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花長曦逐漸適應不去控制之後,十人陣的磨合,比她預想的還要順利。
短短几天的功夫,十個人的靈力流轉竟如臂使指般順暢。
這時,段戟山才安排他們操練百人軍陣。
百人軍陣與十人陣,看似只是人數的增加,實則是質的飛躍。
十人之間,靈力尚可憑直覺感知、憑默契銜接;可到了百人,每個人的靈力都只是一縷微弱的溪流,匯入大陣之後,便成了浩蕩洪流中的一滴水。
花長曦刻意壓制住內心的控制慾,強迫自己去感受另外九百九十九人的氣息流轉,她的腳步盡力跟上節奏,靈力也努力匯入大陣的流轉。
然後——
她發現自己‘消失’了。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失,而是存在感被稀釋。
在十人陣中,她即便不控制,依然是清晰的個體,是陣法中不可或缺的一環;可到了百人陣,她那點靈力就像一滴墨落入大海,連漣漪都未曾激起。
她找不到自己了。
更準確地說,她不知道該如何在這片浩瀚的靈力海洋中錨定自身。
恐慌感再次襲來!
“砰~”
靈力對衝的悶響再次響起。
花長曦被大陣的慣性甩了出去,踉蹡着退了幾步才穩住身形。
她沒有立刻重新站回去,而是站在原地,望着那片赤紅的軍陣,神思凝重。
十人陣時,她學會了放下控制,學會了讓靈力自然流淌;可到了百人陣,放下之後,她反而不知道該把自己放在哪裡了。
段戟山走了過來,目光沉靜地看着她:“這次的問題是什麼?”
花長曦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好像……找不到自己了。”
之前在火焰山中練習百人軍陣,她心中縈繞的陌生感覺,就是這個。
有找不到自己的恐慌感,可也有水歸大海的安寧感。
很矛盾,很陌生。
段戟山想了想道:“你一直存在,用不着特意去找,你已和其他人融爲一體,其他人就是你,你就是其他人。”
花長曦點頭,轉身走回陣中。
這一次,她不去控制,不去引導,不去刻意尋找自己。
可結果依舊——她被甩了出來。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靈力在大陣中奔涌流轉,而她像一片落葉,被裹挾着旋轉、翻騰,卻始終無法融入那股洪流。
葉璃月、燕歸塵等一衆千夫長、百夫長,站在陣中,看着一次次被甩出去又一次次默默走回來的花長曦,都沉默的等着。
她們知道,這不是實力的問題,也不是態度的問題。
這是另一種困境。
這種困境,曾經的他們都經歷過。
十人陣,需要學會放下;百人陣,在放下的基礎上,要達到一種‘既不失去自我,也不拒絕成爲整體一部分’的平衡。
這,需要不斷的練習。
花長曦站在陣外,望着那片赤紅,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她之前所有的修煉,指向的都是‘她如何做自己的問題’;而軍陣的練習,指向的卻是‘如何在一羣人中做自己’。
這兩者之間的差距,宛如天塹。
“好了,今天就這樣。”
“之後你們這一組的軍陣操練,在晚上進行。”
段戟山安排的陪花長曦操練的葉璃月等九十九人,基本上都是千夫長、百夫長,他們都有自己的隊伍要訓練,沒法一直陪花長曦練習。
花長曦看着齜牙咧嘴、一瘸一拐相互攙扶着離開的葉璃月等人,想到這段時間他們被花式拋出軍陣,有些過意不去,當即拿出了一批顆魂力果。
每一顆都圓潤飽滿,表皮流轉着瑩潤的光澤,濃郁的魂力氣息從果皮縫隙間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在空氣中凝成一層淡淡的薄霧。
陪練的九十九人,一人一顆,吃一顆,漲百萬魂力。
“這些天辛苦大家了!”
衆人先是一愣。
緊接着,方纔還齜牙咧嘴的人,腰不疼了;方纔還捶腿的人,腿也不瘸了;方纔還捂着胸口的人,呼吸都順暢了。
一個個眼睛放光,緊緊盯着手中的果子。
燕歸塵更是義正言辭道:“小花,你太客氣了。朱雀軍就是一個整體,你的事就是我們的事,哪有什麼辛苦不辛苦的,明天咱們接着操練。” 其他人紛紛附和:“就是就是。”
等到燕歸塵等人離開後,花長曦看向段戟山,給了他一顆更大的魂力果,吃一顆可漲千萬魂力。
“演武堂的事務,你交代一下,過段時間,殿主有任務安排。”
說完,花長曦直接閃身走人,沒有理會欲言又止的段戟山。
接下來的一個月,花長曦白天在主殿煉丹,以及處理一些各部、南鄉縣彙報上來的事務,晚上,就和葉璃月等人練習百人軍陣。
越操練,她越發現,短時間內,她根本沒法跨越心裡關卡,在軍陣中和其他人徹底相融。
百人軍陣都這麼難了,更別說之後的千人軍陣、萬人軍陣。
真要等她克服心理障礙,不知要等多久去了。
所以,她決定帶段戟山進火焰山,讓他去接受考驗,贏取火焰山的信物。
得益於在火焰山那段近乎殘酷的操練經歷,經過整整一個月日復一日的摔打與磨合,花長曦到底還是找到了融合的辦法,與其他九十九人真正結成了百人軍陣。
有了十人陣的放下,百人陣的融合,原以爲進入千人軍陣,會比在火焰山時順利一些,可是,被拋出軍陣十多次後,她發現,她的卡點依然存在。
這一次,花長曦沒再強行繼續。
段戟山走到她身側,目光投向演武場中央,沉聲指點道:“先別急着入陣。”
“你且站在一旁看別人是如何操練的。”
“結千人陣,不僅要將陣形分毫不差地刻進腦子裡,更要放開身心去感受——感受一千個朱雀軍的氣息靈力是如何交織、流轉,最終融爲一體的。”
他頓了頓,語氣嚴肅。
“百人軍陣,練得夠多,即便做不到完全融合,靠着人數少、容錯率高,陣型也能勉強成型。”
“可到了千人軍陣,哪怕只是一個人出現一絲微不可察的失誤,都會引發連鎖反應,導致整個大陣瞬間崩潰。”
話音剛落,演武場上鼓聲驟起。
“咚~”
伴隨着沉悶而渾厚的戰鼓聲,一千名朱雀軍同時動了。
他們進退有度、攻守同步,步伐分毫不差,陣型嚴絲合縫。
戰陣鋪展開來,宛如一股渾然一體的赤色洪流,攻防輪轉間殺伐之氣縱橫聯動。
無一人擅自進退,無一人紊亂陣形,彷彿這並非一千個獨立的個體,而是同一個擁有千百條手臂的龐然大物。
當鼓聲戛然而止,剎那之間,千人收勢。
數萬將士齊齊靜立,呼吸歸一,氣息盡數收斂。
這是極致的紀律,也是絕對的統一性。
花長曦注視着這一切,心頭震動。
此刻在她的眼中,那不再是一羣朱雀軍,而是一臺精密到令人窒息的戰爭機器。
每一個將士都如同其中咬合最緊密的齒輪,動作完全同步,沒有一絲多餘的晃動。
他們清楚地知道自己的位置與職責,不需要思考,不需要猶豫,只需要執行。
絕對的令行禁止,絕對的忘我!
在這之前,她沒有仔細關注過朱雀軍的操練,可如今,她自己親自操練一番,才知道,朱雀軍這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的嚴苛訓練,有多辛苦。
花長曦收回落在演武場上的視線,轉頭看向身旁正一臉滿意地注視着軍陣的段戟山。
她沉默了片刻,問道:“練習千人軍陣,有什麼竅門嗎?”
段戟山聞言,目光從場中收回,沉吟片刻後纔開口:“千人軍陣,無論身心,都要完成一個根本性的轉變——從‘小我’到‘大我’。”
他頓了頓,語氣沉了幾分。
“而從‘小我’到‘大我’的轉變,其中最關鍵的一步,就是‘忘我’。”
“這一步,實力越強、個性越鮮明的人,反而越難突破。”
段戟山看了她一眼:“強者習慣了掌控,習慣了以自我爲中心去感知、去判斷、去決策。”
“可軍陣中,這些都是阻礙,它要的不是你有多強,而是你能不能把自己徹底交出去。”
“只有同時做到了‘忘我’,纔有千人的融合。”
花長曦眸光閃動:“忘我.”她做不到啊!
一陣沉默過後,花長曦看着段戟山:“你手頭上的事務交代下去了嗎?”
段戟山看了看她,接着‘嗯’了一聲。
花長曦:“你去山門口等着,等會兒殿主會去找你。”說着,就轉身離開了演武廣場。
段戟山看着她的背影,嘴角抽了抽,拿出一念通,發了幾條消息後,就去山門等着了。