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也有一句「為什麼」到了嘴邊,但他多年做下屬的經驗,讓他很快便打消了這個念頭,將這句話生咽了下去。
陸良玉打量了他一圈,只淡淡地道:「宮裡頭的人吧?」
那人渾身一顫,不敢置信地望向陸良玉。這……她是怎麼猜到的?明明,他沒有半點破綻。
他的反應證明了陸良玉的猜測,陸良玉其實也沒有什麼十足的證據。
只是這人個子高挑,身形健碩,長相周正,最重要的是,十分得懂規矩,站得筆直,目不斜視的樣子,跟侯府的護院有的一拼。
這樣的人,就算是被大戶人家開除掉了,也是各門各戶爭強的香餑餑,怎麼會淪落到她這個小小的府邸,賺這份不高不低的工資。
更何況,他站姿的樣子,實在太像宮中的侍衛了。陸良玉多次出入皇宮,心下自然有了猜測。
「你主子是誰?」陸良玉一雙杏仁眼盯著此人,她看得出,幕後人沒有什麼惡意。
畢竟,這個護衛精神上是鬆弛的,並不像懷揣著什麼惡毒的使命。被她拆穿也更多的是驚訝,而不是害怕。
那人抿緊了嘴,不肯出聲。
這也在陸良玉的預計範圍內,她擺擺手道:
「你回去吧,告訴你主子,他的好意我心領了,但人我還是不要了。」
隨即轉身往內走去,對方沒有惡意,她也就不追究了。不管是誰,她相信幕後人遲早會露面的。
四個護衛換了新衣裳,看起來精神了許多。陸良玉只簡單說了幾句,沒有提鎮南侯府,只提到了自己的母親嫁到了光祿大夫府上。
無論如何,她需要敲打這些人,不要讓他們起什麼不好的心思。
午後的時間,總是那麼的愜意。陸良玉端坐在書桌上,還在思忖著如何營生的問題。
總得做一些她熟悉的生意。
彩蝶從外頭端了碗熱騰騰地排骨湯入內,「小姐,我看那幾個護院還挺負責。」
正說著,只見外頭一人在門口彙報:「啟稟夫人…」
是姓許的護院,他是那會第二個開口自我介紹的。陸良玉覺得他人不錯,便提拔他當了個小頭頭。
這些有點官方的話,他說起來還比較繞口,但態度很鄭重。
「什麼事?」彩蝶掀開帘子出去問道。
姓許的不知跟彩蝶說了什麼,彩蝶面帶憤怒,連連搖頭,最後直接道:「趕走便是了,日後不必來彙報。」
「誰?」陸良玉抬頭問道。
彩蝶氣呼呼地道:「還能是誰,那個挨千刀的羅雲光,他還有臉來。」
陸良玉嘆了口氣,對彩蝶道:「去叫他進來吧,我有事說。」
彩蝶「啊」了一聲,後知後覺地自己似乎有些太過任性了,唯恐耽誤了小姐的事,忙往外跑去。
自家小姐的事情,可耽誤不得。
所幸,那人也沒走,還停駐在大門口。
「羅公子,我家小姐有請。」
彩蝶語氣中,帶了幾分恭敬。不看僧面看佛面,她不喜歡二小姐,不喜歡這個羅公子,但小姐的事情,她從不多嘴。
羅雲光沉默地點點頭,不知是不是彩蝶的錯覺,她覺得眼前的這個羅公子,似乎蒼老了許多。不復之前的傲氣,甚至不再有青年人的那股活力。
乍一靠近,好似一個暮氣沉沉的老人,安靜得可怕。
陸良玉月份越來越大,肚子鼓了起來,沒有旁人攙扶,她也不亂動,只端坐著。
彩蝶掀開帘子將人放了起來,又自覺地離開了。
「人是你安排的?」陸良玉開門見山地問道。
羅雲光並沒有急著回答她的問題,他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陸良玉。
來之前,他在心中設想過無數次,陸良玉會是什麼模樣。
他記憶中,自己前去陸家退婚的時候,陸良玉是極為冷靜的。
似乎被退婚的並不是她自己,而是個別的事不關己的人。除了漠然,還是漠然。
那時候,他以為,陸良玉對這門婚事也是不滿意的。後來,得知陸良玉要嫁到鎮南侯府,他以為,陸良玉是攀上了高枝才如此。
如今,陸良玉懷著身孕被鎮南侯府趕了出來,他仔細看去,她臉上沒有一絲絲的絕望,甚至連難過之色都沒有。
她就靜靜地坐在那裡,好似一座無悲無喜的古佛。
羅雲光這才意識到,陸良玉本性如此,她一貫這樣的冷靜。
羅雲光不回話,陸良玉抬頭掃了他一眼。人還是那個人,模樣也還是年輕的,就是死氣沉沉。以前的那股肆意全無。
看來,韓念意的死,對他的打擊挺大的。還不算一個沒有良心的男人。
陸良玉暗暗想到。
下一秒,羅雲光的話,讓她收回了這個念頭。
「你有過其他的打算嗎?」羅雲光開口問道。
「什麼打算?」陸良玉悠悠道。
羅雲光似乎已經想了許久,附身坐在了陸良玉面前,慢條斯理地開口道:
「如今,我為鰥夫,你為棄婦。你難道不覺得,這是命運的安排嗎?」
「我不覺得。」
陸良玉冷冷地道。真是狗嘴吐不出象牙,虧她還覺得他就算不是個痴情種,也算是有點情義了。真是個沒有下限的男人。
「良玉,你我現在皆是獨身。我的妻兒沒了,你又大著肚子。你不要任性,給我一個機會,算是讓我彌補以前對你的傷害。」
「我一定對對孩子視如己出,對你也盡我所有,這樣也能讓念意和來不及出生的孩子,在天之靈得到安息……」
「……看到你腹中的孩子……讓我覺得,我的孩子它又回來了……」
羅雲光滔滔不絕道。
陸良玉靜靜地坐在他對面,聽著他一句句說出口。心底卻在盤算著,似乎,韓念意死了不到三個月。
真是妻埋泉下泥銷骨,夫在人家搞花頭。實在是有趣,有趣!
「良玉,你意下如何?」
羅雲光說了許久,才住了嘴,小心翼翼地盯著陸良玉問道。
陸良玉一直冷眼旁觀他的卑劣,許久,才淡漠地掃了他一眼,搖頭道:
「羅雲光,你錯了。死去的人去了就是去了,沒有什麼再回來,也沒有什麼誰代替誰。」
「良玉,我是真心想照顧你,補償你的。」
羅雲光似乎覺得自己受到了巨大的污衊,激動地開口道,連嘴唇都在顫抖。
「算了,你若真心對自己的妻兒過意不去,不若去懲罰真正的兇手,才能讓他們在天之靈得到真正的安息。」
陸良玉不著痕迹地開口道。
這才是,今日她找他的真正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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