道:「小姐,出去人的回來了。」
白雲錦倚靠在貴妃榻上,手中的書卷一合,淡淡道:「讓他進來。」
「是。」周嬤嬤出去半晌,領了個小廝進來,跪地道:「小的給大小姐請安。」
「讓你查的東西都查清楚了嗎?」白雲錦垂目看著他的腦袋,緩緩問道。
「回小姐,都查好了。小的連夜趕往千鳴寺,裝作去山上進香的香客,問了寺里一個小沙彌,他說寺中的確有比丘尼,卻沒有叫什麼四空的。倒是……額,倒是有一個僧人,名號是四空。」
白雲錦:「有畫像嗎?」
小廝忙從衣襟中取出畫像來,呈給了白雲錦:「請小姐過目,這是當初千鳴寺做法事時,請人給寺里有威望的僧人畫的畫像,小的以相府有用的借口和住持借來的。」
白雲錦伸手接過,展開一看,畫像上的確是個光頭的僧人,五官俊朗,頗為俊逸。
跪在下頭的小廝說道:「小的詢問了住持,住持說這位叫四空的僧人,從小就在千鳴寺長大,因為生的比尋常人好看些,所以不少香客都上山想聽他說佛法,常被一些人騷擾。」
「咱們老夫人去了千鳴寺以後,看他常常被人打攪修習,就把人放在了身邊。住持說有了老夫人以後,的確沒有人再來騷擾這位名叫四空的僧人了。」
白雲錦嘴角一彎,將手中的畫像折了回去,「行了,我知道了。你做的不錯,下去領賞吧。」
「多謝大小姐!」小廝磕頭謝恩以後,便弓身退出了堂中。
外頭的天陰雨連綿,白雲錦的心情卻好的不行,執著建盞吹了吹,笑著說道:「今晚,嬤嬤再跟我去一次罄竹苑,我要找祖母好好聊一聊。希望祖母能明白我的好意啊,我暫時還不想把這樣的事傳出去。」
周嬤嬤厭惡的皺眉,低聲啐道:「老夫人都是年過半百的人了,怎麼還做這樣不要顏面的事……」
「這都是人之常情,誰讓祖父去的早呢,祖母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紀,自然忍不住。」白雲錦笑的前仰後合,半眯著眸說道:「祖父十多年前去世以後,她就去了千鳴寺,當時說懷了遺腹子,在寺院給人抱走了,現在想想不覺得奇怪嗎?」
「小姐……若真是小姐想的那樣,那豈不是!」
白雲錦長舒了一口氣,感慨道:「天助我也,沒想到時至如今,我還要感激祖母,替我尋了一條路……」
入夜
白雲錦換上一身玄色長衫,閑庭信步的來到罄竹苑。
侍衛按例將她攔了下來,白雲錦笑著說:「我來和祖母請安,煩請二位幫我通報一聲。哦,對了,請幫我將此物轉交給祖母。」她從腰間抽出一張紙遞了過去。
其中一名侍衛接了過來,扭身進了院中,沒過一刻鐘就趕了出來。
「大小姐,老夫人請您快些進去。」
「有勞了。」白雲錦溫和的點點頭,邁過門檻走進院中。
她穿過廊廡來到內閣的庭院,郭嬤嬤站在門外,臉上帶著一個清楚的巴掌印,正憤憤的看著她。
「郭嬤嬤作甚這麼看我?」白雲錦在她身側停下,輕笑了一聲,「我還要多謝郭嬤嬤,前幾日費盡心思給我做的那些吃食,若沒有郭嬤嬤這樣細心,我怎會有今日。」
她笑聲帶諷,徑直走進了屋中。
郭嬤嬤面帶恨色,待她進屋后便帶上了門,將周嬤嬤也關在了門外。
「你們主僕倆,合夥算計我。」郭嬤嬤等著周嬤嬤,氣的胸口起伏不止,「你們太無恥了!」
周嬤嬤掃了她一眼就轉過了身子不再理會,任由她在身後叫囂:「老夫人一定會好好教訓她!」
白雲錦孤身走進屋中,白老夫人端坐在珠簾后,捻佛珠的指尖微微顫抖,看得出並不是表面上那樣鎮定。
白雲錦撩開珠簾邁進屋內,盈盈一俯身,「雲錦給祖母請安。」
白老夫人深吸了一口氣,帶著怒意的鼻音在內室響起,白雲錦不動聲色的抬起頭,說道:「請祖母保重身子,千萬別因為這麼一地兒的事,連累孫女的及笄禮。」
「若是孫女的及笄禮辦的不好,那雲錦便會很不開心,這一不開心……就不知道會做出什麼事了。」
白老夫人狠狠將手裡的佛珠拍在了桌案上,別過頭瞪向她,「你威脅我!」
「祖母冷酷無情,我也沒有別的法子。」白雲錦挺直了腰桿,緩緩道:「不做虧心事,不怕鬼敲門。祖母就認了吧,誰讓您做了虧心事……還不止做了一件呢。」
「逆女……逆女!老身當初、就應該把你送到庵廟裡去!」白老夫人氣的臉色漲紅,連呼吸看上去都十分困難,她好不容易喘完了這口氣,臉色有些灰敗:「你到底有什麼目的!」
白雲錦輕嘆了聲,她漫步走上前,不顧白老夫人的掙扎,強行將人按坐在太師椅上,幽幽道:「祖母當年待我,還是有許多情分的,我自然不會讓祖母出事。只要祖母應允我,幫我好好補辦一次及笄禮,我一定會替祖母保守這個秘密的。」
白老夫人慘白著臉,結結巴巴道:「就、就為了一個及笄禮,你就拿這樣的秘密來威脅老身!白、白雲錦,老身平日里沒想到,你居然是這麼一個……這麼一個狼心狗肺之人!」
白雲錦搭在老夫人雙肩上的手微微一用力,狠狠往下一壓,呢喃道:「祖母說這樣,未免太傷人了。」
她繞過身子,半蹲在老夫人身前,目不轉睛的看著她,「祖母當年也很疼我,您一直疼下去不好嗎?我容貌傾國,才學頂絕,我是這個白府前程似錦的大小姐,祖母為何要放棄我?難道就因為我跛腳嗎?」
老夫人身子顫了顫,瞳孔深處透露出一絲畏懼。
白雲錦扯出一抹難看的笑容,「祖母,我跛腳了,是沈若華害的。她為了對何氏動手,連累我名聲狼藉。祖母,您不是最疼我了嗎?你要替我報仇啊祖母!我的腳跛了,我要她的腳也和我一樣!祖母,你幫幫我……你幫幫我好不好?」
白雲錦拉扯著老夫人的袖擺,雙目空洞的呢喃。
老夫人嚇得抖似篩糠,一把將衣袖扯了出來,站起身後連連倒退。
「你瘋了……你瘋了白雲錦!你這個瘋子!」老夫人捂著胸前的衣裳,一個趔趄跌坐在地。
白雲錦緩緩從地上站了起來,雙目也恢復了清明。
她拂了拂裙擺上的灰塵,走向白老夫人,「祖母,雲錦言盡於此,就先走了。雲錦的及笄禮,您可要好好操辦吶,但凡有一丁點兒的敷衍,我都會很不開心。到時候,祖母和四空師父的恩恩怨怨,我這張嘴可就保不住了……」
…
…
翌日
蒹葭抱著一叢荷花從廂房外走了進來,她先將荷花插進外室堂上的玉瓶中,才扭身進了內室。
「小姐,方才有個小廝過來傳話。說丞相府的筵席推遲了。」
沈若華手下動作一頓,下意識的抬起頭,「為什麼?傳話的人可說明緣由了?」
「說是丞相府想在筵席上,幫白小姐補辦一次及笄禮。」蒹葭解釋道。
習嬤嬤正巧從外頭進來,聽了這話不由得一驚,「這個時候補辦及笄禮,她不怕名聲傳的更難聽么?」
「嬤嬤此話何意?」沈若華不知內情,順勢詢問道。
「小姐還不知道嗎?上回何氏的事,白小姐不是被斷梁砸中了小腿么,老奴聽說她腿上留了好大一處傷疤。這還算小的,那小腿傷勢過重,影響了她的腳,現如今已經跛了。」習嬤嬤上前一步說。
沈若華輕笑了聲,有些不可置信,「白雲錦跛腳了?我怎一點兒消息都沒聽見。」
「老奴也是上回出門採買時,撞上了白府的幾個採買下人說閑話,無意間聽見的。聽說白丞相和白老夫人勒令,不許此事外傳。興許是怕給白家丟人。」
蒹葭笑了笑,對於白雲錦跛腳,她覺得是罪有應得,「她都已經這個樣子了,還想補辦一次及笄禮。屆時觀禮的人都過去,見她居然跛了腳,恐怕名聲是越傳越差。」
沈若華沉吟了片刻,問道:「可有說推移到什麼時候?」
「這倒沒說,只說要再過一陣子。想來也是,這及笄禮補辦的突然,恐怕現在連插簪的人都還沒找到吧。」
沈若華點了點頭,正打算說什麼,庭院裡頭鬧哄哄的響了起來,一個丫鬟跑進廂房,隔著珠簾道:「大小姐,不好了,您快去辭鏡齋看看吧!裴姨娘她瘋了……」
沈若華立即從榻上坐了起來,三兩下穿好繡鞋來到外室,焦急道:「她為何在辭鏡齋!」
「奴婢也不知啊,只是聽聞,裴姨娘瘋了似的,要拿刀殺了夫人……」
沈若華迅速奔了出去,一路上見到的下人,無一都在討論此事,沈若華還陡然聽見幾個「受傷」「刺中」了什麼的。
她前額覆上一層細汗,快步來到了辭鏡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