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也如平常那樣的深邃,蒼穹中依然是星羅棋布,如鉤的彎月斜掛在天邊,這次月沒有再躲藏,因為它知道該發生的事情必然會發生,而且已經發生,它就這麼安靜地泛著氤氳的雙眸掛在天邊與星星一起發著微弱的光照射著這片已經籠罩在朦朧睡意中的大地。
然而,在這片凈土上,有很多人是無法入睡的,在這樣一個不平靜的夜晚。
漸漸地,月色稍稍明亮起來,但是有些刺眼,甚至就連那些閃爍的星星發出的光也深深地刺痛著人的雙眼,步冬澤睜著一雙無神的眸子,就這樣一動不動地,死一般的安靜,躺在潔白的病床上。
眼淚順著他的眼角一股一股地流著,早已把頭下兩邊的枕頭打濕,他到現在才發現其實自己什麼都保護不了,曾經他多麼狂妄的認為自己可以給她安全給她幸福,可是在災難面前他確實那樣的無能,甚至他不但沒有保護好她反而讓她卻救了自己,她還懷有他的孩子呀。
步冬澤終於動了一下手指,在心裡說道,「你這個傻女人,你不應該救我的。」
「步冬澤你就是一個混蛋,就是個窩囊廢!」他在心裡狠狠地罵自己,甚至,他連殺了自己的心都有,如果當時他能執意不讓她出去,那麼她也就不會出事,如果幾個月前他能一槍殺了寒冰也就不會有現在事,如果十年前他能殺了寒冰也就不會有十年後的事,可是沒有如果,步冬澤知道,所以此時他不停流的淚水裡不僅僅有心痛,更多的是悔恨。
他沒有勇氣去看她,甚至連關於她的消息都不敢聽,因為他知道那兩枚炸彈爆炸的時候就在她的身邊,他將所有人都趕出了病房,獨自一人躺在這裡猶如一具行屍走肉,他情願是自己死去也不願意這樣暗無天日地活著,所以,他決定了,如果她真的捨得帶著孩子離開,那麼他一定會去陪她們,人世間他沒能做一個好丈夫,做一個好父親,他希望在另一個世界給他一個機會讓他做一個合格的丈夫,一個稱職的父親。
「伽伽,我還欠你一個婚禮呢,所以,你絕對不許扔下我,聽到沒有?」提起婚禮,步冬澤想起了給她戴上戒指的那天,那天是她的生日,剛剛元旦沒有多久,而且她的生日跟他的生日就差了八天,她是陰曆十二月初九,而他是陰曆十二月十七,今天是陰曆八月初九,距離她的生日還差整整四個月,他原計劃在她今年生日的時候給她一場盛大的婚禮,可是,今年可以嗎?步冬澤害怕了,他怕他再也等不到她生日了。
「老婆,我還沒有來得及告訴你,其實我那次偷偷地把我們的結婚證領了,因為怕你生氣,所以我一直都沒有告訴你,其實我準備今晚跟你說的。」步冬澤輕聲低喃,他記得那天帶她去領結婚證的情形,他放佛又回到了那天,雖然那天發生了一個小意外,她才剛剛好的傷口又被他給扯開了,而且那天她又逃走了,不過他最後還是在沒有她參與的情況下,把證領到了手,其實他壓根就沒有想過她會答應去跟他領結婚證,但是他還是帶著她去了民政局,原因很簡單——
步冬澤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了一抹笑容,他低聲說道,「傻瓜,其實你不知道,那天只要你在民政局的門前露一面,我就能把證領導手裡了,幸好你不知道,否則你肯定不會跟我去民政局的,你真是個傻瓜。」
窗外起風了,風吹樹葉嘩嘩的作響,步冬澤扭臉看了一眼外面,想起了那個漆黑的夜晚,也就是他們去領結婚證前的一天晚上,那天他原本是要去刺殺什連的,卻沒有想到她跟念天也在車子上,這些不足以讓他後悔自己那晚的決定,但是那一槍,卻讓他後悔了,因為他親手將子彈打入了她的心臟,那個藏在黑暗處的人不是包子,不是黑雨,而是他自己,這件事無人知曉,但是每每看到她左胸前那個傷疤時他都悔恨不已,幸好老天有眼,她的心長在了右側,否則,他不知道自己現在會是個什麼樣子,雖然那時候他還不能確定自己是否真的愛上了她。
「老婆,等你醒了,這件事我也要告訴你,你打我罵我或者不理我都行,只要你能好好的。」
風好像越來越大了,因為樹葉嘩嘩的聲音越來越大了,天空中已經看不到了月亮,就連星星都稀疏得只剩下了幾個隱隱約約掛在夜空中,看來一會兒是要下雨吧,這夏末秋初的天原本就是陰晴無常的。
炎律從三樓下來,見到父母跟舅媽都在走廊里坐著,他問道,「大哥他醒了沒有?」
炎蕭然點點頭,「剛才已經醒了,不過他不讓任何人進去。」
「哦。」炎律應了一聲,看了看病房門,走到門口他站在那裡停了片刻,然後輕輕推開了病房的門走了進去。
在看到步冬澤的一剎那,他不知道該用什麼來形容自己此時的心情,更不知道該如何形容眼前的大哥,他上前移了兩步,卻怎麼也無法再抬起來腳步,他從來沒有見過這樣的他,目光獃滯,神情漠然,絲毫沒有了生機,用活屍來形容他一點兒都不為過。
「哥……」炎律輕喚了一聲,然後等了一陣步冬澤絲毫沒有反應。
這一刻,炎律想轉身離開,因為他發覺自己的眼淚正高速地在眼眶中來回打轉,他緊緊抿著嘴揚起了臉,努力讓眼淚迴轉到心底,努力不讓它們流出來。
又過了一陣子,他低下頭,伸出手迅速搓了兩下臉,然後抬頭看著步冬澤,輕聲問道,「哥,我帶你去看看伽伽,好嗎?」
「伽伽……」步冬澤呢喃了一聲,眼珠轉了兩下,伽伽,那個可在他心裡永遠都抹不去的名字。
「嗯,伽伽,哥,我帶你去看看她,她現在很危險,醫生說,她們母女都有可能……」眼淚還是順著炎律的眼眶涌了出來,滑過他的臉頰,滴落在了腳下潔白的地板上,發出了清脆的響聲,瞬間四濺開來。
悲痛充滿了步冬澤身體每一個細胞,悔恨再次將他整個人籠罩,他微微搖了搖頭,輕輕閉上了眼睛,眼淚順著眼角再次滑落。
吸了一下鼻子,擦去眼淚,炎律邁開沉重的步子,一步一步挪到步冬澤的床前,半跪在了地上,「哥,她們需要你,念天也需要你,他已經哭得不成樣子了,你去看看他們吧。」
床榻上,步冬澤一動不動,甚至連呼吸都在一點一點的減弱。
炎律執起步冬澤的手,再次問道,「哥,我們去看看伽伽他們,好嗎?」
步冬澤沒有睜開眼睛,卻微微點了點頭,嘴裡再次叫出了那個名字,「伽伽……」
三樓的手術室,警示燈已經持續了整整三個小時。
什連體內的血已經被抽到了極限如果在多抽一點點他也會沒命的,所以醫生不敢再抽了,將早已經昏迷過去的什連推出了手術室,而這時候,跟井伽伽血型相匹配的血源也送到了中心醫院,搶救依然緊張地進行著。
雖然躺在床上的井伽伽毫無知覺但是醫生們能明顯感覺到她異常強烈的求生慾望,所以就算不是為了他們自己身上的這身神聖的衣服,就算躺在床上的不是井氏二千金,就算她不是B.R總裁的妻子,哪怕她只是一個無名的普通人,就單單她的堅強足以讓所有的醫生用盡全力去搶救她,但是她的情緒卻一直很不穩定,似乎在一次又一次地死神搏鬥,心電圖上的跳動一會兒趨於平緩一會兒微微有些起伏非常的不穩定。
經過了三個小時的努力,依舊無法做到讓孩子繼續留在母體內,所以醫生們商量后決定,孩子必須提前出生,然而她們在母體里才六個月零二十六天還差兩天才滿七個月。
醫生也是在剛剛才發現了一件讓他們非常非常驚訝的事情,就是在母體中的孩子竟然是兩個,這是他們萬萬沒有想到的,之前井伽伽每次來產檢,他們都是仔細檢查了又檢查可是真的沒有發現是兩個,前些日子她又來醫院檢查說感覺腹中的是兩個孩子,他們又給她做了一個非常仔細的檢查,結果還是一個,那時候他們在背地裡還議論說她應該是得了產前綜合症,想要雙胞胎想的了,然而現在,錚錚的事實擺在了他們的面前,他們驚呆了,兩個一模一樣的女嬰出現在了他們的視線里,而且都發育的很好,甚至就連母體受到這麼嚴重的創傷,她們似乎沒有受到多大的影響,醫生們不明白而且非常的不解,為何機器之前照不到腹中的另一個胎兒,現在卻能清晰地照到呢?
手術室的門從裡面拉開了。
「醫生,伽伽是不是……」井青青的話還沒有說完,一聲打斷了她的話。
「兩個孩子必須提前出生。」
「你說什麼,兩個孩子?」井青青詫異地看著醫生,她記得伽伽前些日子一直跟她說她感覺腹中是兩個孩子,可是不知道為什麼每次去醫院檢查后都是一個,沒想到還真的是兩個,只是,井青青些許的喜悅瞬間又被悲痛與緊張掩埋。
「我再給你說一遍,大人和孩子都必須平安無事。」赫連彬一步上前如果不是赫連江握住了他的手,他這一拳就揮到了醫生的臉上。
「彬,冷靜點!」赫連江呵斥道。
「先生,嬰兒必須提前出生,這樣還有生還的幾率,否則——」
赫連江冷聲說道,「不管怎樣,孩子和大人都必須保住,還不快進去!」
醫生看了他一眼,轉身進了手術室。
走廊里再次恢復了死一般寂靜。
走廊里一陣腳步聲和車輪轉動聲響起,赫連彬扭過臉,只見護士還有炎律推著步冬澤正向這邊匆匆走來。
「爸爸……」井念天沙啞的聲音幾乎都快要叫不出來了。
步冬澤聽到聲音,扭過臉,看到雙眼紅腫的井念天,他的心裡更加自責,他緩緩伸出手,井念天伸出手拉起步冬澤的手貼在了自己的臉頰上,「爸爸,我想進去看看媽媽。」
步冬澤沒有吭聲,但是微微點了點頭,聽著兒子沙啞的聲音,他感覺有無數的螻蟻在鑽蝕著全身,這已經不是痛與悔恨能夠形容的,他不但沒有保護好他,還讓他這麼小都承受著這麼沉重的痛,他不是一個稱職的父親,不是。
「爸爸,我們進去吧。」
「好。」步冬澤終於說了一個字。
就要走到手術室門口的時候,井念天扭過臉又說了一句「爸爸,剛才醫生說媽媽肚子里有兩個妹妹。」
「兩個妹妹?」
井念天點點頭,「嗯,兩個妹妹。」
步冬澤的臉上閃過了一抹喜悅,原來真的是兩個孩子,原來自始至終她的感覺都是對的,她真的懷裡兩個孩子,只是,他微微嘆了一口氣閉上了眼睛。
手術室里正亂成了一團,原本她們趁著井伽伽心跳正常的時候準備開始做手術取出腹中的孩子時,心電圖上的顯示心跳又趨於了平緩,所以他們不敢再繼續手術,否則孩子和大人都可能在一瞬間沒命的。
見到步冬澤進來,王醫生慌忙走上前,「步先生,井小姐的情況非常危險,我們希望你可以在一旁鼓勵她,雖然她現在還處於昏迷狀態,但是她能感覺到你的聲音。」
步冬澤扭過臉看了一眼井伽伽,伸了伸手,王醫生慌忙將他輕輕推到了井伽伽的身邊。
井念天趴在井伽伽的耳邊,小聲說道,「媽媽,我是念天,你聽到我的聲音了嗎?」
步冬澤也在一旁輕輕握著了井伽伽的手放在了自己胸口,伽伽你感覺到我的心跳了嗎?伽伽,你感覺的沒有錯,你腹中真的是兩個孩子,而且還是兩個女兒,步冬澤在心裡默默地說道。
「媽媽,你醒來看看我,我是念天。」
「王醫生,你看!」護士指著心電圖驚訝地瞪大了眼睛,那上面顯示她的心跳已經正常了,就像常人一樣,這真的讓他們感覺不可思議,雖然之前顯示也有跳動,但是都是很微弱的。
「準備,手術!」王醫生喊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