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王殿。
“啓稟陸元君,小子蕭業打擾了,我發現城裡有名的傻子朱爾旦變聰明瞭,而崔通判的心丟了,兩者之間可有聯繫?”
蕭業明知故問道。
片刻後,陸判神像雙目亮起精光。
“你來質問本官?”
“小子自認沒這資格。”
蕭業平和道:“我只是好奇命數,以及爲何人換了心就能變聰明,還請元君解惑。”
質問陸判將崔通判的心換給朱爾旦,如果蕭業是興安府的知府,那是該問一句,元君爲何隨意插手陽間之事。
可他現在還不是。
若有一天是了,他自然會說該說的話,管該管的事,爲冥府與陽間劃出一條線。
“崔通判沒遇見你之前,還有二十年的陽壽。”
陸判這才注意到,眼前的年輕人身上的氣運有所變化,從之前的紅中摻白變成了紅裡透着幾分紫。
大富大貴之相。
“命數非定數,受福緣、因果、變數的影響,這三者都會影響人的命數。”.
“這麼說吧,你相較於崔通判是強運之人,他擋了你的路,便折了福緣,起了因果,有了變數,生死簿上的陽壽就早盡了。”
“聽元君一席話,茅塞頓開。”
據蕭業所知,天地人共同構建了世間萬物的運行規律,其中的人道主變,那麼每個人都不該有既定的命數,而是一直在變纔對。
每個人都對未來都有一定的影響,無非是權重多少。
蕭業就屬於權重很重的那個,他只是輕輕一推,就讓整個興安府亂成了一鍋粥。
世道變化,就會反過來影響個人的命數。
總之,崔通判之死,就是蕭業造成的。
“那換心爲何能讓人從愚笨變聰明。”
蕭業可不是九漏魚,按照現代的解刨學知識,腦子纔是智慧所在,變聰明應該換腦子纔對,可人的意識由大腦承載,換了腦子不就等於換了個人。
徹底亂了。
現代知識碰到神話領域,抓瞎了。
“那本君問你,人有幾竅?”
“九竅。”
“正是九竅,有無上天尊曾言,生具九竅者皆可成仙,這九竅藏着無盡的密藏。”
“那你又知不知道,心有幾竅。”
“九竅。”
陸判語氣一重,道:“然也,心爲炁之居,脈之宗,血之主,爲人之內九竅所在,開了竅,自身便有了慧光。”
“相傳殷商有一聖人名爲比干,天生一顆七竅玲瓏心,心開七竅,可溝通萬物,洞察虛幻,炁清而神明,若他踏上修行路,一日便可採氣大成通陰神,九竅齊通,金丹自成。”
“受教了。”
蕭業雙眼驟亮,內家與外家的修行在心這一步,完成了交匯。
大有收穫。
“勞煩元君爲我解惑,恕在下冒昧,多說幾句。”
“說!”
“雖不知元君爲何要取走崔通判的心換給朱爾旦,但在下得提醒一句,人心思變,一個人從愚鈍到聰明,首先不滿的就是身邊的環境,以及身邊的人。”
“那麼他會如何憑藉得來的聰明改變這一切,會走正路,還是邪道,以他的心性駕馭得住這份聰明嗎?”
有才無德謂之奸邪。
實話實話,朱爾旦這個角色留給蕭業的印象很深,比畫皮詭都更讓他驚駭,將人性之惡表現的淋漓盡致。
“說的也有幾分道理,那你覺得朱爾旦會如何使用這份聰明?”
“世俗之人所求無非就是富貴享樂,所謂君子安貧樂道,君子愛財,取之有道,朱爾旦明白這個‘道’嗎?”
陸判心裡咯噔一下。
失算了。
他做神多年,見了不知多少來此求神的人,幾乎是人人心懷鬼胎,滿腔算計。
所以才選擇朱爾旦這個傻子當做試驗品,進行賭局。
但傻子的淳樸心性源於心思單純,這變聰明瞭,人的想法就多了。
富貴榮華,人人都想,可有幾人是靠走正道得來的。
那層富貴外衣之下,往往藏的盡是醜惡。
這麼一來,豈不是要輸。
陸判不禁慌了,他和司徒判對賭,並沒有涉及寶物,但兩人爭的是臉面,人尚且重視顏面,何況神。
想到這裡,他忽然誇起了蕭業。
“文舉,我觀你行事正派,頗有君子之風,可願引導朱爾旦向善。”
不叫小子了啊。
蕭業面不改色道:“元君謬讚了,小子離君子德行還差得遠,還是得元君以身作則,引導朱爾旦。”
“這……恐怕不太方便,本官事務繁忙。”
陸判糾結起來,他來這兒的只是一道神念,真身坐鎮冥府,處理要務,讓他引導朱爾旦,且不說司徒判會不會有意見,他自己就沒那麼心思和時間。
“元君莫非有爲難之處?”
蕭業後退一步,拱手拜下,感激道:“小子蕭業還未謝過元君上次出手,若元君有所吩咐,小子定當竭盡全力。”
不要有趣,要有用。
陸判是蕭業目前能接觸到最厲害的神,自然得打好關係。
遠的不說,有陸判看着,這興安府與蕭業有關的人,都能更安全一些。
“很好,不枉本官出手幫你。”
陸判滿意極了,正要開口吩咐幾句。
突然,對面的神像一亮,充滿了神韻,宛若活了過來。
“陸道友,你這樣藉助外力,不好吧。”
司徒判。
蕭業立即對着司徒判的神像拱手一拜。
閻羅殿除了閻羅王之外,就屬這兩位判官權柄最重,是冥府正神。
“小子蕭業,見過司徒元君。”
“嗯。”
司徒判不鹹不淡的應了聲,接着數落陸判道:“陸道友輸不起?”
“誰說我輸不起。”
“當初咱們也沒約定不能給朱爾旦身邊安排幾個學習的榜樣,他之前只是一個癡愚之人,驟然間變得聰明,這纔上去了,可德並沒有跟上去。”
“不錯,但正是這樣纔有賭的必要,我們賭的不就是他能否恪守本心。”
“品德源於後天的學習,且看他是否能擇其善者而從之。”
陸判頓時啞口無言。
“司徒元君言之有理。”
嗯?
陸判看向蕭業,隱隱有幾分不悅。
司徒判的目光柔和了些。
下一刻,蕭業話鋒一轉道:“只是朱爾旦身邊有善者嗎?他的妻子雖說勤勞,但只是短視的婦道人家,其父更是軟弱,毫無主見,亦無才識。”
聽到這裡,陸判立即幫腔道:“說得對啊,朱爾旦身邊一個值得學習的人都沒有,全是一堆庸人,如何能擇其善者而從之。”
“哼!三人行必有我師,給他一顆彗心,他已經能明是非,辨善惡,自然能分清奸邪與忠賢。”
司徒判固執己見道:“讓他自己選。”
懂了。
蕭業算是看明白了,陸判與司徒判爭的是人之初,性本善,還是性本惡。
陸判覺得人性本善,而司徒判認定人性本惡。
事實上,兩者都不太對。
人之初,本性混沌,爲惡還是爲善,更多取決於生長的環境。
“兩位元君,小子斗膽提個建議。”
陸判和司徒判齊齊目光一凜,朝蕭業看來。
“快說!”
“但說無妨。”
蕭業拱手,道:“朱爾旦雖有了顆彗心,但本身的心性受之前癡愚的影響,相當於七八歲的孩童,等若與神童,空有聰慧,卻沒有與之匹配的心性。”
“我的建議在他身邊安排德行出衆者一人,聲名狼藉者一人,仗劍俠義者一人,作惡多端者一人,但不許這些人誘導朱爾旦向他們學習。”
“總要讓朱爾旦多看看世間百態,我們再看他,是走正道,還是邪路。”
像不像楚門的世界。
蕭業暗歎,陸判和司徒判在拿朱爾旦找樂子,或許天上的那些存在,也正在看着他們三人找樂子。
人生如同一場戲,誰不知道臺下看戲的人會是誰。
但那些看戲的人卻能左右你的人生。
蕭業加入這場換心的遊戲並非爲了找樂子,他已經看過了,只看到朱爾旦本來幸福的一家,個個淒涼,哪兒有什麼樂子,全是悲劇。
他是來給陸判和司徒判託底的。
“司徒道友,我沒意見。”
陸判覺得蕭業的建議十分中肯,公平,還更有趣了。
“讀萬卷書,還有行萬里路,的確應該讓朱爾旦多看看世間百態,再看他是爲惡,還是爲善。”
司徒判同意道:“就這麼辦吧。”
“我兩不便多插手陽間之事,那些人就由你來安排。”
“小子定不會讓兩位失望。”
蕭業暗暗一笑,原本只是想和陸判扯上關係,現在還多了個司徒判,收穫大大超過預期。
有此兩尊神相助,蕭業心裡踏實了不少。
行,就將朱爾旦的草臺班子搭起來,再看一次換心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